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顺手摸着许言之那枚精致的手表，表盘上手工镂刻的波浪、金属质感的松石蓝和缎面打磨处理的陆地完整勾勒出微观的海陆世界。
手表的主人并不反感小朋友的好奇心，轻按了某个按钮，切换到国外城市的时区和时间。
豆豆一声赞叹“哇”，缠着许言之问了很多幼稚的问题：“飞机飞那么久，想家了怎么办”“那里有你的好朋友吗”“会不会很冷”“是不是可以天天吃薯条”“噢城堡里有巫婆吗”，之类的，何薇经过三次努力终于成功把女儿捞走塞到丈夫怀里。
“快带你女儿去洗澡！”
豆豆爸试图反抗：“今天不是轮到你吗？一三五你……”
许言之有问必答：“工作一忙就忘了想家，长大了自己一个人也行，那里大部分时间都阴冷潮湿，面线糊花生汤比炸鱼薯条好吃，城堡里没有巫婆但是也没有王子和公主。”
这些何唯都知道，他得到的答案更完整也更用心：“但是有点想你”“如果你在就好了”“冷死我了，我想赶紧离开这破地方”“你老家的小甜糕味道也不错”“那就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建筑而已，生活不是童话故事”。
何唯从不敢问出口的、豆豆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你什么时候再去那个冷嗖嗖的地方呢？”
许言之把手表时区调整回东八区，“嗯？我不去了。”
之前聊天谈到那座未完成的城堡积木，许言之说，有机会的话，带你来看看。
而现在他说，我不去了。
何唯有些难以置信，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清楚这句话是否有别的含义，他注视着许言之。
“有空来找我玩。”许言之伸出拳头轻轻跟豆豆碰拳，“让你舅舅带你来。”
豆豆顺着许言之的目光一起看向何唯，拍手问到：“行吗亲爱的舅舅~”
不等何唯做出反应，何薇当机立断拒绝：“当然不可以！”
豆豆爸莫名其妙：“怎么了又没人问你，你干嘛那么激动？来嘛，喝口茶。”
何薇：……
大约一小时的拜访时间终于结束，几人在门口互相道别，何薇紧绷的表情有所缓和，就听到许言之在向何父“征求意见”：“我让何唯陪我走走。”
何薇脸色骤变，弟弟不见人影，她站在“唯一楼”的招牌下抬头大吼：“你不是要跟我们回家吗？”
“啊？我？”何唯从二楼冲下来，一头雾水，“可是我上午问了前台，这三天我那间客房都没人预定的……”
豆豆爸提着豆豆的粉色书包一出现就横插一脚：“何唯不还有好几天假期嘛你催什么催，不差这一间客房的！”
何薇不想让弟弟跟许言之独处，无奈众目睽睽之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把这臭小子带走，愣了一秒先斩后奏：“我在公交站等你，快点啊！”
何唯：？
豆豆明天必须去幼儿园，所以她的爸爸妈妈今天会带她回森青村，爷爷也会一起回家，民宿和餐厅经过几年的经营早就步入正轨，不需要何薇时刻盯着。
何薇的SUV果然打着示宽灯在公交站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许言之笑着自嘲：“看来你姐姐真的对我意见很大。”
何唯没心情抬杠，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水泥路面薄薄的积雪经过行人的踩踏已经融化成水，模糊地映着路灯，这里距离璟山苑很近，但是两人有意放慢了脚步。
“国外的工作准备交给其他人，但是这段时间我还是得去盯着做交接，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是因为还没确定真正的回国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降雪于下午两点停歇，夜晚的气温却更低了，何唯套了一件宽大的纯黑色仿兔绒毛外套加上裹了三圈的围巾，双手插在兜里显得臃肿，扭头的动作也不太自然。
“啊？哦，我刚才听到了。”何唯抬脚踢走路边一小撮积雪，“然后呢？”
“我回嘉禾之后，记得请我吃饭。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要请我吃什么，其实我没那么挑食。”
“等你把欠我的二十七顿饭解决，我们就扯平了。”许言之稍作停顿，“……扯平了，你再考虑别的事。”
站在马路中间的安全岛，连续几次通行绿灯，他们都没有迈步。
何唯冷着脸质问：“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
“关于你工作上的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意气用事，不要那么急着做决定。”
为了兑现隔着七小时时差的约定，万水千山跨越了半个地球，千方百计来到这里，如愿以偿得到了眼泪和拥抱，现在却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理中客语气说什么狗屁不通的“工作上的事”？
何唯越想越心里窝火血气上涌，不自觉地提高音量：“你别管我！我当然要去！我做梦都想去！就算领导不让我去我也会参加遴选！”
一辆超长半挂车哐当哐当驶向国道方向，两人在持续了十秒的喇叭声中对峙，何唯转身想往回走却被许言之抓住围巾的小毛球。
“何唯！”
“滚开！”
两人一拉扯，连接着毛球的那根毛线本就不太牢固，被许言之扯断了。
许言之：……
“对不起……”
围巾是何薇亲手织的，豆豆也有一条。今天上午在琼露寺，脸蛋冻得通红的豆豆戴着同款mini版本的围巾，把何唯拖到了许言之面前。
何唯更气了，一把抢回毛毛球塞进口袋，“你TM有种说点别的吗许言之？”
非得这么被直接逼问，许言之才不得不承认，道貌岸然的“理智”不过是他懦弱逃避的借口。
当许言之在医院里看着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的何唯，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盖过了满腔怒火。
这种对于“失去”的恐惧延伸到其他事情，飞机途经战乱区的时候会担心被炮火击中，遇到晴空湍流的时候会担心坠机，尤其是做梦的时候，梦里已经不再是十二年前的那个人，而是满身血迹的何唯，说，你别哭啊，我不疼的。
一切都是杞人忧天，航司肯定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出入危机四伏的空域，现代飞行技术完全可以避免自然现象带来的潜在风险，只是每次从梦中惊醒，许言之都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中。
清醒之后最想做什么？许言之不断地问自己。
那时候最想见到他，拥抱他，无论如何都要亲口告诉他，想他。
“对不起，小唯。”
与不远处流光溢彩的璟山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城冬夜寂寥无人的马路街道，只有刺骨的寒风让人保持清醒。
许言之把何唯的围巾整理好，“我想你有选择的自由，无论是工作还是……”
又是“工作”！何唯直视对方冷静地打断：“请你说点别的。”
“……还是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除了从相处的每个细枝末节接收到何唯的心意，许言之更清楚，对方克制的触碰和隐忍的收回，其实是因为他不够坚定。
“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顾虑，我们彼此了解得不够，我承认我的想法很自私，我保证不会强迫你……”
但是排除掉所有不该存在的因素——纠缠两年的前任、睡了四年的男艺人、无关紧要的叔侄关系、不可跨越的财富差距，他们在对方的生命中真实存在了将近一年。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只有我和你，我们从头开始。”
“不要。”何唯不假思索，“我不要。”
许言之的心像被踩烂的积雪一样稀碎，“你别急着给我答复，先吃完二十七顿饭……”
“我不要。”何唯看着许言之湿润的双眼，双手揉搓他的脸，“除非你求我。”
“你求他了吗？”
许言之坦然地与Lucy碰杯，“嗯，毕竟我想跟他在一起。”
依旧站在安全岛上，人行道的红绿灯不知道切换了多少次，何唯给予的回应是一个生涩漫长的深吻。许言之再次确定，自己才是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
再具体的细节不便多说，Lucy靠着沙发仰头大笑：“天啊，许言之！”
可能是老友在身边，或者是被这个城市浓厚的节日氛围感染，或者是因为讨论的话题跟何唯有关，许言之的心情不错，喝了不少酒，这十年来在心头弥漫不散的阴霾已经消失了。
“从定下出国日期，你就一直摇摆不定，想必也是因为他。”
许言之轻挑眉毛，没说话但是止不住笑意。
聪明的女人心领神会，“就不说你两次推迟时间，本来你应该直接让我跟你一起出国，不用等到现在。”
把最信任的助手留在非繁控股，以保证公司事务在掌控范围，方便他随时重返嘉禾市，无论是这磕磕绊绊的几个月还是尚未到来的三年，这确实是许言之给自己留的后路，哥哥姐姐没有觉察，倒是被Lucy看出来了。
Lucy忍不住调侃：“你那无聊得要死的生活，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了，Lily说你终于有点人情味了。”
何唯就是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的。
许言之没有按照约定在圣诞节之前回来，工作交接有太多不确定性，又遇上当地城市连续几日暴雪，机场关闭，他束手无策。
何唯并不在意，已经等了那么久，他不介意再多等几天。
“明天……如果航班恢复通行的话，我后天一早就会到家。”
今晚气温很低，天气预报说有霜降，何唯在加绒卫衣的基础上又套了棒球外套，他已经在乐海酒吧喷绘着夸张图案的铁门前站了十分钟。
“我去接你。”
“你好好休息，我让程煜过来，可不能便宜他了。”
推开铁门之后整个人被酒吧内震耳欲聋的音乐笼罩，何唯反而降低音量：“言之，我考虑好了……”
公寓落地窗前的天台堆满积雪，花园广场的烟花秀即将开始，拥挤的人群喧闹不止，许言之大概有些醉了，居然说不出话。
何唯笑出声：“怎么？不乐意跟我在一起啊？”
许言之回过神：“谢谢你，何唯。”
何唯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前任的身影，偶然与杨翊隔着几个卡座的距离四目相对，对方挑衅地用食指指着太阳穴的位置，做了枪击的动作。
“嗨，圣诞快乐。”
是陈以乐的声音。灯光梦幻迷离，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两人现在已看不清彼此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1.从头开始谈恋爱，我就说许言之搞纯爱吧！
2.第一顿饭在26.27章，银月馆；第二顿饭在39章，牛肉面；第三顿饭在56.57章，兰亭烧酒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