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之一向守时，汽车停在小酒馆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整过三十秒，这让有轻微强迫症的他心情大好。
“叔侄关系”这个包袱对许言之来说异常沉重且挥之不去，以至于他忽略了比起这层吹弹可破可有可无的关系，两人之间的差距其实来自于年龄和现实地位。
许言之抬头和匆匆赶来的何唯对视，对方瞬间脸红并且略带结巴地道歉，他已经称得上老狐狸了，轻易就看出何唯的怯场，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叔叔”其实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小年轻而已，而所谓“辈分”，在实打实的金钱、地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许言之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如何称呼何唯做了各种心理建设，好巧不巧的临近八点的时候父亲说堵车来不了了，许言之居然有点庆幸，他马上就原谅了迟到九分钟的何唯，并且果断掌握了主动权。
“何唯。”
“啊？”一直胡乱翻着菜单却迟迟没有点菜的何唯回过神来，不得已抬头看着许言之，这一看不要紧，他脸上刚消退的红晕又显现出来。
“就点你爱吃的菜。对了，上次那个像草根一样的……也是你老家的特色吧，这家店有，可以试试味道。”
此时情况陷入了短暂的僵局，因为何唯忘了挪开眼睛。
许言之早就看穿了何唯的窘迫，心里萌发了突如其来的恶趣味，开口道：“叔叔，别一直看着我。”
“啊？”何唯被吓得已读乱回：“哦哦好的，我点这个，我点菜。”
本意只想应付许父三番四次的盛情邀请和自家老父亲的多管闲事推波助澜，何唯无法拒绝长辈，便随口说“请客”。这中间还打了个时间差，何唯连打几个电话想跟许言之通通气却没被接到，想着晚点再联系，谁曾想没过多久许父就给了答复说已经约好许言之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唯捶胸顿足后悔万分。许文清临时有事无法到场，何唯没有任何退路，只好双眼一闭往自己挖的坑里跳。
“我父亲一直打扰你，很不好意思，我替他向你道个歉。”许言之接过服务员端来的墨绿色陶瓷酒瓶，轻微皱了眉头。
“不不是，没关系……许伯父，我们就聊了一会儿，其实没什么的，是我自作主张了……本来也不用劳烦长辈这么远来一趟。”
何唯倒了两杯酒，一人一杯，“这个，也是我老家才有的酿酒，您可以尝尝。”
仙景市的食物怎么都偏甜口，就连酒也是。许言之并不喜欢甜的，却意外发现这酒挺好入口。
“其实应该我先招待你的，就是最近都比较忙，一忙就忘了这事。你呢，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言之又喝了一杯酒，商人嘛，还是挺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啊，我在……一个单位。”
何唯是通过难度更高的社会公开招考进入的嘉禾市公安局，如果他当时选择系统内联考，就会被分配回老家，但是他恋爱脑病入膏肓，放手一搏只想留在这里。
许言之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很快打消了念头，只见过两面的人不值得他去浪费人情，不过，“既然你在嘉禾工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说。”
并没有。何唯非常及时地接住了这些客套话，并且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嗯嗯，嘉禾市生活节奏太快了，大家都很忙。”
“您吃这个吗？”何唯指着某个糕点征求许言之的意见，“我今天休假，但是也不知道伯父和您这边方不方便，是有点冒昧了。”
许言之看出来了，那个糕点就是之前不认识的老人家递给他的仙景市土特产，他犹豫了一下只好拿起筷子夹起被何唯掰了一半的糕点，出于礼貌，小小咬了一口。
这个甜度倒也还行。许言之心想。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刚好今晚有空。我会跟我爸说一声，下次不会再这样……”
许言之话都没说完，一直倒扣着的手机响起，原来是好朋友无意中看到了许言之的车，想来许言之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便抱着八卦心里打电话来“表示关心”。
“我没空。不喝，喝不了，别管我……说了不行，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其实整个用餐过程中，许言之接了无数次电话，却是第一次出现这么不耐烦的表情。何唯紧张得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抠手心，他猜测是打电话的人邀请许言之去喝酒，于是讨好型人格属性大爆发：“没事没事，您去吧……”
许言之直接挂断电话，眼神严厉地盯着何唯，“何唯，是你说要请客的。”
“别，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现在是想把我赶走吗？”
“……不是，就是怕耽误您的宝贵时间。”
何唯知道自己的此番言行有点失礼，他不敢承认，他确实想趁机早点休息结束这顿令人浑身不适的晚餐，许言之并没有任何一丁点出格的举动，但是何唯就是觉得压力很大，大概是因为他出门前又手贱上网搜索了一下许言之名下的几家公司，更加确定他们不是一路人。
餐桌后面的屏风突然冒出一个男生：“你小子又背着我们和小男生约会……哎？”
那人掩饰不住惊讶，及时收回准备落在许言之身上的拳头，礼貌地向何唯点头问候：“你好你好！”
何唯：……
何唯开始后背冒汗，赶紧握手回礼。
“失陪一下。”许言之起身，“等我五分钟。”
说好的五分钟，这一下就过去了半个小时。
何唯有点着急，眼看着九点出头了，满打满算再推迟下去可能就没办法在十点之前赶回单位，只好打了电话把许言之“请”回来。
电话那边有人在起哄：“许哥，带咱叔叔一起来喝酒啊！”
何唯：……
许言之很快从隔壁的酒吧回来，何唯坦诚地说工作单位比较特殊，晚上点名没到场就只能睡值班室了。
“我吃饱了的。您可以继续，我已经结账了，但是我真的得走了……还是我让服务员打包？”
何唯主动付了钱，这一顿花了六百多。他日常吃住都在单位，十足的省钱小能手，刚才输入付款密码的时候稍微有点心疼，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老家那些食物装盘摆花之后价格可以翻五倍出售，味道还不太正宗。
站起来的何唯比许言之矮了一些，在白炽灯光下越显得皮肤白皙。许言之注意到了刚才未发觉的细节，浓密的睫毛和浅褐色的瞳仁，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整齐地卷在手肘处的袖子，握手道别时手臂内侧隐约可见的血管以及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以及，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是夜晚，光线不好加上被何唯的双眼吸引，许言之现在才看清何唯左眼眼尾的泪痣。
莫名地，许言之瞬间心情很好，眼里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很抱歉，今晚有些突发情况。下次我请你。”
“啊——？”何唯眼神躲闪，咽了咽口水，“不，不谢谢啊。”
两个人保持着一米距离，彼此无话，并排站在门口等司机，不同的是一个等的是网约车司机，一个等的是自家司机。
其实何唯的单位和许言之的住家距离很近。
嘉禾市政府、市公安局以及本市第一批老别墅区同在一条直线上，中间穿插着人工湖和植物园，这块区域是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
何唯就住在单位的宿舍，而许言之的家在老别墅区，要是两人之间再熟络一些，许言之应该会提出顺带送何唯一程，而何唯也不必看眼睁睁看着网约车走错路越来越远。
“何唯。”
“啊？”放空状态注视着最远处某盏路灯的何唯缓缓转头看着许言之。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们……”
两人背对着小酒馆的大门，何唯后知后觉，经过提醒他才发现刚才把许言之叫去喝酒的那群人此时正故意聚集在酒吧门口远远围观着。
“不要回头，不必在意他们刚才说的玩笑话。”
刚才说的——“和小男生约会”？
许言之无奈：“对不起。”
“没，没关系。”何唯说着，不动声色地挪开一小步。
这里算是整个万安区夜生活地标，临湖的酒吧一条街深受年轻人喜爱，九点半正是开张好时机，炸街的超跑轰鸣而过，许言之嫌弃得不行，又碰上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损友，他只想赶紧离开。
出门没看黄历的不止许言之一个。何唯绷直身体，叫住了他：“请等一下！”
对面空出的路面停车位马上又被另一辆超跑占据。
何唯太熟悉那辆车了，他慌张地看向许言之，恳求道：“麻烦您等一下再走。”
“什么？”许言之没听清，屋漏偏逢连夜雨，电话里秘书在汇报视频会议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跑车上下来的年轻女生一头金色卷发，身材高挑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小跑过马路，果然转头就看到了何唯。
“何唯！你在这里干嘛？”
“我……”眼看着躲不掉了，何唯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许言之，靠近了一两步，“我和我朋友来吃饭。”
“一起去我的酒吧玩呀！晚点乐乐也要来，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女孩子落落大方自我介绍，“你好呀，我是何唯的朋友，吴优。”
许言之不明所以，客气地点头回应，他还没意识到他即将成为工具人。
何唯当然知道陈以乐会出现，毕竟那辆跑车就是他的，眼前这个漂亮女孩……也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许言之，以后你会发现何唯的甜度也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