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言之已经不生气了。
变脸速度之快和刚才一瞬间的火山爆发一样突然。
许言之给自己的情绪变化找了一个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毕竟何唯连夜上门,伸手不打笑脸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真的对陈以乐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不过……可能,我不确定,也许是我的一些行为让他觉得留有余地,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他还想跟我保持关系,我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但是……”
与何唯的局促不安相反,早就猜到大概的许言之表情平静:“他一出现,你就放不下。”
何唯不敢看许言之的眼睛,视线落在许言之喉结下方未被白衬衫遮挡的皮肤,“嗯……没有提前告诉您,我以为我能自己解决的……”
“结果,你只能编出一个相亲相爱的男朋友,让他知难而退。”
“嗯,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何唯怯声道,“正好我从你的车上下来,我就想,既然这样……”
“所以我说你没有长进,都这么久了还没整理好心情吗?”
何唯含糊其辞:“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的。”
“你最好直接拒绝他。”
何唯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对不起”的意思是,何唯拒绝不了。
许言之也读出了这层含义,出于工具人的自觉性,尽管对何唯的举动感到万分失望,许言之仍旧不打算多问多说。
在被前任不断扰乱思绪之后,何唯陷入迷茫,他想要有人能够帮他理清思路,第一个想到的是许言之。
单位距离溪岸路5号大约1公里。跑步分泌的多巴胺仅次于谈恋爱,何唯用了三分多钟跑完这段距离,看着从院子里伸出墙外的凤凰木,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今晚,只是来说明情况外加认错道歉的。
何唯迫切需要有人能拉他一把,但是在被许言之一顿疯狂输出之后,何唯知道自己找错人了。
两人表面营业的关系还不到掏心掏肺的程度,无论是那篇语无伦次的三百字小作文还是前任若有似无的撩拨,都不应该这么冲动地展示给许言之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局外人。
幸好小作文被拒收了。而现在与许言之面对面,何唯选择隐瞒部分关键信息,尽管他态度诚恳,但是所说的这些话在阅人无数的许言之看来,依旧不够有说服力也不符合逻辑。
又是长久的沉默,表面上彼此无话,实际上在互相较劲,较劲的结果是何唯主动认输。
许言之作势要往回走,何唯快步跟上去。
“乐乐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你的爸爸妈妈,其他朋友们,还有……”何唯说出了男明星的名字,“他们不会知道这件事。这点我还是相信他的,您看距离上次这么久了……”
许言之太清楚何唯这种人最怕什么了,被甩丢脸都是小事一桩,创伤终会被时间治愈,但是固定刻板的体制内工作和幸福美满的小康家庭,却会因为“同性恋”这个身份而毁于一旦。
以前何唯跟前任保持多年亲密无间的关系,对外依旧以挚友相称,如今陈以乐承诺对此事保持缄默,并非出于良知,纯粹是因为忌惮许言之,他惹不起。
许言之当然知道陈以乐的心理,毕竟在挑明身份前后,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的态度截然相反。
不过许言之非常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角度,懒得去捅破何唯对前任的滤镜,有些事就是要撞南墙才会知轻重。
损友四人齐齐站在大门口看好戏,许言之不得不停下脚步,言不由衷说:“下不为例。”
“嗯!那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海曦楼的朋友又被震惊得说了一句“我靠”。
许言之语气冷淡:“明天没空。”
何唯追问:“您还在生气吗?”
许言之背对着何唯:“最近都没空。”
程煜看不下去了,说:“你不是很闲吗?”
在场的除了许言之,只有程煜跟何唯比较熟悉,也只有他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另一层关系,当然包括“吃饭”。
许言之跟程煜提起过这些事,寥寥数语并未细说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坦然的态度来源于对程煜的信任,更因为他跟何唯确实只是演戏,没什么不能说的。
——虽然,某些时候程煜觉得许言之并不像演的。
某些时候,比如许言之即将出国,却依旧推掉了晚间时段的饯行宴和聚会,把黄金时间安排给了何唯。
举办宴会的哪个不是重要的商业伙伴,参加聚会的哪个不是认识十几二十年的老朋友,许言之表面上对《嘉禾市必吃秘籍100(不断新增)》嫌弃得要死,偏偏要去吃何唯的软饭。
程煜原本想给许言之一个台阶下,好心没好报,话音刚落就被瞪了一眼。
倒不是许言之不下“台阶”,而是何唯又把程煜铺好的台阶抽走了。
“许总,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下次?居然还有下次?
很好,许言之的火气又冒了出来,立刻有了一个相当恶劣的想法并且马上付诸行动。
不是争吵也不是指责,许言之转身,手指压得咔咔响,语气中带着和善的笑意却夹杂着微妙的威胁和威慑,音量不大,但是正好能让一旁的四位朋友听得清清楚楚:“何唯,行行好,我又不怕别人知道你在跟我谈恋爱。”
许言之说完就从程煜和惊掉下巴的海曦楼朋友中间挤了进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言不搭后语莫名其妙说出这种话,毫无预兆被迫出柜的何唯满脸错愕,当场愣住,脊背一瞬间冒出一层汗。
“何唯,我送你。”
程煜及时化解了何唯的窘迫,他从海曦楼朋友的口袋里掏出G63的车钥匙,顺便看了一眼手表,“欸超过十点了,来不及的话要不……”
何唯早已脸色苍白:“啊?”
何唯在出门之前找值班教官报备“外出”,想着要是赶不上十点整的点名,可以拿出公出条当通行令。
但是现在,何唯离开溪岸路5号之后,往市局相反的方向走了三公里,搭上了环岛双层公交车。
虽然在银月馆喝了两轮酒,跟陈以乐见面又消耗了大量精力,与许言之的交锋更是掏空了所有的能量,何唯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大概是许言之给的那杯难喝的空野新竹作祟。
面积约2平方公里的海上小岛从华灯璀璨到灯火阑珊。何唯漫无目的地在岛上走了一圈,掐准时间搭乘最后一班轮渡返航,入口处验票时候他发现把警官证当做身份证带了出来,凌晨一点已经没有游客,检票人员笑着给何唯开了后门。
陌生人微不足道的善意和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暂时平复了何唯被现实击打得七零八落的内心世界。
夜深人静,海风拂面,只剩下遥远的灯塔还亮着微弱的光,何唯买到了奶茶店结束营业之前最后一杯加了芷若的空野新竹,正常甜度稍微冲淡了内心不断翻涌的苦涩。
同样心累的还有许言之。
不止心累,在何唯面前装逼完之后,许言之反而气得胃痛,浑身不爽又无处发泄。
朋友们不会对许言之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无论是包养男明星,还是真的谈恋爱,看起来挺自相矛盾的两件事却符合许言之一贯的作风——他要是真做了决定,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
其他人看着许言之忿忿不平的样子,都不敢多说话,只有海曦楼的朋友淡定优雅地抿了一口茶,说:“你差不多得了,你以为现在是在开会训孙子吗?”
许言之:……
许言之的表情有些扭曲:“换作是你,你能忍吗?”
另一位朋友说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忍不了……可是你们不是假的吗?”
许言之被问住了,是啊,是假的,但是……
“只有我和他……不对,现在,只有你们知道我跟他是在演戏,他前任又不知道!”
“所以!在那个姓陈的小子看来,就是何唯在跟我谈恋爱,但是又对他念念不忘!”许言之用力放下茶杯,站起来指着在场的四个人,“你们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真的很像在股东大会上舌战群儒胜利之后气焰嚣张甩脸色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十秒钟后海曦楼朋友噗嗤笑出声:“怎样,觉得很受伤吗?”
许言之:……
许言之这该死的处女座爱面子又拧巴得跟中国结一样,刚才面对何唯没有直说,现在更不会承认自己觉得委屈和丢脸,被好友这么一问,一时无话,最后讪讪地说:“是他有求于我。”
其实何唯并非缺心眼,在前任面前一直给足了许言之面子。
临分别之际,何唯拒绝了陈以乐得寸进尺的拥抱。
陈以乐歪了一下脑袋,问:“许言之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
何唯听出了这是在试探,故作轻松回答:“他知道的,他要是不允许,我就不会来见你了。”
何唯特意加重语气强调:“他对我很好。”
好!个!屁!王八蛋还差不多。
何唯一想起许言之在他的朋友面前说出那种话,气不打一处来,往海里丢了好几颗从旁边花坛里捡来的鹅卵石,还觉得不解气,先是把许言之的手机号码再次拉黑,打开微信的时候看到被红色感叹号阻拦的那篇小作文,在手机电量耗尽关机之前争分夺秒哒哒哒又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在午夜城市空荡的马路上,极速飙车三圈的许言之心情顺畅多了,然后就看到何唯发来的微信。
“你这个王八蛋!”
许言之:?
【作者有话说】
许言之:我招谁惹谁了我!到底谁是王八蛋啊?
关键词·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