丁川崎真的有本事心安理得地忽略掉很多不该忽略的事,比如病痛、比如生存期、比如许多有可能的意外。
也不知是他心太大还是故意装傻充愣,态度总是过于轻飘飘。
常山怀疑昨晚他们就算真的上了床,第二天他照例可以若无其事地拽着自己的胳膊,像现在这样,笑嘻嘻地给自己指米兰大街上哪个帅哥长得像《阿波罗和达芙妮》里的阿波罗。
但他不是个好演员,装得不太自然。
他抓着常山胳膊的手在刻意保持力道和距离,给人一种看起来很亲昵,实际神经紧绷、不敢太亲近的感觉。
他的目光看似在梭巡赞叹米兰的街景和俊男靓女,其实是为了逃避与常山直接接触视线。
他们并排往市中心的布雷拉街区走,有轨电车从旁驶过,丁川崎的目光跟着远去,然后很突然地停住脚步,“啊”了一声,说:“我手机落在酒店里忘拿了!”
这世道出行能忘记手机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想起他说过自己的记性因为化疗下降了不少,常山没有多想,转身要陪他回酒店找。
“你不用跟着回去。”丁川崎伸手拦住他。
“约定的时间马上要到了,别让我朋友一个人干等着。”丁川崎垂着脑袋在衣兜里翻来覆去地摸索。
常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寻找什么,他只是不想抬头跟自己对视。
“我们约好在XX咖啡店见面,你先过去帮我打声招呼可以吗?”他问常山。
常山皱一下眉,心里并不情愿,嘴上却答应:“可以是可以。他是中国人吗?我要怎么找他?”
“是中国人,”丁川崎一边回答一边折身往回走,“你去了很快就能认出来。”
常山本想问得更详细些,他却已头也不回地擦肩离开。
几乎是下意识转头去看他的背影,下意识张嘴想喊他。
一个“你”字自觉缺乏恰当的落脚点,夭折在常山喉咙深处。
昨夜起过大风,今天是个沉沉的阴雨天。丁川崎套了件夹克小外套,畏风似的缩着脖子走在石板子路上,脚步由急促变得缓慢,没入人群渐渐走远。
常山盯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在发呆。他收回视线往前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再回头。这时的丁川崎已经不见了踪影,欧洲人绝大多数比他高一两个个头,他在其间穿梭,消失得很轻易。
但常山总感觉他还隐没在某处,或许也回头看过自己一眼。但自己看不见。
心中因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而产生失落感,常山低头拉了拉衣领,重新迈开脚步。
丁川崎所说的咖啡店就在布雷拉美院附近,离这儿并不远,路径也不复杂,常山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目的地。
略微苦涩的阿芙佳朵,香草冰淇淋淋上意式浓缩咖啡。“Affogato”在意大利语中译为“淹没”和“窒息”,常山随手点了一杯,清晰地领受了个中滋味。
半个小时后他从咖啡店冲出来,不顾路人讶异的目光飞奔回酒店,路上在想,这趟旅程一定是一场梦吧——一切都太荒诞了。
丁川崎所谓的朋友竟然是常山的前女友张黎。
常山在见到对方时,还傻愣愣地以为这只是巧合。
张黎却一点不意外,见了常山反而很兴奋,隔老远就跟他招手。
按照丁川崎给她的说法,常山扮演了一个“和前女友分手后仍对其念念不忘,看到纸玫瑰就睹物思人、努力学习意语就为了将来某天去米兰追随爱人”的痴情种。
“不是这样……”常山尴尬地给张黎解释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好些年没见了,张黎比记忆中更加明艳漂亮了。她满怀笑意和爱意的目光随着常山的话渐渐冷却下来,双手紧握住咖啡杯,不安的指甲不小心划过杯壁,发出几声细小而尖锐的摩擦音。
“原来是这样……”满心以为是两情相悦,结果被证实是自作多情。张黎的笑容强撑着体面没有回收,但也维持得勉强:“还以为你真的会来米兰找我。”
“对不起,”常山的尴尬没能消解,思来想去只觉得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丁川崎心里是那么想我的。”
张黎苦笑着摇摇头:“也是,当初答应跟我在一起时就觉得你不太情愿,我软磨硬泡两个多月才说服你跟我试一试。”
她垂下眼陷入回忆,怀着幽怨一一细数往昔:“在一起那两年都是我一个人主动去你上大学的城市见你,你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也很少主动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我说你不爱我,你也不反驳。”
“高三一气之下跟你提分手,断了联系后出国,以为你多少会在意一下,结果也同样杳无音信。”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常山诚恳道,“那时我才发觉自己做得不对,也许分开会更好。”
张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缓缓放回桌面,掷出一声轻响:“好吧,事实证明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是我的错,我不该抱着想和你继续做朋友的态度答应和你交往试试,”常山很抱歉,“害你和丁川崎都误会了。”。
“对,之前的事都怪你,”张黎瞪他一眼,恨恨道,“你还不如坚定拒绝我。虽然依我的脾气确实会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不过我就那么没有异性吸引力吗?”
开完不走心的玩笑话,张黎沉默一会儿,说:“不过这次的事不怪你也不怪川崎,是我一直跟他念叨你,他这么做大概是想帮我一把。”
她笑了笑:“毕竟高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给我出主意、教我折玫瑰、帮我追你。”
杯子里的冰淇淋几乎快融化干净了,常山只尝到浓缩咖啡化不开的苦味。他的目光从杯面凝固的浮沫上离开,投到张黎脸上:“你们是高中认识的?”
这句话倒把张黎问得一脸莫名,她似乎默认常山一直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然,”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不记得了吗?丁川崎啊!高中和我一个班的,我们上下学经常走在一起,他跟我一样是美术生,那时我们约定好将来要一起考布雷拉美院,我还跟你提过这件事的。”
常山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我确实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还有些胖,”张黎的双手比划起来,手臂往两边张开再渐渐往中间缩,“化疗后才瘦成现在这样。”
常山突然想起了手机里那张照片,愣道:“……是他?”
张黎也愣:“所以你一直没认出他来?”
口腔里属于Affogato的苦涩渐渐蔓延至胸腔,常山真的感到有些窒息了。
在常山的记忆里,医院是他和丁川崎见到的第一面,而远在那时起,丁川崎就在酝酿一个自作主张的计划。
说什么拍照,现在想来都是借口。至于和他喜欢的人长得像,那可能是歪打正着。
还真是两全其美。
张黎见常山半天不说话,重重叹口气,感慨道:“这么多年了,如果他没有主动跟你提起,你确实会认不出来。仔细一想,高中时你跟他的交集也不算深,我们成为朋友后,他总是以不想当电灯泡为由远远躲开,你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他生病之后迅速消瘦,我一周至少和他通一次视频电话,每次见到他都比上一次瘦一些。你认不出来并不奇怪。”
张黎的情绪一直处在或深或浅的低落中。话题从一厢情愿的爱情转移到令人唏嘘的好友身上,她一直努力维持的笑容再也挂不出来,眼圈慢慢泛起红晕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缓柔软,说起好友那段被常山忽略掉的过往。
丁川崎的家境挺富裕的,父母一直忙于工作,给他的钱倒是不少。他小时候就有些胖了,小学、初中、高中,越来越胖。
某一天突然说要减肥,让班上的男同学教他打篮球,大家都觉得他运动起来很吃力,以为他说着玩的,对他的话并不上心。他的个头打篮球确实很吃力,之后就改为跑步了,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去操场上跑几圈,坚持到高中毕业也还是瘦不下来。
没想到真正瘦下来是因为生病,在拿到梦想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后,出国前例行体检,查出恶性肿瘤。后来休学接受治疗,努力几年都没能掉下去的体重仅仅历经了两次化疗就骤降。
那时还是早期,5次化疗30次放疗,结疗后返校,父母不放心他出国,让他留在国内读大学。期间他坚持锻炼认真学习,按要求每隔三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两年后的今年,复查显示有多处淋巴结和肺部转移,他不得不插上picc继续休学接受治疗。
此时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靶向药没能找到靶点,免疫治疗不适用,转移的肿瘤对放化疗也不如之前那样敏感。折腾来折腾去,渐渐发展成了现在这样,生存期仅剩一年多。
“他是个很好的人,开朗活泼热心肠,大家都很喜欢他,他明明还这么年轻……”
张黎口中的故事好像完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要跟常山认识的丁川崎联系起来很困难。
常山并不是毫不知情,许多事在庄园的星夜里就有过预警了。只是他之前总在潜意识里忽略掉那些不好的方面,认为情况再坏,丁川崎现在不还好好笑着呢吗。
医生口中的生存期究竟是多少天?360天还是500天?今天过了总还有明天吧,明天过了总还有后天吧……万一好转了呢,万一呢。
彼时被他忽略掉的东西又再度清晰起来,常山觉得难过是叠加的。
张黎抬手抹掉眼睛,眼眶里的眼泪还有残留,看常山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波。
这个情绪一向稳定、投放在镜头世界里的情感多过于给自己的男人,此刻像被困在一团雾中,眼睛盯着杯子里的Affogato,表情苦涩,像在默哀香草冰淇淋塌缩融化在浓缩咖啡里。
张黎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常山,虽然不想承认,但她隐隐察觉到常山对丁川崎的情感绝对是比自己丰沛的。
他的目光总是在咖啡店门口徘徊,姿态像捕捉一个绝佳的抓拍镜头,满心投入,雀跃期待——其余就是盯着杯子里的Affogato发呆。
“毕业后我跟川崎也有两年多没见了,我现在很想他,你们的酒店离这儿很远吗?他回去拿手机要多久?什么时候能过来?”张黎问他。
常山从那肃穆的默哀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回答她:“酒店离这儿不远,一个来回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他可能有事耽搁了。”
说着掏出手机给丁川崎拨去电话,那头似乎没接通。他紧接着发消息过去,不知手机屏幕里跳出什么信息,他脸色一变,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有事要先走了。”
常山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一路从咖啡店的大门冲出去,脚步匆忙。张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头拐角。
与此同时,丁川崎给张黎发来消息,说机票改签了,抱歉要先回国,以后有机会再聚。
张黎给他拨去电话,他倒很快接通了,似乎正坐在赶去机场的出租车上,那边的车窗应该没关紧,听筒里有急速流动的风声。
张黎问他什么情况,他在电话那头笑,不答反问道:“和常山聊得怎么样?你们现在是不是正在逛布雷拉美院?”
“没有,”张黎道,“你没接他的电话吗?他好像回酒店找你了。”
那边很不解,语气满是疑惑:“为什么?”
张黎透过玻璃窗看了眼常山消失的街角。那外面正飘雨,米兰这沉闷的阴天终究还是下起了小雨。
“我想你应该好好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