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独自沿着黄金海岸线步行道，从轮渡到大学母校全程大约六公里，何唯内心变得坦荡平和宛若新生。
暴走或者跑步是何唯发泄情绪的方式，虽然现在的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凌乱，满眼血丝，双腿发软，白T恤在咸湿海风的浸润中带了点潮气和微凉。
看在警官证的份上以及何唯长得标致嘴巴又甜，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让出了充电线给何唯，还附赠了一瓶矿泉水。
何唯短暂休息，离开之前随口说，是来看日出的。
附近去年夏天新修了一座拱形纯白色人行天桥，道路两旁的绿化带提升改造，市政公司组织环卫工人清理路面的水印相机打卡照发在了微博，运营微博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年轻人，配文是非常中二的“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嘉禾市吗？”。
辛勤劳动的工人，庞大的市政车辆，整齐划一的路灯，笔直矗立的棕榈树和灿烂如火的凤凰花，无限接近粉色的天空和泛着金色光芒的海面以及细腻平整的沙滩，这组工作照突然爆火出圈，天桥周边成了新晋网红点，从此一波一波的年轻人跟风来这儿打卡。
何唯大学四年的前三年都是早上六点出操，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他没有想过距离宿舍几百米远的地方有这么美的景色。
与刚才空无一人的海岸线不一样，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喝着酒聊着天，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一眼望不到头，何唯混入人群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坚持了五分钟倒头就睡。
旭日初升，人群中泛起一阵欢呼。
何唯揉揉眼睛，心情也随着眼前震撼人心的场景而豁然开朗，网上那些滤镜buff叠满的照片根本无法体现真实景观的十分之一波澜壮阔。
他掏出勉强维持10%电量的手机拍了人群和天空的照片，准备发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位于“微信运动”的七个点赞，其中一个来自于半小时前的许言之。
更让何唯绝望的是，位于“微信运动”下方的“XU”的对话框里有三个“？”，是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出现的。
确切地说，是紧跟在“你这个王八蛋！”之后回复过来的。
何唯骂完人之后手机就关机了，刚才充电了十五分钟才开机，为了节省电量一直没有打开流量和社交软件，根本没发现“你这个王八蛋”早就被许言之收到了。
何唯：……
旁边有个女生在轻声哼唱歌曲，陌生的人们跟着轻轻打着节拍。
何唯无心欣赏，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权衡之后决定破罐子破摔假装无事发生，但是又鬼使神差地点进许言之的头像想要确认一下。
许言之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是同一张照片，已经从云上嘉禾的夜景换成了——咦？
何唯赫然发现这张新的照片跟他刚才拍照的角度一模一样，除了距离比较远。
意识到许言之此时可能还在现场，何唯吓得手脚并用，快速在沙滩上爬了一段距离，往人群更拥挤的地方藏了起来，手机又提示低电量，慌乱之际许言之直接弹了语音过来。
第一次的时候何唯没接，毕竟现在是凌晨五点，正常人都在睡觉，谁接语音电话？
何唯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是等到通话请求结束后，他看到了一排刺眼的字：我拍了拍“XU”。
何唯：……
何唯为自己的手贱又手残感到欲哭无泪，第二次只能乖乖地秒接了语音通话。
对方经过短暂的沉默才开口，声音低沉疲惫：“过来吧。”
何唯：？
“天桥下往右第五辆车，黑色G63。”
许言之坐在车顶上看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放弃寻找何唯的身影，但是语气更加生硬：“快点，给你三分钟。”
何唯不敢直接拒绝也不敢去见许言之，压低声音结结巴巴：“什么天天天桥？我在在在睡觉呢，我只是醒来上个厕所……”
许言之头痛欲裂，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却累得没力气爆发，做了个深呼吸，反而轻轻笑出声：“何唯，刚才，你旁边有个女孩子在唱歌。”
何唯：……
唱的是一首描写明媚夏日和少女暗恋的歌，旋律欢快，是前不久Lions乐队演唱会的最后一首安可，主唱说，这是给嘉禾市的限定曲目。
难怪许言之一开始就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让何唯去找他，最初的几秒钟其实是通过周围的声音在辨认何唯的大概位置。
就这，何唯哪里能斗得过许言之？只能自认倒霉了。
何唯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果然在天桥下看到了那辆黑色G63，许言之已经从车顶上下来，左手夹着一根香烟低头向同行的朋友借火。
“许总，您能听我解释吗？”
“先过来吧。”
“我不是真心要骂你的，我才是王八蛋，我……”何唯望向许言之的方向，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顿时不寒而栗。
许言之的轻微近视眼根本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认出何唯，所以他很快又移开了目光，拿远了手机，附在朋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朋友拍了拍许言之的肩膀，上了另一辆车。
许言之往前几步，逆着人流，在落满细砂的台阶上坐下，神情有些落寞，依旧是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不怪你。”
随着太阳完全越出海平线，人群渐散，几个男生路过的时候惊讶地“哇”，指着大G说“牛逼”，引起一阵大笑。
隔着缓慢移动的人来人往，许言之把剩下半根的香烟掐进沙子里熄灭，眉眼带笑看着何唯。
许言之依旧是昨晚那套白衬衫休闲裤和运动鞋，左手食指的银色莫比乌斯环素戒和手腕上三圈叠戴的男款手镯是同一系列。
明明许言之跟何唯一样顶着大大的黑眼圈面容憔悴，但是在何唯看来，眼前是落魄贵公子而自己浑身汗涔涔的就像流浪汉。
在柔和的阳光下，许言之精雕细琢的五官好看得近乎完美，这长相甚至比他男朋友更适合当明星。何唯微微发愣，被路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他仰头咕噜咕噜把手中半瓶矿泉水喝光，空瓶扭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隔着两个巴掌的距离在许言之的右边坐下，何唯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薄荷烟草味。
“……我，喝了两杯奶茶，睡不着，就……四处走走，走到这儿来了。”
有理有据但是无法令人信服，何唯心知肚明根本不是奶茶的原因，他就是烦恼得睡不着而已。
想来许言之也不信，他不说话，何唯只好继续独角戏，“好巧哦，您也来看日出，真的挺漂亮的哈，我看到……呃，你的微信头像了。”
人群已经完全散去，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捡走了沙滩上唯一一个塑料袋。
周围恢复了宁静，耳边只剩海风和浪花的声音，分散了初夏的燥热。
许言之低头叹气：“……何唯。”
何唯抢先一步：“我那时真的很生气！”
许言之：……
“无论如何，您都不应该说那些话，你的朋友们听你这么一说，肯定就知道我喜欢男生……”
“我跟你不是假的么？”许言之说，“你放心吧，他们不会当真。”
何唯小声嘀咕：“那……开玩笑的也不行。”
毕竟何唯的性取向是真的弯成蚊香，以后说不准但是至少现在他从未有出柜的想法，被外人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他总归心虚。
何唯说：“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许言之右腿弯曲，左腿伸直，双手撑地慵懒地向后一靠，抬头看着天空，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的，“何唯，咱们说点别的。”
“说……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何唯：……
何唯最怕这种没话找话说的场合了，他挠挠头，虽然对许言之充满好奇，但是又拿捏不准“什么都可以”的尺度，他干脆闭嘴了，从脚边的沙子里挖出一个白色小贝壳丢向远处。
“比如，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的前任？”
何唯的姿势还停留在把贝壳丢出去的动作，他看着许言之：“啊？”
“既然你已经向他证明了你有对象，想让他死心，昨晚，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
何唯：……
“我……”何唯双手抱膝，把头枕膝盖上，他眨着眼睛看着许言之，诚恳坚定地说：“我不爱他了。”
“跟他谈恋爱，跟他接吻上床的，就算不是吴优，也应该是另一个女孩子，不能是我，因为我是男的……”
“现在呢，他结婚了，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他说得对，如果没有遇见我，他的生活会更好。”
“但是，他又跟我说……他总是在想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会不会更开心，他想不通，他忍了很久才来找我，他需要我，我只要陪着他就行，我答应了……”
说起这些，何唯情绪上头，原本清润的声线已经沙哑。
许言之不屑地笑出声：“他就是想出轨而已。”
何唯否认：“不是的，他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们就坐在路边聊天。其实那天晚上他老婆打电话找他，他马上就回去了……”
许言之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厉声道：“你到底能不能带点脑子！”
何唯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臂窝里，情绪稳定之后还是觉得有点委屈：“你别凶我，我带脑子了！”
许言之：……
“是我打乱了他的人生，他不喜欢男的，我却忍不住向他表白，我明知故犯有错在先，我想做出补偿……”
许言之有些诧异，思考良久，问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嗯，他昨晚才向我透露一点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不瞒您说，其实我……”
其实这么多年来何唯一直都不敢正视是自己掰弯了陈以乐这个事实，无论对陈以乐本人，还是他的家人，最主要的是现在——他那位长得漂亮家境优越性格又好的妻子，尤其让何唯觉得愧疚和亏欠。
从在懵懂中萌芽的青涩爱情，到成年之后激烈的肌肤之亲，何唯享受着恋爱的甜蜜，也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无形中合理化了陈以乐带来的伤害。
何唯依旧趴在膝盖上，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许言之的手臂，像是撒娇又像是请求：“尊敬的总裁先生，我能听听您的想法吗？”
【作者有话说】
搞得我也想去看日出（不可能的）（尽管海岸线与我的距离只有3公里）（但是我睡不醒起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