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切法卢。
拥挤巷道里蒙在雨雾中的街灯,沿着屋檐滴落的雨珠。
他们需要回到帕勒莫归还租车,再乘火车前往威尼斯。
离开前去了一家民宿老板极力推荐的餐馆吃意面,坐在靠海的窗边听雨。
口感独特的番茄杏仁意面,丁川崎吃得满面春风,用叉子卷了一圈就朝常山嘴边递。
常山不喜欢杏仁,觉得很腻味,看着眼前裹满酱料的浓稠意面,无论如何也生不起食欲。
他不明白丁川崎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例还能把自己吃到嘴的美食理所应当地分给他尝尝。
常山没有张嘴也没有拒绝,越过桌上的各色杯盘直直去凝视他的眼睛。
他还是戴着昨晚那顶刘海偏长的假发,给人的感觉像长大了好几岁,气质比短发时要温和稳重一些。这次口唇也涂得淡,像被雨淋透的茶花瓣。
丁川崎被他盯得不自在,终于被迫意识到,以昨晚为分界线,他们的关系出现了些许认知上的偏差。
就像做数学题做到一半突然发现这节课上的是英语。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窘迫地收回手,把冷掉的意面塞进自己嘴里,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你不喜欢吃这个啊……”
天气稍冷,窗外雨水扑进大海的浪潮里消失不见。他握着金属刀叉微微蜷缩的指节在打颤。
“我应该喜欢吗?”
背包里的相机沉甸甸。常山很想问他报酬里的那一大笔钱到底是给自己的摄影费还是出场费?自己的角色到底是摄影师还是演员?
“……”
丁川崎显然不习惯话匣子在自己这边终结,他在沉默里如坐针毡。
匆匆了结一顿饭。
二人驱车回到帕勒莫,雨还是在下,等到了火车站,总算小一些。
意大利的火车经常罢工延误,今天运气还算好,他们的班次发车很准时。
常山坐在过道这头,和里侧的丁川崎后脑勺对后脑勺。
车厢里上来一个年轻女孩,难得的一张亚洲面孔,一手拎着包一手提着手提箱,路过常山时冲他点头微笑。
挺着大肚子抱着大衣闲逛的两个吉普赛女人往她那边挪,趁她躬身和同座的游客交涉时用大衣罩住她的包。
常山起身挤过去,隔开那两个吉普赛女人,接过女孩的手提箱替她放上行李架。
没能得逞的两个女人咒骂几句,大摇大摆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不明所以的亚洲女孩转身感谢常山,常山拉好她的包,叮嘱她小心扒手。
他们的座位挨得近,由此多聊了几句。
女孩自称Aria,是新加坡籍亚裔,会说汉语,趁暑假来意大利旅游,去了西西里的锡拉库扎拜访《西西里美丽传说》的取景地,下一站也是水城威尼斯。
Aria很热络,对常山身上的拍摄设备很感兴趣,说她也喜欢摄影,滔滔不绝地和常山聊了很多相关话题。
丁川崎由一开始的热情打招呼变得渐渐插不上话。撑着座椅扶手歪头看着他们两个,眼神迷茫发散,偶尔惊醒过来,短暂往常山脸上聚焦一会儿。
再就是女孩主动索要常山的联系方式,关注了常山的自媒体账号,一边翻看往期作品一边哇哇哇地夸赞,一脸相见恨晚的崇拜模样。
甚至提议接下来的威尼斯之旅干脆也做个伴好了。
常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去看丁川崎。
丁川崎的手掌蒙住大半张脸,另一只手逮住常山的背包带抠弄,指甲顺着尼龙纹路一点一点往下掐。
“要一起吗?”常山问他。
“啊?”他疑惑地住了手。
“Aria也是去威尼斯。”
丁川崎视线平移,从常山脸上转去女孩脸上,又愣愣地转回来,咧开嘴粲然笑道:“都可以啊。”
常山定定与他对视一眼,回过头面对女孩,面露歉意:“还是算了,我们只在威尼斯待一天,行程很赶,你可以慢慢游览,多玩几天。”
很莫名的,察觉到丁川崎刚刚的笑容里有强作精神的意味,常山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时隐隐觉得痛快,没料到情况会反转。
他们乘坐贡多拉船游荡在威尼斯街巷,进了一处沉船书店,店里飘着一股水淹后发霉的油墨味。从后院跨过脱漆的船舵,踏上废弃书籍堆砌的阶梯,丁川崎穿着白衬衫和亚麻长裤,戴一只装饰用的金丝边眼镜,留下一张看起来傻不愣登的插兜比耶照。
常山对他的拍照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上心,这种稀里糊涂被人拉去当演员还要自己掌镜的感觉简直像自我背叛。
他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书店中央停着一只两头尖尖的贡多拉船,中间堆满杂乱的书籍。丁川崎淘到一本《call me by your name》,天蓝色书封,扉页有卷曲。手伸出去触碰书脊的同时,Aria的指尖也碰到了。
他们昨天在威尼斯车站分别,第二天又在这里相遇。
惊喜地寒暄一阵,话题就集中在那本书上。
同名电影的原著,常山是一窍不通。
这次轮到他插不上话。
三人一同坐上贡多拉穿梭于各个古桥间,看威尼斯的夜景。这座百年后兴许就消失在大海中的古镇,此刻还保有繁华的纸醉金迷。
被金色夜灯照亮的墙壁和迤逦的水色,把丁川崎的面庞也映得金光闪闪、波光粼粼。
他坐在前头侧着脑袋和亚洲女孩谈论电影和书籍,二人时不时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笑容里是干净而纯粹的喜悦。
常山咬紧牙,听着船夫执浆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体会到这种不安定的关系原来很轻易就会被惊动。他们之间绷了一根缺乏归属的、极细的丝线,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诱发两头的剧烈震颤。
——他讨厌丁川崎对别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好像以往给过自己的灿烂笑容都不再特别。
常山举起相机,抓拍Aria在风中发丝飞扬的照片,找准时机凑上去叉开两人的谈话,为Aria递上镜头,夸赞她今夜很美。
Aria的注意力成功转移,询问他相机的镜头和参数。
常山一边为她解答,一边抽空瞥了眼丁川崎。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眼底却已经冷静下来,用一种浓厚的、像裹在意面上的酱料一样绵绸的目光看常山。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礼貌地往外让出一些可供常山挤进来的空间,坐在贡多拉的最边缘,盯着船外面碎裂的水光发呆。
常山突然兴致缺缺。
Aria的笑声在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常山不想再搭理任何人。
这一晚回到酒店,丁川崎睡得很早。他们明天就要去米兰。
自从得知丁川崎深夜有可能遭遇疼痛侵袭,常山不放心,决定之后都和他睡在同一间屋。
深夜盯着他包裹在被子里的瘦削背影,又后悔白天是不是对他太漠然,惹没惹他伤心?
第二天还是妥协要好好为他拍照,陪他走完意大利的夏天。
哪怕不甘心,两个人中间始终要隔着相机的镜头,未定型的感情也是。
第二天他们去米兰,丁川崎显得很急躁。他们刚把行李放进酒店,立刻就去预约的医院做完该做的检查,之后启程去中央火车站,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到达crema小镇——也就是丁川崎之前提到的《CMBYN》的取景地。
游客中心有电影的插画海报,还摆着据说是电影原道具的两辆自行车。
小镇不大,很快就能逛完,一扇早已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木门上写满影迷留言,其中“peach me”让常山想起了丁川崎在切法卢深巷酒吧里咬下的那只蜜桃。
他简略地过过一遍电影概述,了解的详情不多,但偏偏知道这个不太单纯的梗。
丁川崎推着租来的单车,指着那句留言笑得狡黠,以为身旁的常山不理解,还故作高深地朝他扬起下巴,洋洋自得一些自以为别人看不破的谜题。
他倚着木门合影留念,接着踩上单车踏板,要去寻找电影主人公Elio的秘密池塘。
去秘密池塘要走一段乡间小路。
意大利的乡下和国内也没有太大区别。苹果林的果树香里隐约夹杂施过肥的肥臭味。田坎上密布狗獾打的地洞,石子儿路颠簸,单车零件抖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丁川崎踩得很有劲,从坐垫上半直起身,边笑边往前冲。他那假发上戴的小草帽都要起飞了,衬衫的衣摆飘成浪花。
目的地就是一小片水塘,被树木包围着,很凉爽。池水也不深,有很多游客在里面嬉戏玩耍。
丁川崎脱鞋踩水,招呼常山也进来。他已全然忘记了威尼斯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大方原谅常山不明所以的置气,慷慨地和他重归于好。
他躬身掬水朝常山泼,料到常山因为自己手臂上的picc不敢轻举妄动,大摇大摆地使坏,欢快地从秘密池塘的这一头跑向另一头。
常山小心躲着水花抓拍。拍他自来熟地去接人家抛到半空中的充气皮球,拍他去追被边牧叼走的鞋,拍他指着常山的镜头骂他能不能别这么无聊。
常山也不知为何,要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酸涩的感动来。那感动纠缠着他的心脏,指引他的目光片刻也不能离开丁川崎的身影。
如果爱没有那么伟大,不必限制那么多前提条件,且被允许只存在于一瞬间。
此刻大概没有人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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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解释一下,电影里的主人公用桃子做了一点涩涩的事,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