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霭流玉”，何唯花了三秒才准确默念出包厢的名字。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许言之用手稍微抵住何唯的腰部，阻止了他的后退。
许言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都来了，坚持三十分钟。”
何唯抵住红木雕花门，小声问：“我能信你吗？”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定位和擅长的角色，刚才何唯能够轻松讨得长辈欢心，而现在这个场合是许言之的主场。
许家是这次饭局的邀约方，已经晚了十多分钟入场，现在又因为许言之跟着何唯站在门口没入座，原本站着迎接的另一方客人也不好意思坐下。
在场的林家比不上许家的财力和地位，之前在名流会所，林家的主事人是主动去向许言之敬酒的人之一。
何唯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这么多人站着等他实在压力大，半推半就地坐到了许言之身边。
何唯压低音量说：“骗人是小狗。”
许言之冷漠地哼了一声，心想你也不仔细数数你自己撒了多少谎，谁狗谁知道。
双方长辈心照不宣却又没有明确挑明这是相亲局，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讨论何唯插不上话的话题：大到未来的投资规划，小到新出台的税务政策，眼前王叔新研究出来的菜品，前几天和政府签订的合作协议，传言某个竞争对手泄露的亲子鉴定，网络上沸沸扬扬的某企业董事长的原配和二婚配偶之间的股权纠纷，等等等等。
许言之跟何唯一样有两副面孔，前脚刚跟父亲吵架，心里的气还没消呢，在这种场合依旧给足了体面。
他会主动为长辈们斟茶倒酒，也会面带微笑地参与讨论，他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会自觉安静地看着他；与林家大小姐是第一次见面，他得心应手地掌握着聊天的尺度，甚至在父亲的目光注视下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
就当许父以为事情会有转机的时候，许言之把餐盘里仅剩的一块蟹黄冻夹到何唯碗里，随口道，“话说回来，我离婚的时候……”
许父怒目圆瞪，而许言之面不改色：“哦，我家两位长辈没跟林叔叔提起过么，我结过婚。”
像是在对应刚才提到的某豪门家庭伦理八卦，“这种事都处理不好，难怪要破产。”
又像是在打许父的脸，“可能是我命犯孤星。”
在场的人瞬间收声，何唯在这安静得令人如芒在背的气氛中把卡在食道的蟹冻咽进去，喝了一大口空野新竹顺顺气。
许母按住老公颤抖的手，温柔说到：“缘分这种东西很神奇的，断了就断了，什么时候又来了，挡也挡不住。”
一心低头吃东西的何唯除了最开始互相问候之外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却突发奇想，觉得自己有义务协助许母调节现场气氛，便跟着开口：“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这一出声，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位刚才被简单介绍为“叔叔”的何唯身上。
何唯：？
“啊我……”何唯的脸开始发烫，“当然这个，因人而异但是，强扭的瓜不甜而且，现在离婚现象很普遍所以……”
何唯看向许言之：“也还好吧？”
许言之：……
约定的三十分钟时间已到，许言之自己也不想久留，刚才故意说的那番不合时宜的话是为提前离席做铺垫，他反问：“你不是要值班吗？”
何唯：？
就是因为今晚不用备勤不用巡逻，何唯才决定逃了联谊会活动来陪许言之吃饭的。
“啊是！”何唯愣了三秒幡然醒悟。
“许伯父……我还是叫您许伯父比较顺口，还有两位阿姨，林叔叔，”何唯起身致歉，“我得走了，单位规定比较严格，不好意思啊。”
许文清拉住何唯的手臂面向其他人，再次强调：“我们何唯是公务员呢！年轻有为！”
何唯：……
在这一群人面前说什么公务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何唯尴尬得无地自容。
“爸爸，我送送何唯。”
这是今晚以来，许言之第一次这么称呼许文清，“很抱歉，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离席之前又觥筹交错十分钟，何唯盛情难却，刚开始动作有些扭捏，第二轮替许言之喝酒的时候就豪迈得满杯一饮而尽，两轮下来，6个人一共12杯，有洋酒白酒红酒，统统不在话下。
得益于许言之一向的我行我素，犹如酷刑一般的晚餐时间终于结束了。
王叔亲自送客，说，最近在研究新品，可以多带叔叔过来品尝，“喏，何唯会喜欢的。”
“好的。谢谢王叔厚爱。”许言之点点头，银月馆的服务员快步上前送上一份打包好的甜品。
“王叔真好。”两人一起走下台阶，何唯提着甜品礼盒小声感慨，“这一盒超过五百块了吧！”
许言之：……
担心何唯没吃饱，许言之提前交代了要外带一份银月馆的招牌甜品，却被何唯误以为是王叔的好意，料想到要是实话实说，这家伙又要纠结价格，他便干咳一声，说，“嗯，很好。”
何唯一下子喝了那么多酒依旧脑袋灵光，脸上倒是微微泛起粉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许言之，试探性地问：“今晚，这一餐，算我请你的吧？”
许言之：……
“算。”
何唯由衷地夸赞：“你也很好。”
返程路上已经过了车流高峰期，一路畅通无阻，何唯一直低头一脸严肃地聊微信，车内两人没再说话，只剩手机打字的声音和车载音响播放的纯音乐。
唯一的插曲应该是进入万安区辖区某设卡关口，车辆开始缓行，何唯抬头认出了以前一起在市局特警队的同事，这位师兄在一年前被分配到了基层派出所，他还在担心被认出来不知作何解释，车窗玻璃自动上升，许言之的车辆被直接放行了。
何唯：……
这大概是这个车牌号能享受的小小的特权之一吧。
汽车驶入溪岸路，按照目前的路线会先抵达老别墅，然后才会到市局。
何唯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神色有些异常，主动提出要下车，“我这会儿走几步路消消食也不错。”
许言之没答应：“你今晚有吃饱吗？”
一盅拳头大小的桃胶山珍闷瓦罐，两枚拇指粗的海苔龙虾卷，两匙黑松露玉豆腐，三小块蟹黄冻，小半碗红鲟蒸油饭几口就吃完，银月馆待了半个小时出头，何唯的胃只被填充了三分之一。
何唯一再坚持：“还早呢，不劳烦您了，我想散步来着。”
“不差这一分钟，先把那个盒子拿回去。”
丝绸缎带打着蝴蝶结的甜品礼盒端正地放在何唯腿上。
何唯：……
“许总……”
“怎么了？”
许言之一边说话一边实线变道从逆向车道超了前方的车辆。
何唯心里一揪，那辆红色玛莎拉蒂是陈以乐的。
“我想下车！”
许言之也认出了那辆车，蹙眉看了何唯一眼，双手松开方向盘，任凭汽车缓缓滑行至市局门口“禁止停车”的招牌下面。
“东西带走。”
“许总，这个情况就是，我，我待会儿向您解释一下……”
“不用。”
何唯一手拿着剩底的空野新竹一手拎着礼盒被这句话赶下车，许言之懒得多做停留，目不斜视地与玛莎拉蒂错身而过。
在陈以乐靠近之前，何唯腾出手给许言之发了一条微信：“我跟他只是朋友。”
过了很久，何唯吃了甜品糕点填饱肚子，王者荣耀路人大厅五排三连跪，刚洗完的头发吹到半干，拿了猫罐头去单位大院喂猫，坐在秋千上，他的小作文已经写了一半，才收到许言之回复——
“关我什么事？”
何唯心里五味杂陈，所有想说的话都浓缩在这篇小作文，再点击发送的时候，对话框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何唯：……
房间里播放的音乐从莫扎特G小调40号到C小调41号，是许言之最喜欢的华沙爱乐乐团版本，却被不断震动的手机打扰了雅兴。
许言之躺在浴缸里，伸出沾满泡泡的手够到了放在旁边置物台上的手机，打开了免提。
头顶的灯光让人感到晕眩，许言之闭上眼睛，只听见对方急切地叫他的名字，说“对不起”，因为情绪波动而声线有些不稳但是又尽力克制着想把话说完。
但是许言之根本就没在听何唯的长篇大论。
浴缸里的水温度适宜，许言之却浑身热得鼻尖冒汗，两人还在通话状态，何唯似乎说了什么让他的动作有一瞬的暂停，根本无法缓解剧烈的心跳和过快的呼吸，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小唯？”
终于得到回应的何唯有些受宠若惊，“请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您说过的，这是您能关照我的方式，而且，而且是许伯父交代您要关照我的，我就想……”
C大调第41号播放完毕，灯光也不那么炫目了，许言之很快恢复正常状态，只是蝴蝶骨被浴缸边缘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
“你说什么？”
说了很多废话。
“刚才，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对不起。”何唯说，“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
赶稿码字和莫扎特C大调41号真的非常适配，尤其是临近deadline。
（救命啊我只是改了错别字之前明明全都通过审核来到底想怎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