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墅院子外面绕了半圈回到溪岸路主路往市局方向,刚才开车经过那棵已经过了花期的黄花风铃木,被何唯一眼扫过的狗仔依旧在三角梅花墙的阴暗处。
何唯想起许言之说的“就算是十个狗仔来了也没用”,他决定再相信一次,所以他光明正大站在马路对面跟狗仔对视,狗仔并不认识他,只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往更深处挪了几步。
网络上的各种小道消息依旧没有平息,但是确实没有提到许言之——哪怕是吃瓜群众的专用术语“据说”“好像是”“我有一个朋友”“内部人士”之类的。
何唯第一次对娱乐八卦燃起了兴趣,他非常想知道这种事要怎么收场,无论是被包养还是同性恋身份,都会让男明星前途尽毁,他也很好奇正在跟他通电话的另一个当事人到底如何能独善其身,明明已经亲口承认跟男明星有一腿——
——还能像没事一样,跟我拥抱,想亲我,现在又让我回去?何唯忿忿不平地想,这狗渣男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谢谢许总的好意,我就……不去您那儿留宿了。”何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我快到单位了,您早点休息……”
许言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搂着海豚玩偶侧身蜷缩在床上,说:“我心情不好,睡不着。”
何唯:……
是因为我把他推倒吗?是因为我出言不逊吗?是因为弄坏了车子吗?是因为……总不能是因为我不去他家吧?何唯转了个身,犹豫着要不要回别墅,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原地又转了半圈,继续往整条溪岸路最高大显眼的玉兰树的方向走去,那个方位是市局大门的位置。
“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许言之像是开玩笑,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情绪不高,“你得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何唯:……
“呃,请问您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不计较你未经允许就跟前任见面,作为交换,回答我,何唯,你在不在意我跟他的事?”
他。许言之说了男明星的名字,并强调,“是以前的事。”
何唯:?
何唯当然在意,但是也已经发生了,况且,“真的跟我没关系。”
距离单位门口还有一百多米路程,单位的两只流浪猫就来迎接何唯,他手上捧着花和蓝色小象,腾不出手去撸猫,两辆警车正好出警路过,特意鸣了喇叭跟他打招呼。
“我刚才态度有点不好,您可能觉得我在说气话……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您的私事,您的自由。”
何唯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你的朋友们知道这事儿吗?你姐姐今晚说的话……好像她也知道的,他们会因此疏远你吗?肯定不会的,这种事嘛……”
这种事很符合普通人对娱乐圈和资本圈的刻板印象,不分性别取向,何唯以前就略有耳闻,今天也不过是直面现实罢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懂的,您不用一再跟他撇清关系……难不成是担心我去向你爸爸告状?”
两只猫跟着何唯一起走到值班室门外的走廊,有个同事解开门禁示意他进去,一股冷气迎面而来,何唯摇摇头,走远了几步,猫咪趁机钻进室内吹空调。
“我们……好歹也算是互相认识。许总,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说实话,我不在意。”
同事又拿着一盒泡面探出头来:“你要吗?”见何唯没反应,便提高了音量,“何唯!”
“至少,我现在不在意。之前是因为陈以乐的关系,我会担心事情败露……很抱歉,从始至终,我都很自私。现在么……”
何唯站在走廊尽头,把带回来的暮光之城玫瑰用力塞进了垃圾桶,花瓣掉落在地,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他蹲下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
“现在我已经解决问题了,我们……那种关系也结束了,您答应过的,您和他的事不会影响到我……”何唯转身进了阴暗闷热的楼梯间席地而坐,“所以……”
但是许言之说:“你要在意,我希望你在意。”
何唯没正面回应,头枕着蓝色小象伏在膝盖上,缓了很久才说:“很晚了,早点休息。”
以生日这天为节点,何唯过了24岁生日,生活重新步入原本的轨道按部就班进行。
公文信箱收到新的排班表,以后何唯的夜间日常巡查线路不会再经过许言之的别墅。
恰逢今年春季招录了新一批的同事公示完毕等着分配工作,何唯趁机提出可以跟随新警到分局或者下基层,从空间上远离了溪岸路5号,虽然他知道许言之再也不会出现。
李教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心想这傻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留在市局机关,想留在特警队?
谁让何唯与许言之沾亲带故的,反正几天后顺利调动了,同事们又私底下讨论了一阵,何唯哪里想得到这次又平白无故地欠了许言之一个人情呢?
职务任免文件上,何唯意外看到了李教官的名字,来万宁分局负责督察工作,不出几日,两人果然就在食堂碰面了,依旧是李教官主动打了招呼。
任凭同事把李教官夸得上天入地天花乱坠,但是何唯对他避之不及——年仅三十岁,从未在基层锻炼过就能挂上领导职务,想也知道肯定是有背景有门路的人,他选择敬而远之。
万宁分局的住宿条件比不上嘉禾市局,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蛀虫啃食脱漆木质衣柜吱呀吱呀的声音,连续一个月搞得何唯差点神经衰弱,于是他痛定思痛找房搬家,最后住进了一个距离万宁分局不远的老旧居民小区的单身公寓,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居生活。
陈以乐在朋友圈高调宣布了妻子怀孕的消息,搭配了夫妻二人贴脸合照,何唯惯性秒赞又马上取消,并且把朋友圈权限设置为“不让他看”和“不看他”。
偶然路过意喜中心,何唯发现最显眼位置的代言人海报换成了新入驻商场的某奢侈珠宝品牌的广告,广告上是某个最近几年鲜少露面的年轻影帝,主题为“星海潮生”,海报背景是之前何唯跟许言之看日出的那片海滩,“云上嘉禾”双塔也入镜了,非繁控股是该奢侈品的股东之一。
那个男明星——何唯一直强迫自己不要特意去关注,是偶然听其他人讨论到的,他被取消了包括意喜中心在内的5个代言,还有两部准备开机的影视作品遭遇换角,据说其中某部电影的出品方是非繁控股全资持股的影视公司。
本来有点同情男明星的遭遇,但是这些事间接证明了他跟许言之已经斩断了关系,何唯不是圣人,有无伤大雅的私心,他的心情开始变得微妙。
嘉禾市的气温居高不下,雨水间歇性来袭,常常是晴空万里毫无预兆从天而降一场三分钟就结束的大雨,会让何唯联想起偶然听过的某首用嘉禾市本土语言演唱的歌曲——
“外面是日头赤炎炎,心里下西北雨”。
到了新单位才几天,分局领导就给何唯安排了相亲,领导说是受市局特警队领导的委托,据说女方是海归学霸富二代。
何唯真的头疼,以前什么联谊会、相亲会或者领导私底下介绍的,就是和他条件差不多的女医生、女教师之类的,现在居然——
“是许家的亲戚,听说跟许家小儿子走得挺近。”
何唯要是知道领导的想法估计会气得吐血,这段“走得挺近”的交情已经是过往云烟,否则他也不至于又换单位又挪住处的如此大动干戈,他只是觉得领导真是脑袋秀逗了才会给他介绍一个这么跨越几个阶级的对象。
之前都找借口拒绝了,但是这次逃不掉,为了以后能在单位过得好一点,肯定不能刚来就拂了领导的面子,想到这里,何唯有苦说不出,愁得三天没睡好,先是互相加了微信,客套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在领导有意无意的施压下提出了见面,领导说,男生嘛,要主动点!
事情证明何唯杞人忧天,因为这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约会,女方非常客气且直接地表明了态度,两个同龄人都是为了应付介绍人的三催四请,把话说开了反而不那么拘谨。
何唯对女生说,自己是小地方乡下来大城市工作的普通人,所以,“林小姐,你跟介绍人说没有看上我,是很正常的。”
陪着女生在偌大的地下车库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车子。
“谢谢你请我吃饭。”
何唯把手一抬:“客气了,谢谢你请我喝奶茶,路上注意安全。”
与女生见面的地点是位于意喜CITY的某家高档餐厅,很巧的是,这是之前许言之添加在《嘉禾市必吃秘籍100》的第五家餐厅。
分别之后,何唯独自一人坐在户外花园广场的喷泉边,夏风燥热,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在广场上玩滑板,远处同一风格的建筑是意喜PLUS,工作日的晚上八点多,整栋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那里有一盏灯光曾经属于许言之。
何唯正在放空中,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嘿,久等了。”
3号台风GAEMI消失的这一天,何唯终于陆陆续续把存在理财基金的钱全部提现完成。
一共二十万。这是何唯去年拿到手的工资总额,也是他能给出的帕拉梅拉的维修费用,他不知道的是,这二十万勉强能覆盖维修费,却远远抵不上这辆车维修之后的折价损失。
何唯之前借了小宁的移动电源,为了归还方便,两人便互相留了微信,这次他就是通过小宁找到了程煜,小宁表示不解:“噢,你可以让许总帮你联系程哥呀!”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要你的钱?”程煜哈哈大笑,“不用给,真的,他不缺钱,这钱你还不如留着请他吃饭。”
何唯皱了皱眉:“啊?”
怎么不可能?
那天晚上,两人最后一次通话,许言之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突然以冷到冰点的语气说:“既然结束了,那你欠我的记得还给我。”
到底欠了他什么呢?何唯想,无非是二十八顿饭和汽车维修费,饭是吃不上了,钱还是出得起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唯可太有骨气了,说,好的。
【作者有话说】
1.“外面是日头赤炎炎,心里下西北雨”来自一首十几年前的歌《你现在好吗》。(许言之:不好,会好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