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之的车停在黄花风铃木下,他正趴在方向盘上放空,从车里的储物柜翻出半包烟却没有找到打火机,他有点恼火。
通常情况下,他不会接听没在通讯录名单的来电,就算这是私人号码,他也权当是别人打错了。
只能说何唯运气好。
“我们这边需要付一下钱哦……”收银员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要来付钱还是?”
“是我是我!”何唯生怕许言之挂电话,伸手就想去拿收银员的手机,结果收银员小妹拿着扫码枪抵着何唯的额头,把他推开了。
“许先生你和这个人认识吗?”收银员提高了警惕,看着何唯,“我要报警了!”
何唯欲哭无泪:“认识啊,我认识的,姐姐……”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许言之叹了口气,“请稍等,我去付钱。”
“你不要走!你再乱动我真的会报警!”收银员小妹挂了电话,义正言辞地对何唯说,“我这儿有高清监控,你跑不了!”
正在狼吞虎咽的何唯一抬头就被耀眼的远光灯扎得眯起眼睛,黑色汽车的车牌几乎贴着便利店的落地玻璃墙才停下,店门口的风铃随着男人推开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可升降吧台椅转了半圈,何唯捧着剩底的杯面望着面容略显疲惫的许言之,“是我,我没付钱……”
许言之没穿西装外套也卸了领带,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没扣上,白玉色布料贴着身体,隐约可见胸肌的轮廓,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处,双手叉腰笑着说:“记得还钱。”
许言之为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一起付完钱,顺手撕碎了收银小票丢进垃圾桶。
他在何唯身边坐下,单脚踩住了何唯那把椅子的脚垫,控制住椅子的方向,迫使何唯跟他面对面。
“你还回得去单位宿舍吗?”
何唯一愣,“啊?”
“这么晚了,回不去的话,怎么办?”
何唯灵机一动,“我……我等会儿去附近的酒店住。”
何唯是请病假出来的,带班领导巴不得他安然无恙赶紧回去,只是他不知道许言之早就得到了李教官的通风报信,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撒了谎。
为了让谎言更像真的,何唯煞有介事地指着便利店的角落,“我发现那里有台政务便民服务自助机,我试试能不能打印临时身份证。”
“哦。”许言之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又慢慢松开手。
如果事情按照何唯预计的方向发展,那么接下来心地善良的许言之会主动提出让他去溪岸路5号的客房过夜。
就像几个月前一样。
何唯甚至记得牙膏牙刷和室内拖鞋在哪个抽屉,尽管已经洗过澡了,但是他发誓这次一定要试试浴室里的蓝风铃沐浴露。
许言之哪里猜得到何唯心里的小九九,在他看来何唯明明可以回单位宿舍,却执意要住酒店。
住酒店就算了,许言之一想到收银小票上的购物明细就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何唯疑惑地看着许言之,一时语塞:“啊?”
一看何唯迟疑不决,许言之瞬间有点破防,马上咄咄逼人言辞激烈:“不敢说?那就是有,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现在跟我分手了吗?你这是劈腿知道吗?”
何唯:……
“何唯!”
心情好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称呼“小唯”,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直接生硬的“何唯”,名字的主人掌握了这个规律,也确定了许言之就是在生气,可是何唯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对方,虚弱地回应:“啊——?”
“你们的事还没有处理好吗?”
何唯一头雾水:“我们……谁,什么事?”
真正触犯到何唯怒点的,是这句话:“除了陈以乐,还会有谁?”
何唯:?
氛围骤然降到冰点,何唯毫不客气地一脚把许言之坐着的高脚凳踹远,“请您别搞得像审犯人一样。”
许言之撞上便利店的置物架,收银员小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面冲出来接住了几个摇摇欲坠的三明治。
何唯:?
许言之:?
小妹眼瞅着两人似乎快吵起来了,本想以当和事佬的名义吃瓜,现在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指着吧台的泡面碗和香肠的塑料包装纸,说:“我来……收拾东西。”
许言之把掉在他腿上的一包乐事薯片塞回货架,气呼呼地把何唯拽走,顺便抄起放在门边的雨伞。
两人站在雨中对峙,许言之还得把雨伞偏向何唯,明明只是一把廉价的轻飘飘的透明塑料伞,可是他撑伞的手有点发抖,被气的。
“昨天他说等你联系他!别以为我没听到!”
何唯:……
“你在书房的时候,他给你打了电话!”
何唯回呛:“那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他挑衅地后退一步,许言之又跟上一步,怒吼:“别淋雨!”
何唯毫不示弱:“我说了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了,爱信不信!”
“那你怎么解释你买的那种东西?给谁的?”
兜了这么大一圈,许言之终于说到重点了。
“什么东西?”
何唯手忙脚乱把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耳机和门禁卡和宿舍的钥匙串着猫咪钥匙扣,没来得及丢的一团纸巾,以及——
何唯:?
“我要买的是口香糖……你信吗?我刚才真的是拿的口香糖……”何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汹汹,明显底气不足,“你结账的时候就发现了吧?你可以问我的刚才!你干嘛不问我?”
刚才收银员小妹礼貌地说“请核对一下”的时候,许言之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这让他怎么问得出口,问谁?
所以他只能旁敲侧击何唯要在哪里过夜,而收银员小妹也偷摸着观察,他们都对现在被何唯拿在手里的这盒三只装的超薄新款大号安全套有其他想法,包装盒还写着“三种口味新款优惠”,难怪结账的时候价格那么贵。
老天爷啊这又不是口香糖为什么有三种口味?
何唯能屈能伸:“我马上去退掉!”
许言之毫不领情:“这TM是我付钱的!”
何唯小心翼翼地说:“那,要不你拿走。”
接着他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我,嗯,我大概是用不上的……”
许言之:……
何唯:……
“行,您就是不相信我。”
许言之的龟毛性格再次显露无疑,绝不可能松口承认错怪了对方,何唯又沮丧又委屈地低头,极度不情愿地把东西塞回口袋里,嘀咕着“那就丢了吧”,他鼻子上的青春痘有点发红,在白皙的脸上特别显眼,许言之莫名被戳中了笑点。
“你是小狗。”
听起来是嘲笑,却掩饰不住愉悦的心情。
何唯很快反应过来:“我没骗你!”
同样兜了一大圈,何唯也如愿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去睡客房吧。梅姨上午回来了,家里不会只有白开水了。”
“嗯。”何唯想了想,“有西瓜吗?”
这个时节的嘉禾市一旦摆脱了雨天就进入桑拿天,气温蹭蹭蹭往上涨。
今天下午在嘉禾市人民大会堂外围备勤,安保级别比较高,警员们全副武装密不透风,何唯被热气烘得食欲不振,只想吃冰西瓜。
已经接近晚上零点,许言之边倒车还能边拿出手机给程煜发微信:我要去哪里买西瓜?
程煜很快回复:“梦里什么都有,微笑.jpg。”
梦里不会有西瓜,只有两具不着丝缕纠缠在一起的炙热的身体和双方变本加厉的予取予求。
梦境真实到许言之下半夜再也没合眼,这算得上是他人生中少数几次正人君子的高光时刻,毕竟梦里的另一个人就在楼下呼呼大睡,而他一介凡夫俗子的忍耐力堪比柳下惠。
可能是生病了,何唯一向超准的生物钟也跟着罢工,早上九点,客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许言之行色匆匆地从楼上下来,把黑银公文包递给Lily,“去车上等我,一分钟。”他扣好袖扣,望向厨房,“梅姨!”
“您的早餐已经打包放在桌上了。”
“帮客人准备一份。”说完,许言之推开了客房的木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18℃的室温,客人上半身严严实实地裹在毛毯里,只有小腿露在外面。
“小唯?”
许言之不由自主地握住何唯的脚踝,想把人拖出被窝,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裸睡,才住手,又把手伸进毯子里摸索了一番,他的手是冰凉的而何唯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想着让生病的人多睡一会儿,许言之去调高了空调温度,拉紧了窗帘,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何唯已经醒来,他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夏季短袖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室内光线不明,何唯一时没看清眼前的人影,“是你吗许言之?”
许言之抬手在何唯眼前晃了晃,“吵醒你了。”
何唯眼神迷茫问:“你怎么在这里?”
许言之:……
“哦哦这是你家,我在你家睡觉……”何唯稀里糊涂地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才想起手机没带,他揉揉眼睛,活动肩膀起身就想往外走去,“几点了呢?七点半了吗?”
何唯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又被身后的许言之按住关上了。
何唯:?
外面有模糊的交谈声音,两人贴着门屏息凝神几分钟也没听清楚说话的内容,但是能确定的是,说话的女人不是梅姨,也不是Lily。
何唯小声问:“你有别的女人?”
许言之:……
要听清对方说话得靠得非常近,他们可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对方的五官,也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何唯的是来自沐浴露的尾调,柔顺淡雅的白麝香。
何唯用气音说道:“你今天是比较好闻的红花油。”
许言之:……
已经没心思去顾及外面的动静了,许言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不知道是谁。”
许悦之发现程煜手中拿着一个已经打包好的饭盒,而餐桌上还有一份分量十足的早餐,看起来梅姨今早准备了双人份的食物。
更奇怪的是,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竟然放着一颗大西瓜,那是刚才程煜带来的。
许言之不吃西瓜,他一向讨厌口感又水又松的水果,也不喜欢甜。
许悦之眼神犀利地盯着程煜,“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1.因为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