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医院五楼肿瘤科,日间门诊就在导管门诊隔壁,医护人员按照病人的输液时长来分配为数不多的床位和医用沙发椅。
丁川崎要输很多液体,因此每次都能分配到床位,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四五点为止,期间不间断地输液。他化疗一次就要像这样连续输五天的液。
令无数化疗患者闻之色变的红药水一挂上去,丁川崎立马白了脸。
头晕头痛、恶心呕吐、腹胀没胃口、手脚麻木等等,第一天的反应还算轻,丁川崎还有精力同周遭的病友聊天,中午还吃了一点常山熬的排骨汤和虾仁粥。
用不了多久就会食欲全无,连水也喝不下了,甚至闻到一点点饭菜的油味就遏制不住呕吐,胃里又实在没东西可吐,干呕到喉咙发疼,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
陪护的家属往往是无可奈何的。
看他戴上宽大的帽子蒙上口罩蜷缩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一旁干看着。
下午结束后租个轮椅推他回租房,还是无法想象,他之前是怎么一个人坚持过前几次的化疗的?
回去后丁川崎继续躺在床上昏睡,常山做饭得关紧厨房的门,吃饭得去阳台。
他不得不吃点什么时,最多能吃下一小瓣削皮的苹果。
化疗期间是不敢洗澡的,唯恐白细胞下降免疫力不足,届时哪怕是一个小感冒都有可能要命。
常山接了热水为他擦洗身体,敷去臂弯里针管扎过后化不开的淤青。
凌晨他偶尔会醒来,胸腔钝痛呼吸不畅,只能坐起来趴在床桌上缓解,被常山哄着喂下一些止疼药后,就抓着常山的手不放。
抓得很紧,五指延伸成根系,要扎进土壤一样深深扎进常山的手心。
常山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哪怕他们同处一间卧室,哪怕丁川崎就在眼前,哪怕他的指甲嵌进手心还有一点疼。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常山依然开始想念他。
这样苦长的日子要持续五天,一天比一天难捱。到最后一天,没力气张口说话的丁川崎也还是惨兮兮地央求常山,说要不最后一天不去了,感觉自己真的会死。
常山不知道这样做可不可以,会不会对治疗效果产生影响,但当他真的开始犹豫时,丁川崎又咧嘴笑起来,说还是算了,再坚持坚持,他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争取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
他不是真的想要常山拯救自己,只是欣赏常山为他苦恼心疼的样子。
然而又见不得他皱眉,要用冰凉的、因过于纤瘦而骨感如锥子的指尖去揉他的眉心。
化疗结束就要预约两三千一针的长效升白针,如果后续血小板下降,还要打七八百一针、一打就是六七针甚至十几针的升血小板的针。
他的右手插着picc,左手臂弯处要承受抽血化验和各种静脉注射的扎针,针眼密集已经形成小小的硬茧,在那条细白的胳膊上很是扎眼。
常山错过了他刚刚接受诊断时痛苦的心理折磨,只看到他乐观坦然的一面。
化疗结束后第三天,他恢复如常,挽着常山的胳膊和他打商量,说要去拍遗照,问他衣柜里的假发哪顶最好看。
常山的鼻腔很不舒服,像塞了一根燃烧的柠檬树根,又酸又热又不通气。他强作镇定,为丁川崎挑选那顶曾在意大利亚平宁山脉的暖阳下熠熠闪光的栗色卷毛。
接着联系小刘,就在工作室的布景里为他们拍照。
常山穿西装打领带,丁川崎捧着一束白玫瑰,在镜头前亲昵地贴近他的肩膀,发自内心灿烂一笑,甚至笑出声来。
作为一名摄影工作者,常山曾经构想过无数次自己和爱人的婚纱照。
像这样的太过普通正规了,他本来是不屑一顾的,但真正看到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底片时,又觉得这样就很好,省去那套花里胡哨的,两个人好像已经是相爱多年的老夫老妻了。
丁川崎还开玩笑,说以后有机会再回意大利旅拍,就请小刘当摄影师,罗马许愿池许的愿他还没有还。
他的遗照是常山亲手拍的。丁川崎化了一个很淡的妆,精心打扮,要求常山把他P得好看一点。
拍摄完他们请小刘吃饭,两个人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做饭。
饭后在家里举办一场仅对常山和小刘开放的小型画展,他介绍墙壁上的《山》其实是常山的山,滔滔不绝的绿意是他蓬勃的生命力和旺盛的爱意。
如果觉得这幅画有某个时刻在流动,那就是“山”的年轮又多一圈,绿意跟着再生长一点。
在某个寻常但拥有美丽晚霞傍晚,跟着常山去看完电影吃完大餐并且收到他送的戒指后,丁川崎决定要签署遗体捐献书,为人类医学做贡献。
常山在他签字的那一天见到他的父母。
非常体面的两个中年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待了一小会儿,对常山的态度生分而友好,言行举止没有哪一处是不得体的,看着丁川崎签上名字时低着头用手帕抹眼泪,很快接了工作上的电话又依依不舍地离去。
像这样安稳平和地度过一周,某一天晚上,凌晨两点,丁川崎再度从疼痛中醒来。
这回他痛哭,抱着常山不撒手,吃完药不疼了也还在哭,说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了,现在真的有点舍不得。
墙壁上的画忽然泥泞起来,像被雨打湿的绿野,再定睛看去时,山还是山。
丁川崎的哭声压抑而悲哀,肩膀不断抖,眼泪一直流。
常山紧紧拥抱他,感受他抽动的呼吸和弥漫的委屈。
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纸折的玫瑰,用假花的塑料枝叶一朵朵捧起来,包上精致的牛皮纸,草绳扎上蝴蝶结。
“教我折玫瑰吧,”常山轻声问他,“好不好?”
他一边抽噎着答应,一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曾带去过意大利的方形速写本。
小心沿着书脊撕下两张,递给常山一张。
这才发现画着常山的图像下面的文字并不是他的署名,是意大利语“Ti amo”。
在托斯卡纳送给常山的那一朵里估计也有,不过常山没拆开来看过,一直没能发觉。
好像生活中处处都是他绿意蔓延过的痕迹,但是微末又小心翼翼。
有了必须要专注精力的事,丁川崎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这种纸玫瑰名叫‘川崎’,”他说话还有些抽噎,“很巧吧,跟我一样的名字。”
“高中时还怀抱一点青春期的幻想,觉得教会张黎折这种玫瑰,如果你收到了,有兴趣查一查它的名字的话,也许会想起我——结果你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
“现在不会忘了。”常山学着他的模样一点一点对折拧转手里那张纸,奈何手太笨,步骤太复杂,成品太丑。
丁川崎毫不客气地取笑常山,说他折的玫瑰简直像被人踩过,花瓣都散掉了。
一边嫌弃着,一边欢天喜地拿去摆在了床头柜花束的正中央。
等重新关上灯躺上床,他枕着常山的手臂缩在他怀里,撒娇说还是睡不着。
夜色静谧,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他的手在常山身上不安分地游走,从脸颊下巴到锁骨胸膛再绕到背脊,中指上的银质戒指冰凉,像冬天里钻进背心的雪花一样。
空调依着丁川崎的习惯开得很低,常山怕冷,被子裹得严实。他忍受着身上丝丝缕缕撩拨的凉意,强迫自己适应时,丁川崎的手又往下腹部去了。
常山一把抓住他的手,牵出被子抵在唇边吻了吻,哄他说:“乖一点,现在很晚了,快睡吧。”
丁川崎轻哼一声,抬起脚往他腰上搁,嘴巴凑近他耳朵,故意压着嗓子呵气道:“你不想跟我做吗?”
“你说呢,”常山抓住他的大腿往自己这边扯,把他搂得更紧,向他抱怨,“米兰那晚我忍得多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丁川崎吧唧亲他一口:“现在我补给你。”
“不行,”常山抬手弹他的脑门,“再过几天你又要化疗了,必须好好养身体。”
丁川崎不满意,捧住他的脸接着亲他。
滚烫贴合的体温将彼此的丝质睡衣濡湿,烘热的沐浴露花香在鼻尖萦绕。
丁川崎脆弱的喉结在拇指的指腹下滑动,死活不愿意摘掉的假发发丝蹭得臂弯发痒,柔软的口唇是草莓味润唇膏的清香。
人在极少数时候能够在当下意识到自己的幸福。一旦有所预料,就会试图截取证据,像制作路标一样,方便日后回味起来不迷路。
常山就有一点想抠掉他睡衣领口装饰用的小花扣子,没有太大的用处,只是留起来,以后见到就会想起今夜他的体温。
丁川崎的手仍不老实,手掌不断往下,挤进腰带,停留在他下腹某处时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反应巨大地掀开被子摁开灯,不由分说拉开常山的裤子盯了半天。
常山有些懵逼,裤裆凉飕飕,尴尬地直起腰问他怎么了。
隐秘的地方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包,是常山自小就有的胎记。
丁川崎按了按那胎记,一脸严肃地问常山:“你检查过这个吗?”
“检查过,”常山老实回答,“是从小就有的胎记,医生说没什么。”
丁川崎一下卸了力气,肩膀都塌下来,跨坐在他腰上如释重负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抹了把脸颊上渗出来的细细汗珠,挂上笑容同常山解释:“我大腿上的包块一开始也没在意,以为是脂肪瘤,一直没去管他,结果查出来是恶性肿瘤。”
他提醒常山:“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家人朋友,身上突然长出包块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包块的形状不规则、按着不会滑动、还不痛不痒的话,一定要尽早去医院做检查。”
常山点头:“好。”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接着来解决下一个问题吧。”丁川崎低头朝他拉开的裤裆里又看一眼,挑眉,“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