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许言之沉默地在车里半躺着透过汽车的全景天窗看着深蓝的天空发呆。
许文清吃完饭还继续在酒桌上吹牛吹到晚上快十点,司机过来敲了敲车窗提醒说许父已经准备出门,许言之才不情愿地下车。
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活在条件优渥的家庭,又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一直以来许言之的性格都飞扬跋扈并不那么讨喜,不过前几年开始跟着父亲和兄长、二姐打理生意,到现在已经掌握了集团公司的部分业务,他的棱角被磨平了许多,不再那么我行我素,比如现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他还是拿捏得很准。
“叔公您留步,不用送了,舅奶奶身体健康,小豆豆,有空来找哥哥玩……”许言之很快摆出笑脸和第一次见面而且以后很大概率不会再见的亲戚们告别,还顺手接过了某个白发苍苍的长者递过来的一袋糕点,说是本家独特配方和手艺,外面吃不到。
许言之暗自庆幸何唯没有出现,不然可能要真的要被父亲按头强制喊一声“叔叔”,就这想法持续不到三秒钟,豆豆兴奋地朝远处大喊一声“舅舅”。
许言之:?
何唯挥挥手,没过来,许言之侥幸逃过一劫。他重新坐回副驾驶位置,松了口气,本来他应该和父亲一起坐在后座的,待他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许父,终于暴露了不满的情绪:“爸,你是忘了我明天有重要的会议吗?你生意上的事撒手不管就算了,怎么这么没有时间观念,真是受不了……”
“你懂什么。赶时间你自己不会先走吗?”许父不以为然,“赶时间你还去玩仙女棒,刺啦刺啦好玩吗?”
许言之一记眼刀斜了司机一眼。
“我哪知道你这么能聊,早知道我就回酒店了,我才懒得等你!”
许文清退居二线之后特别闲,何家的邀请函辗转到了他手上,听话懂事的长子长女都在国外,大半年的才回来一次,亲亲老婆又去旅游了,他天天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唉声叹气。
工作狂许言之比较刺儿头但正常情况下也是大孝子,他不想让父亲继续黯然伤神,一时心软就答应陪老爹一起过来,其实他此行主要还是为了工作。
许父显然还意犹未尽,他拍拍许言之的肩膀:“儿子啊,你加一下微信,这个号码,我发给你了,记得啊,你何唯叔叔的。”
许言之:?
“晚点,在车上看手机我会头晕。”
这话不假,许言之有个小毛病就是在封闭行驶的车厢内低头看手机超过十秒会头晕,此时也正好成为了拒绝加好友的借口。
“哦哦好吧,那你等下千万记得。”许父不再为难许言之,不过还是语重心长地强调:“我们和这边的联系,就靠你们年轻人了,这是我们家的根啊。”
许言之不屑:“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们这不姓许吗?”
“我是你奶奶亲生的!亲生的啥意思你懂吗?就是你爷爷可以姓许也可以姓陈什么的,但是我就只能从一个肚子里出来!臭小子!你也是!”许父说到这里有点激动了,伸手戳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没让你规规矩矩给他敬茶你就该知足了!”
许言之不想和父亲起争执,忙不迭点头表示赞同,虽然还是颇有微词:“……那我也不想有年纪比我小的叔叔啊。”
此话一出,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忍不住笑出声。
何唯看着父亲发过来的十一位数字,满头雾水。
这串数字据说是许言之的私人号码,事实上两个人刚才都没说几句话,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何父的态度和许父一样,希望年轻人能够保持联络,不要遗失了难得的亲缘关系。
“说起来很遗憾,你奶奶最疼爱我老大姐……哦就是言之的奶奶,算是你大姑姑,天天念叨着。你看啊,都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我们才和你大姑姑家的人联系上。”何父深深叹了口气,“如今你奶奶已经走了,她是我们整个家族的主心骨,没了她,这亲戚恐怕真要断了。”
长辈对宗亲家族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许家是这样,何家也是如此。何唯拗不过父亲,只好假装应允,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手机网页上输入“许言之”三个字,信息并不多,直到网页下拉到“企X查”的时候,何唯皱着眉头快速在脑海里搜索,没错,他之前随队在嘉禾市的某家顶级商场的明星活动现场备勤,这家商场是许言之的。
“控股企业36家,间接持股42家……关联风险19条,直接受益人,呃……”何唯数了数其中几家企业的“注册资本”后面的数字,虽然注册资本似乎不能证明什么,但是何唯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怒吼:“爸!”
何父被吓了一跳,抬脚就要踹过去。
何唯谨慎地确认:“就是,非要加好友吗?”
鉴于两家的社会地位实在悬殊,何唯觉得这么做很容易被认为有占许家好处的嫌疑,何父的意思是,许家一定是不吝帮助,但是需不需要,何唯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何唯不情不愿地把号码复制了去微信添加好友,很好,“该用户不存在”,这个结果还是比较好向何父交代的:不是我不想加好友,是人家不让我加。
何唯举一反三,马上把自己微信添加好友的渠道全部关闭,再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设置了免打扰,这样对方也无法找到他。
多了个年纪比自己大、来历非凡、名头响当当的富二代侄子,这个小插曲并未给何唯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在老家待了三天之后,何唯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仙景市返回嘉禾市。
何唯学生时代一心要来嘉禾市,因为这里有他最喜欢的大海和最喜欢的人。幸得何家其他大学生的指点,他填写高考志愿的时候报了位于嘉禾市的警校,两年前毕业后通过考试被分配到了某特警支队,如愿留在了这个以文艺浪漫和小清新出名的沿海二线城市。
而多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叔叔,这件事对许言之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因为他有一个闲着没事干的父亲,任凭他在仙景市兢兢业业工作了两天,应酬签约剪彩谈判一个不落,许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三言两语说起另外的事:“何唯今天也要回嘉禾呢,你们一起啊!”
“哦,什么?哦。”许言之一边和合作伙伴握手,一边敷衍地应付着父亲。
“哦什么哦?”许父对儿子的冷淡反应深感不满,“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叔叔也要回嘉禾!”
许言之早该意识到半退休状态的父亲就是甩手掌柜,根本不可能主动来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但是他又担心父亲的高血压,只好换了语气苦口婆心:“老许,您就钓钓鱼种种菜,周边那几座山你都还没爬完,其他的不要管那么多,这种事也不能急在一时,我保证,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就请何唯吃饭……当然不会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介绍女朋友就算了,我怎么能给长辈介绍女朋友呢,这有点不太礼貌吧……喂,你怎么能随便答应人家,我又不认识什么女孩子,而且那家伙不才24岁吗结什么婚……”
但是这耐心也就持续几分钟,待客人走远,许言之马上提高音量,用嘉禾市当地语言直接回怼:“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啊?是啊我24岁就离婚了那你还要我给他介绍女朋友,你当时说我是命犯孤星,天要亡我,你忘了吗?”
“你你你小子别逼我揍你!”
一席话呛得许父无言以对只能勉强放出毫无杀伤力的狠话。许言之倒是痛快挂掉电话,又拉黑了许父的号码和微信,当然,也把聊天记录中何唯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所以,一个月后的某天,许言之看着几个未接来电,觉得那串数字有点眼熟,只好悄悄把许父的微信从黑名单解放出来,一看果然是何唯的手机号码。
“如果我给他打电话……”许言之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我要怎么称呼他?小何吗?叔叔吗?”
司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实在是想不到在工作中手段强硬雷厉风行的上司居然在为这种事烦恼,他拍拍许言之的肩膀:“其实你也可以不回复,有急事的话他还会再打电话的。”
结果许言之被放出黑名单的父亲弹了语音过来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最后说,听话,晚上一起吃饭。
许言之冷漠地:“没空。”
“再怎么忙,晚饭总要吃的嘛!”许文清搬出了杀手锏,说,“你妈半个月没见到你了。”
许言之一听更来气了:“三天前,周六,一大早的,她跟梅姨,在我的院子里除草!”
许言之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被吵醒了就去办公室待着。但是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奇怪的雕塑。那是他亲爱的妈妈最近的兴趣所在,特意拜师学习雕刻,花了三个月时间搞出了一个不符合正常审美的天使雕塑,舍不得丢掉又不想放在自己家里碍眼,于是决定安置在许言之的院子里。
许父一听急了,“那怎么办嘛,何唯说你要是一起,他就请客……”
许言之:……
许言之心想这老头子是不是年纪大了反应迟钝,难道听不出来何唯是想委婉地拒绝邀请吗?
“哎,那算了……”许父幽幽叹口气。
许言之做了个深呼吸,咬牙切齿:“地点。”
“你挑一个,我哪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口味。”
许言之:?
许言之略感头痛,耐着性子着手从秘书推荐的几家餐厅中选了一家最近很火的仙景市特色私房菜网红小酒馆,自认为诚意满满又不会太寒酸而且价格适中。
秘书很快过来反馈说今晚的视频会议不一定要出席,所以帮他预定了八点的位置,为了避免堵车,最好晚上七点十五分就出发,可以提前十分钟抵达以示尊重,如果不想穿得太正式,休息室的衣帽间准备了日常衣服可以更换。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许言之心里烦躁得很,看起来是一切准备就绪了,虽然痛下决心长痛不如短痛,然而他又抬头问司机:“我真的要叫他叔叔吗?”
司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