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后来上网查资料,有人提起这部电影,看了之后发现,噢……想要触碰和亲吻,原来我喜欢他。”
从秘密池塘回到小镇,百无聊赖坐在那扇木门前,丁川崎同常山说起自己喜欢的人。
阳光很耀眼,他捧着脸微仰头,面上的羞赧像一抹蒙在晨雾里的朝阳。
常山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装作没听见。
“你看这扇门,”丁川崎用手指戳戳常山的肩膀,示意他看过去,“电影里的两位主人公在这里接过吻。”
他嘿嘿傻笑两声,不好意思道:“我做梦也梦过这样的情形,和喜欢的人在这里接吻,梦里的阳光特别好。”
常山抬头看了眼木门,挑挑眉不说话,回收视线时路过丁川崎,忍不住停下。
丁川崎说话的时候也正望向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笑意,腮帮子被撑在脸旁的手掌挤出一点点肉膘,看起来健康又年轻——既视感就像青春校园剧里稚气未脱的少年撑着课桌在偷看操场上的少女。
和他喜欢的人长得像也有那么一点好处,常山想,总觉得他望过来的目光饱含爱意。
嫉妒,又扭曲地渴望再多一点。
常山心里有些躁动。头顶的阳光骤然升温,化作火舌舔舐周身,他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沸腾。
“I would kiss you if I could……”
丁川崎的嗓音好听,念英文很有风味,发音干净清脆。
常山盯着他的唇瓣开合,唇缝随着蹦出来的音节闭拢张开,那形态像目睹一轮明月的盈缺。
不自觉伸出手抓住他捧着脸的手掌,探身含住那还在翕动的嘴唇。月色和想象中一样清冽而皎洁。
在秘密池塘附近野餐的英格兰人曾递给他一块杏仁曲奇,他嘴里还剩下一点点饼干的香甜。常山咂摸着,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那杏仁味。
丁川崎愣得跟个木偶似的,保持着僵滞的姿势一动不动,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常山更进一步顶开他的嘴唇,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勾住他的指头,大拇指摩挲他的眼角,一下一下,轻轻碾磨凝固在他眼角里的日光。
“那……”
丁川崎醒过神来,偏头要躲开,刚从嘴里漏出一个字,又被他堵回去。
常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在想从此以后自己也许会爱上原本很讨厌的杏仁味。
他决定重新品赏杏仁的滋味,推翻过往人生中对杏仁树立的坏印象,改过自新探寻它的好。
这过程花费的时间长了点,丁川崎吃了些苦头。
但他慢慢竟也开始回应。乖顺地闭上眼,仰起头,手指放松,被他的指头勾去,眼角也任由他磨得温热湿润。
他的小草帽边缘有一些不齐整的花边,凸起的草茎戳得常山额头疼,然而再疼也不舍得把人松开。
等太阳西斜,等路过的游客小声惊呼,二人才终于分开来。
丁川崎急忙摘下头顶的小草帽盖住自己整张脸,牢牢遮住五官,不给人看。他的声音隔着编织草帽闷闷漏出来:“刚刚那句话,只是电影里的台词而已……”
“是吗?”常山其实猜得到,但他假装不知道,“我以为是你想吻我。”
丁川崎的脑袋使劲往草帽里蹭,脸埋得更深了,用力摇着头,耳朵和脖子红成一片。
回去的火车上他一直不肯看常山,装作一副很热的样子,不断用草帽抵着脸颊扇风,以此阻绝常山的视线。
一回到米兰,他整个人的情绪又开始变得不对劲。默不作声地吃完饭洗完澡就早早睡下,用被子将整张脸蒙住,对于常山的关切采取不搭理的形式,只在被子里轻轻蛄蛹一下当作回应。
常山隐隐察觉到丁川崎对米兰这个地方似乎很抗拒。之前在切法卢就说过不想来,从威尼斯过来又马不停蹄地拉着自己去crema。
大概是怕触景生情?一想到这里本该是他的艺术殿堂就难过?
常山想不明白,不想来明明可以直接绕过,回国的航班订在佛罗伦萨就好,为什么非得来这一趟?
还说什么明天要去布雷拉美院探望老友,真去了不要紧吗?
再看一眼丁川崎的背影,问再多估计也只是躲在被子里朝自己蛄蛹两下。常山叹口气,关掉房间的灯,面对着丁川崎的床铺侧身躺下。
黑暗里,远远听见米兰大教堂广场上有人拉着手风琴唱歌。
常山一直睁着眼睛。房间的能见度很低,但中间有个大飘窗,月光清亮,被雪色窗帘稀释后打进来,勉强能照清屋内事物的轮廓。
时间流逝,对面的人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开始挪动,轻手轻脚地转过身,面对着常山这边,悄悄拉下被子,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眼睛。
常山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望着自己。
他的假发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愿意摘下,即使开着空调也一定很热,他是因此而睡不着吗?
还是说跟自己一样,因为想多看一眼黑暗里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而失眠?
就这么对望着直到后半夜,遥远的手风琴歌声已经消失,四下阒静。
丁川崎没再动过,常山也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入睡。
飘窗的窗户没关紧,从空隙里漏进风来,洁白的雪纺窗帘被风鼓动,形状像摇曳绽放出一朵白玫瑰。
他的头发丝儿在风中小幅度摇动,面颊偶尔被逃进来的月光打亮一点点。常山借此看清他的眼睛还睁着,正静静望着自己,原来他还没睡着。
常山自觉有些不公平,稀疏的月光只光顾丁川崎那边,自己还安稳躲在暗处,丁川崎不会知道这边还隐匿着一双窥视他的眼睛。
静默中,“咯吱”一声轻响,丁川崎坐起身了。他摁开床头灯,掀开被子离开床铺,几近无声地踩着地毯朝常山这边走来。
常山的心脏剧烈跳动,担心丁川崎会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藏在被子里的手捂住胸口,急忙闭上双眼。
等了好久,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再睁开眼时,看见丁川崎停在了两张床铺中间的小圆桌前。那桌上摆着酒店赠送的甜点和红酒。甜点吃了一些,红酒还没开封。
他坐在了椅子上,借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起开了那瓶红酒,举着酒瓶汩汩倒进高脚杯。
常山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那飘窗的窗帘还在鼓动,把他的身影整个包裹又悉数吐出,他像被风咀嚼了一遭,过后整个人湿漉漉的,没精打采地枯坐着。
胸腔里不寻常的心跳已然平复,那点旖旎的念想被一股苦涩取代。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光是看着他心情低落,世界就沦为灰色。
常山张张嘴,第一声太干涩,没能发出任何响动来。他咽了口口水,才终于把话讲出来。
“睡不着吗?”他问。
即使声音轻缓柔和,丁川崎依然受到惊吓。他倒酒的动作顿一顿,转头看向常山,不可置信道:“你没睡?”
常山干脆摁开照明灯,两下从床上爬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疼,两个人都要眯着眼适应好一会儿,才能在迷蒙中看清对方的脸。
常山迎着他的目光坐在他旁边空置的椅子上,把他手里的酒瓶拿过来,往另一只空酒杯里倒,一边倒一边问他:“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开心吗?”
“没有,”丁川崎否认,“只是睡不着而已,喝红酒有助于睡眠。”
常山举起酒杯,灌一口,顺着喉咙慢慢咽下,侧过头看他:“要不改签机票明天回国?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再玩两天?”
丁川崎严词拒绝:“不行,我和朋友约好了,明天要去布雷拉美院碰面的。”
说完瘪着嘴质问常山:“你没睡着,还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一个人在这儿坐这么久?”
常山又倒一杯酒,灌一口,咽下,一本正经地盯着丁川崎:“我以为你要像那天晚上一样,趁我睡着过来偷亲我。”
“……”
丁川崎愣一下,本就因酒微红的脸颊腾地更红了。他急忙撇开视线转开头,假意被身后不断拂动的窗帘打搅到,手忙脚乱地要跟它干一架,嘴上结巴道:“那、那是喝醉了……我喝醉了!”
常山伸手擒住他胡乱捣鼓窗帘的手,真诚发问:“所以现在是还不够醉吗?”
丁川崎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完全定住了,不由分说被他拉住胳膊往怀里扯。
“我好像也有点醉了,”常山把人反绑着锢在怀里,蹭蹭他脸颊,“你把我当成谁都好……再看看我。”
下巴搁在人肩膀上,锁骨瘦得硌人。他的肩膀在抖动,耳垂在嘴旁,红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丁川崎听了他的话,下定决心似的,意外有力地反攥住他的手,指骨像铁锁一样扣住常山的手指,侧身过来吻他。
这回没有杏仁味,取而代之是酸口的葡萄酒味。常山很快又爱上这味道,令人迷醉的,像浸在梦里,身体随着酒酿发酵的果皮往下沉,往下沉。
眼前的人眼圈发红,果然很热,发丝下的额头汗涔涔,脖颈和腰背上湿凉一片。常山的指尖热烫,是火上浇油,所过之处引起他细细的战栗。
手指滑过柔软肌肤,触到一线茧一样的硬疤,是他手术过后留下的疤痕。
早已撤出他身体的缝线针头忽然间穿越时光扎到常山的手。常山猛地惊醒,想起来他脆弱的身体不应该在此刻承受任何有可能的风险。
于是强硬唤回理智,立即住手,把人从怀里拉开,对上他错愕的、睁得溜圆的眼睛。
气氛一瞬间凝滞,常山也难受,一边艰难抑制冲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字眼:“还是不要——”
“到此为止吧,”丁川崎打断他的话,从他身上站起来,抬起手臂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不肯再放下来,“看样子我们都醉得不轻。”
他蒙住双眼低下头,好半天才从地板上找回丢掉的拖鞋,穿在脚上趿拉着往床上缩,裹上被子团成一团,隔着被子指挥常山:“你自己去厕所解决,我好困,要先睡了。”
飘窗的窗帘又被一阵大风吹得鼓起来,这回把常山吞进去,半天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