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造访了但丁故居,逛完乌菲兹美术馆,吃了闻名的T骨牛排,下午在一家藏有电影院的Odeon书店看电影。
窝进黄色的丝绒沙发椅,头顶巨大的星空穹顶,上世纪的老电影《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被真理之口“咬住”男主角手的情形吓得花容失色。
传说撒谎的人会被真理之口咬断手。后来他们去西西里,中途在罗马逗留一日,特意排队要去摸一摸。
丁川崎把手伸进真理之口,说:“我还会活很久很久。”
然后毫不意外地把手顺利拔出来,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仍不满意,又塞回去,对着正在拍照的常山说:“我喜欢常山。”
对于刚认识一个月不到就开这种玩笑的人,常山配合着作出一副惊讶表情,不忘举起相机。
对面丁川崎满脸痛苦地怪叫一声,逗笑了周遭的游客。
摁下快门,相机里留下他龇牙咧嘴抓着手腕佯装用力往外扯的搞怪照。
事后他像是做完某种意义重大的科学实验一样,真诚评价道:“我觉得挺可信的。”
其实真理之口就是个古罗马时期的旧井盖,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此刻,在属于佛罗伦萨的仲夏夜里,丁川崎端着一杯白啤酒,目光游移,从大荧幕落到下面的书柜货架上,又数次落到身旁的常山身上。
荧幕上恶作剧得逞的男主角笑嘻嘻地追上心上人的脚步。
常山注意到丁川崎若有似无的视线,问他:“怎么了?”
“看电影耶,”丁川崎说,“怎么感觉像约会。”
常山打趣他:“很介意吗?”
“蛮介意的,”丁川崎抿一口散发着麦芽香气的啤酒,嘟囔道,“我跟女孩子都没看过电影。”
“要不下去逛逛书店,或者回去了?”
“那倒也不用。”丁川崎不幸被喉咙里的啤酒呛到,忍着咳嗽连连摆手。
结果接近两个小时的电影,他看得昏昏欲睡。
丁川崎不适合看这种漫长的老电影,强撑着眼皮捱到后半段,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的脑袋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不住往这边歪,脸颊最终抵住常山的肩膀。
常山把他手里攥着的空酒杯拿过来,电影播放到尽头,充实的一天又结束。
佛罗伦萨的公共交通不方便,出行大多靠步行,顶着大太阳在街道里穿梭,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冲澡。
常山在懒人沙发上用笔电整理相机里的照片素材,丁川崎先去浴室里洗澡。
最初决定住民宿是想体验最接地气的意式装修,丁川崎在网站上看到这家当地人经营的民宿就觉得很喜欢。田园乡村风,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和四处点缀的新鲜绿意。
喜欢到就算只剩一间逼仄拥挤的房间也还是租了。
好在房东人很好,是个白胡子老爷爷,偶尔会做一点家常的披萨和浓汤送给他们吃。
他们的房间在靠阿诺河的那一侧,屋里有占据半面墙的书柜,装饰蝴蝶标本和小巧的画框,留给浴室的空间不多。
丁川崎刚进浴室没多久就招呼常山,让他帮忙拿一下放在床头柜里的保鲜膜。
之前在中央市场看到丁川崎选购保鲜膜就很奇怪,问了才知道,他手臂上的picc不能碰水,洗澡最好要用保鲜膜裹起来。
常山把东西送到浴室门口,推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只细白的手,丁川崎道一声“谢了”,嘀咕着先前的保鲜膜拿进来才发现用完了。
常山慢半拍地想起来,他左手单手缠保鲜膜方便吗?
用手扒住即将阖上的门,提出要帮忙,却被他拒绝。
“我一个人也可以,”丁川崎嘴上不知咬着什么,声音含糊着,“虽然花的时间比较长。”
那就是不方便。
常山固执道:“我帮你。”
想也没想推开门,没料到里面的人已经脱个精光。
愣住的丁川崎正用嘴咬住保鲜膜的一端,左手扯住抻开,正要往右手上缠。
原来他脱下假发是这样的。一层很短很短的靑茬,脑瓜倒是圆,没了那顶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头发,注意力就全被引去五官。那双隐约在水雾里的眼睛因受惊吓瞪得很圆,更觉得乌黑漂亮不真切。
“抱歉……”常山一时间想退出去,后撤一步又看他动作扭曲实在艰难,长时间半张的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是决定先帮他把picc裹好再说。
回过神来的丁川崎反应巨大,竟然手忙脚乱丢掉了手里的保鲜膜,急急捂住脸,面壁思过似的背过身去。
常山躬身捡起被水溅湿的保鲜膜,关切地凑上去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丁川崎捂着脸摇头,花洒在滴水,他的肩膀在抖。
常山犹豫地看了眼他右手臂的picc,撕掉保鲜膜打湿的那一层,递还给丁川崎:“我还是先出去吧。”
“不是……”丁川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惹上浴室里湿润的水汽,听起来雾蒙蒙的。
“不关你的事,”常山听到他说,“麻烦你帮我吧。”
右手缓缓从脸上滑下来,他仍面对墙壁背对常山,只留圆圆的后脑勺给他,上面的靑茬扎着细小的水珠子,侧脸是一点看不见的。
右胳膊紧接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伸过来,示意常山动手帮自己缠上保鲜膜。
常山不多问,动作轻柔而仔细,保鲜膜“撕拉”的响声在浴室里回荡。
那胳膊很瘦、很白,像透过放大镜看一根刚破壳的豆芽茎。显得那根连接心脏的静脉导管过于厚重,不近人情。
丁川崎大概无法忍受这种沉默,有他在的场合不该有下沉的气氛。
他明明在恐惧着什么,嘴上却喋喋不休:“你别介意哈,谢谢你好心帮我,那个、我刚刚只是有点被吓到了——其实也不关你的事,就是、就是……化疗你懂吧,头发会掉的,皮肤也粗糙,咳、总之不太好看……”
“你很漂亮,”常山把裹好的保鲜膜扯断,出声打断他,“很可爱。很帅气。”
丁川崎吐到一半的话悉数咽回去,太过猝不及防导致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小的“咕”,类似呜咽的气音。
“真、真的?”
他缓缓转过身来,缓缓放下挡在脸上的手,缓缓抬起头,缓缓看向常山:“这样也好看吗?”
终于明白他那不同寻常总是好得出奇的气色从何而来。
面颊上褪到一半的脂粉、脱妆的腮红、淋漓的脸颊,在热气里像一只正在融化的gelato冰淇淋。
每天要赶在常山醒来前上妆,躺下时背对背。
他其实有憔悴的皮肤,苍白的嘴唇。
他的目光在狭小的浴室里四处逃窜,像迟交了作业等待老师审阅的学生。
常山生出一股想要抬手掐掐他脸蛋的冲动,但忍住了,笑着说:“好看的。”
丁川崎眼睛一下就亮了,又扒开隐匿在大腿内侧的伤口给他看:“这样也好看吗?”
一手长的手术疤痕,嵌在花白的大腿肉上。
常山快速扫了一眼,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脸发烫,移开视线,说:“好看的。”
说完匆匆转身退出浴室。
坐回懒人沙发继续整理照片。常山心下郁闷,暗骂自己一声变态,为什么会有那么一小个瞬间,想要拍下一丝不挂的丁川崎。甚至觉得那隐秘的伤疤和脆弱的身躯都是值得纪念的。
被他夸完的小丁显然心情大好,在浴室里哼着歌把澡洗完了。出来时还是把假发戴上,浴巾盖住半张脸擦水,迟来的脸红羞涩,视线躲避着常山,催促他赶紧去洗澡。
等常山洗完澡再出来,他已经把床头柜的灯灭了,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常山也关掉笔电挨着他睡下。
为了面对墙壁,丁川崎舍弃了床铺上临窗的那一块风水宝地,便宜了常山一轮皎洁月光。
盯着远方领主宫高高的塔尖入眠,梦里好像看到了丁川崎。
情景是去日间门诊探望刘叔。丁川崎在梦里充当一个配角,头顶的输液架上挂满吊瓶,接连不断的化学药物从picc输进去,难受了就蹭起来扒着垃圾桶呕吐,吐完又睡下去。
隐隐约约难受的哼唧声,让给刘叔削苹果的常山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没来得及上前关切就醒过来了。发现身旁的丁川崎已经坐起身来,背靠着床板,脑袋垂得很低。
他那侧的床头灯摁亮了,彩色的琉璃灯罩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水波一样在丁川崎脸上流淌。常山瞧见他紧咬的嘴唇和汗涔涔的脸。
常山坐起身来。丁川崎发现他醒了,先他一步开口:“晚上偶尔会痛的,现阶段还可以忍受,吃了止疼片就好了。”
他的语调平静祥和。有风拂过,小阳台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真的不要紧吗?”常山问,“你的身体状况不来意大利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主治医生给我开的证明哎,你怎么能跟他一样扫兴啊?”
丁川崎满脸不高兴。奈何大半夜不能高声喧哗,他压低声音瘪着嘴白常山一眼:“小心我以后变成鬼天天晚上站在你们床头唱歌。”
常山不喜欢他用这种话题当调侃,皱着眉提醒他:“以后不舒服可以把我喊醒。”
“没那么严重,放轻松嘛,”丁川崎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丁川崎说完这句,拉着常山重新躺下,阖眼前瞄了眼窗外的夜景,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睡觉睡觉,明天去锡耶纳。”
琉璃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亮照在摊开的书页上,一本随手从书柜里翻来的《加缪手记》。
窗外是佛罗伦萨,桌上是死。
而身侧的丁川崎又陷入梦乡。
做个好梦吧,亲爱的川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