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大四的时候被大学开除了。
这是毕业多年后高中同学聚会时宁鹤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曾经的天才少年啊,怎么会被开除呢?”饭局上,其中一个老同学感叹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要是能正常毕业,现在肯定是很多人都抢着攀附的对象。”
“不一定吧。”另一人接话,表示否认,“他那种书呆子,会学习不代表会做人。”
“哈哈哈哈哈……也是。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刚才说话那人大笑起来,轻而易举地把关于胡文的话题翻了个篇,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宁鹤是没有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的,胡文对他来说只是个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吃完饭后其他人准备去唱歌,宁鹤没跟着一起去,他还要去见客户。
宁鹤是今天一大早落地Y市的,他来Y市就是为了见客户。
宁鹤和客户约的是晚上,只是他到得早,又刚好赶上高中同学群里在吆喝同学聚会,他想着反正也没事儿,就来了。
从饭店出来已经晚上七点,现在去见客户刚好。
宁鹤打了个车,直接往客户的工厂里去了。
宁鹤硕士毕业后又攻读了博士学位,现如今已经是一家国内百强企业的首席工程师了。
客户买了他们公司的器械不会用,他此次出差是为了给客户公司的员工做培训。
宁鹤和客户见面后寒暄了一番,然后他才对宁鹤道:“您坐这稍等,我把要参与培训的几个人叫过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三五分钟之后,宁鹤就听会议室门口响起了零散的脚步声,出于礼貌,宁鹤站了起来准备迎接,可当他看到站在客户身边的男人男人后,他却愣住了。
宁鹤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宁鹤看着他出神,但是客户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给宁鹤介绍道:“宁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车间的小组长,叫胡文。胡文啊,这是从G省来的工程师,宁鹤,宁工。你可得跟着他好好学。”
胡文见到宁鹤也很是惊讶,不过很快他就笑了起来,主动向宁鹤伸出了手:“你好。接下来的几天得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胡文都装作不认识他了,宁鹤也不好说什么,他也笑了笑,像是对待一个普通客户一样伸出手来握住了胡文的手,“客气了,你们机器放在哪里?可以先带我去看着吗?”
“当然可以,跟我来。”客户笑着接话,把宁鹤和胡文带到了车间里面后他却没有多留,嘱托胡文好好学之后就走了,把空间留给了宁鹤和胡文。
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车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机器发动的嗡鸣声和宁鹤偶尔的说话声。
胡文确实是个天才,宁鹤给他粗略地讲解了一遍,他就能对器械运用自如了。
确认他会了之后宁鹤看了眼手表,竟已经快十点了。
宁鹤也有些累了,他道:“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明天我再告诉你些注意事项什么的。”
“好啊,”胡文点头,提议道:“你住哪儿?我送你吧,这边荒郊野岭不好打车。”
胡文说得不错,这边是工业区,鲜少会有网约车往这边跑,白天就不好打车,更何况如今三更半夜。
都是成年人了,既然胡文主动提出要送他,宁鹤倒也不扭捏,“好啊,那麻烦你了。”
宁鹤没有提起以前的事情,怕引起尴尬,但上车后胡文却主动开口了:“当年的事情,对不起。”
“什么?”宁鹤没明白胡文突然说对不起的意思。
“你被推下公路那件事儿,包括你被绑架的事情……”胡文并不看他,只是淡淡解释道,“魏衡那么对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所以……对不起。”
“啊……这个……”宁鹤不知作何反应,之前韩诺确实有和他说过魏衡和胡文不清不楚的,他也有猜测魏衡平白无故地针对自己是因为胡文,但他实在理解不了胡文为什么要突然给他道歉。
宁鹤呆愣了许久后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说是这么说,只是宁鹤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一件事儿……
他打量着胡文,试探着问道:“魏衡针对我是因为你,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因为我抢了你的第一?”
这个问题宁鹤好奇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得到答案。
“是,也不是。”胡文的答案模棱两可。
宁鹤:……
宁鹤一阵无语,这算是什么答案?
也许是太久没人听他倾诉,不等宁鹤再问,胡文便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在意的不是第一,而是钱。”
胡文参加那么多比赛,不是为了给自己镀金,全都只是为了奖金而已。
因为他要养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胡岚。
胡岚是他爸爸出轨自己妈妈的妹妹生下的儿子。
胡文母亲得知自己妹妹和丈夫有染后一病不起,生下胡文不久后就去世了。
但他父亲没有娶他小姨,而是霸占了胡文母亲的遗产,又在外面包了个小蜜,在外花天酒地。
虽然胡父没有娶胡文的小姨,但他对于小姨生的那个孩子却很是喜欢,只要他开口,就算是天上的星星,胡父也会想尽办法给他摘。
相反的,胡文这个原配生的孩子却很不得胡父喜欢。
他总是说,看到胡文就会想起他那个早死的妈。
胡文母亲留下的遗产很快就被胡父挥霍一空,为了保持高水平的生活,胡文成了胡父和胡岚的赚钱工具。
发现胡文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后胡父就不断替他报名各种赛事,还在网上大肆宣扬他的“天才儿子”。
只要胡文表现得稍微不尽人意,等待他的就必定是拳打脚踢。
胡父肯花大价钱让胡文上培羽只是因为培羽给的奖学金够多。
“我供胡岚吃穿,甚至供他出国留了学,我以为他毕业之后我就能解放,我就能过自己的人生。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单纯了。他那种人,怎么会知足!”
胡文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
胡岚可以说是他养大的,他一直很听胡父的话,胡岚要什么他给什么,只为了能少挨点打。
在上大学之前,他一直是被困顿在家庭中不得解脱,他是麻木的,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他并不觉得痛苦,甚至还把矛头转向了宁鹤。
但在他上了大学,见识广阔了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胡岚的人生能顺风顺水,自己却只能当他的血袋?
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没有他,胡岚屁都不是!
上了大学,胡文以为他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可一切美好生活却都在胡文给他打电话说要买赛车时被击得粉碎。
从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必须彻底摆脱胡岚,他才能做自己。
话说到这里,宁鹤哪儿能不知道胡文想要说什么:"所以……酒店那事儿?”
当年他就觉得那篇新闻稿出现的太巧了,但如果是有人提前安排记者蹲守,那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是我指使的。”胡文承认得干脆,“那之后魏衡他妈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的存在,她应当是怀疑我的。只是她没有证据,只能动了些手段,让我开除了。”
“为什么?”宁鹤一开始就不理解胡文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现在更加不理解了,“为什么告诉我?你几次三番害我险些丧命,你不怕我告诉魏凛?你害她儿子二进宫,她一定恨透了你。”
“我已经给警察打过电话了。”胡文依旧很平静,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磅,“从我知道G省来的工程师是你开始,我就决定自首了。宁鹤,以前的事情我真的很对不起。这些话我不知道和谁说,但我憋得太久了。谢谢你今天听我说完这些,祝我以后有新的人生吧。”
宁鹤:……
宁鹤沉默了。
宁鹤不知道怎么接胡文的话。
他无疑是可悲的,但他又着实是可恨的。
宁鹤差点因为胡文被打死,被强∥暴,他是个正常人,他有脾气,说不出“没关系”这样的话。
胡文浅浅笑了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也没再说什么。
车厢内陷入了沉寂,没有人再说话。
翌日,宁鹤的客户得知胡文被警察拘留了,气得在会议室里骂了小半个小时,只能再临时找人代替他。
对于胡文的行为,宁鹤有感慨,却不知如何评价,只能兢兢业业地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宁鹤在Y市待了一个星期,培训结束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了G省。
一周不见萧禹知,他要想死他了,可他到家的时候萧禹知却不在家,说是去见萧严庭了,马上回家。
宁鹤有点儿失落。
“我已经上车了,马上到家,别不开心。我也好想你。”萧禹知在电话里安慰道,“对了,你有个从Y市寄来的快递,是一份文件,我没拆,在床头柜里。你看看,别是什么重要文件。”
“好吧,”宁鹤无奈道,“我知道了。不打扰你开车了,待会见。“
“嗯,拜拜。”
“拜。”
挂断电话后宁鹤开始寻找萧禹知所说的文件,他不记得最近自己有什么特殊文件要签收,但万一真是什么重要文件那可就完了……
宁鹤顺利地找到了萧禹知所说的快递,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份赠与协议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这是我工作多年的全部积蓄,一共二十多万。当年那些事情真的很对不起。知道你可能看不起这点钱,但还请你收下,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看到你这么风光,我很嫉妒,也很开心。
嫉妒你的成功,也为你没有因为我被毁掉而开心。
胡文】
看着手里的东西,宁鹤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能在心里感叹一句,希望他能如愿摆脱前半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