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蒋沐凡轻轻的叫道。
贺白:“嗯?”
酝酿了许久,蒋沐凡终于憋足了勇气,磕磕绊绊的开口——
“你……你有想过……你的以后吗?”
“……”
贺白手下一顿,这犹豫的一瞬间被蒋沐凡捕捉的清清楚楚。
蒋沐凡深知自己的紧张,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心里过了一阵酥麻。
他承认,自己其实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后就后悔了。
问这个干嘛呢?
他乞求得到什么答案呢?
他连自己的答案都摸不清楚,又指望贺白说出点什么来?
说不定到头来,自己的那些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象,都是臆想,当不成真的。
“什么什么以后?”
贺白手下继续摁着,在身后若无其事的问。
蒋沐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就……就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什么打算吗?”
贺白低笑了一下:“长大啦,问我这么成熟的问题。”
蒋沐凡听到他笑眯眯的声音,好像更温柔了。
他扭过头,看着贺白的眼睛:“成熟吗?”
“成熟啊,你问的这问题我都没想过。”贺白也停下了手,和蒋沐凡对视着。
望着蒋沐凡那干净的眼底,贺白做出思考的样子,而后真诚回答:“嗯……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以后呢?不就是努力考研读博,再接着上班工作,然后再恋爱再结婚再造小孩儿。”
说到恋爱结婚的时候贺白故意加重了语气。
“你想要个侄子还是侄女?哎我可能喜欢小姑娘一点,可爱,不过这都由不了我,到时候不行找个老中医调一调,争取整个小闺女,小闺女出来了就扔给你,你教她弹钢琴。”
越说越不着调。
蒋沐凡也盼着贺白别认真,他由着贺白逗自己,跟贺白也贫了起来。
“得了吧,都说到闺女了,你到时候要是连研都没考上,工作都没有,谁跟你结婚。”
贺白:“不愁,工作可能会没有,但结婚对象不可能。”
蒋沐凡挑眉:“真的假的。”
“真的呀。”贺白一脸人畜无害。
“你有女朋友了?”蒋沐凡问。
“没有啊。”
蒋沐凡紧接着:“那是有姑娘喜欢你咯?”
贺白“哈哈”了两声,随之向后靠了靠,双手在书桌上撑住了身体,玩味道:“你猜。”
蒋沐凡心觉自己怕不是个神经病,刚才还盼着贺白不要把自己的问题太当回事,现在瞅着贺白玩世不恭的态度,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切”了一声,不想跟贺白再聊这话题了。
贺白坐在桌子上却没有走的意思,他冲蒋沐凡努了努嘴:“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贺白问。
蒋沐凡砸巴了砸巴嘴,放松的靠上了座椅靠背,头向后仰去,眼睛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啊……我也不知道啊。”
贺白从桌子上下来,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一只手支着自己的太阳穴:“怎么了小伙子,这两天迷茫了?”
“也不至于。”蒋沐凡摇了摇头。
停了一会儿,他用两只手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可能就是,有一点点小压力吧,就一点点。”
贺白声音温温和和:“还没开学就有压力啦?怕什么呢。”
“怕的多了。”蒋沐凡道,“怕开学的曲子弹砸了,怕学校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师,怕周围出身世家的同学,怕那个大环境,虽然我成天去那里上课,已经轻车熟路了,可我总觉得那里不属于我,太梦幻了,假的一样。”
“这有什么怕的。”
贺白伸手在蒋沐凡头上揉了一把:“你是老杨一手带出来的,不比那些世家出身的小孩儿们差,他们可能一出生摸的就是施坦威中古琴,可他们也没被选到你们开学音乐会上去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你自己都说你都在那个环境里混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怵的,这不像你。”
听完,蒋沐凡正色道:“那不一样。”
“以前进到永音里我感觉我就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着里面那些形形色色鼻孔朝天的人们,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说到这里,蒋沐凡似是有些沮丧,他放低了声音:“可现在就要成为他们了,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好。”
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贺白明白蒋沐凡说的是什么心态,他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谁的青春不彷徨,只不过蒋沐凡要早一点,至于为什么会早一点,贺白归功于永音的学校氛围。
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艺术专业院校,目前还没有开设附小,最初就是从附高开始的。
只要从进到附高开始,就是一条不归路,一条终此一生都可能要扑身于艺术道路的不归路。
里面的人,只要头顶着一个永音的光环,他们就永远保持着骄傲,每个人都纯然自知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艺术领域中的天选之子。
大学里面风气还算有人情烟火味,毕竟大学里面的“外来户”还是挺多的,最起码有小一半的人都是来自于高考考前强训进来的。
那些孩子可能文化课不理想,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于是家里条件好的就会提前个一两年给孩子恶补一点相关专业课,让自家小孩儿能进个永音的非常基础的专业,好有个学上。
可附高可就不一样了,里面的不是世家子弟,那就真的就是天选之子了。
毕竟哪个普通人家会在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就选择去上音乐学院高中?
而且考附中也不像高考那么容易,是要非常硬的专业水平才行,甚至要有个人荣誉。
所以里面的学生分了三六九等,有了一条鄙视链——
博士生看不上研究生,研究生看不上本科生。
而附中生则是看不上所有人,包括在场的各位教授们。
永音附中的孩子,眼界就不在本部大学里了,所谓附中的败类上本部,附中的普通人到首都,附中的佼佼者去海外。
所以贺白理解蒋沐凡说的“怕”是在怕什么。
他的凡凡只有一手弹的漂亮的钢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国外游学经验,没有参加过省级以上的大赛,更没有一对艺术造诣深厚的大佬父母。
他就靠着老杨和自己的这双手拼到了现在,他或许是属于永音的,但他绝不属于永音的那个大风气。
“做你自己就好了,别想太多。”贺白坐在蒋沐凡对面轻松的安慰道,“他们鼻孔朝天那是他们,你就是你自己,你才那个是万众瞩目。”
可这几句虚无缥缈的安慰怎么能劝得动蒋沐凡,他依旧愁眉苦脸着:“之前上专业课的那些同学,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把路都铺好了,从跟什么老师,到参加什么比赛,履历都漂亮的不行,跟我一个年纪,就天南海北的参加比赛了。”
“那他们都获奖了吗?”贺白问。
蒋沐凡揉了揉鼻子:“那倒没有吧……”
贺白笑:“那你难受什么?”
蒋沐凡:“可我什么比赛都没参加过啊,我的履历只有练琴。”
看着蒋沐凡这一头闷在自己烦恼里的样子,贺白忽然觉得好玩儿,就像在看两年前的自己一样。
他那也是国内一流的大学,去的学生也是尖子生,任课的老师也是有名的教授,他做了多少年的尖子生了,一进了学校不至于成凤尾,但也有了人外有人的感觉。
可能自己一直是在家里当大哥的,向来都是比蒋沐凡要自信些的,就这样都因为进了新环境而适应了一段时间。
更何况蒋沐凡这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儿。
贺白不指望自己能三言两语就可以把蒋沐凡拉到光明里面来,他只能尽力的给他打打气——
“那都不重要,我们凡凡只参加最厉害的比赛就够了。”
蒋沐凡听后,抬眼看了眼贺白,觉得他这安慰又蹩脚又无法反驳,只能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说了句:“好吧…”
贺白见状,也不打算再跟蒋沐凡聊这些了。
他这个弟弟他了解,心里装不下什么事,如果今天蒋沐凡说的压力是真,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蒋沐凡肯定早就找他倾诉了。
憋了这么一段时间,又是跟自己犯别扭又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蒋沐凡真正烦闷的点,一定不在这儿。
贺白暗暗的想,也可能有一部分是这方面的压力和焦虑,但蒋沐凡的反常,根本原因一定不是这个。
他快速的思索了一下,想把话往这边浅浅的引一下:“那你今天这些怪言论,是你最近跟我总刺儿头的原因吗?”
“嗯……”
蒋沐凡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忽而又反应了过来——
“也不是吧……不对,我哪里跟你刺儿头了?”
贺白瞥了他一眼,刚才的温柔忽然一扫而过,眼底瞬间严肃了两个度。
他伸了个指头冲着蒋沐凡点了点:“你少跟我装,好好跟我说。”
好嘛……
翻脸跟翻书一样。
蒋沐凡心里冲着贺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他真正的心事能跟贺白全盘拖出吗?
那是一百万个不能够。
可刚刚吐露了冰山一角,现在再跟他说另一点冰山一角行吗?
毕竟能跟贺白聊出来,也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蒋沐凡定定的凝视着贺白,像是在做某种选择题。
片刻之后,他一字一字的像是挤牙膏似的——
“前两天,我听见妈跟爸偷偷说,他们想……大学送我出去读。”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沐凡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好不好,也搞不明白自己这么说到底想图个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说这一句有的没的,是想让贺白接什么话。
说到底,出国读书就是简单的关乎他和他爸妈的事。
关乎他,是因为他是当事人。
关乎贺振华和蒋萍,是因为他俩得出钱。
贺白不出钱不出力的,蒋沐凡顶多说给贺白听就是个寻求建议的,可他能感觉到自己这时望着贺白的眼神,就像是只等待主人同意的狗一样。
贺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的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然后冠冕堂皇的说:“你学的这个专业就是要这样,提前铺路,出国是最好的出路。”
“是吧……”蒋沐凡听后,像是有些失望。
贺白瞅了一眼蒋沐凡的表情,心里忽然一软。
“凡凡。”
贺白叫了他一声。
见蒋沐凡抬头,贺白又开了口:“那你想出国吗?”
“……”
届时,家里外门被谁推开了,那人身上戴着一个正在公放的随身听。
里面正放着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 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
不知道为什么,蒋沐凡莫名其妙的红了脸。
他感觉到自己忽然满心的炽热。
蒋沐凡搓了搓脸,抬头望向了贺白的眼睛:“那你当初想去首都吗?”
贺白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不想啊。”
“为什么?”
贺白在那歌声中顿了顿,温柔的说:“我舍不得你啊。”
“……”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 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
我接着写 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
歌声缓缓淡去,屋外传来了贺薇咋咋呼呼的声音,那姑娘换的海报回来了。
客厅一瞬间热闹了起来,贺振华头疼的唠叨、贺薇吵闹的大嗓门,还有撕开胶带的“滋啦”声。
只有那一间次卧里面安安静静。
蒋沐凡不知道贺白有没有听到,他自己那一句低声的呢喃——
“那我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