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屿市的三天，朋友全程陪伴在许言之左右，他没有参与其中的对话，但是只要他站在身旁，许言之在这里针对杨翊所做的每件事，无论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带着威胁意味的“合作”，似乎都会进展得更顺利。
朋友的祖辈是自嘉禾港出发抵达青屿市的首批中国移民之一。在英属殖民时代中，青屿市凭借其作为北太平洋港口城市的重要战略地位，经济飞速发展，借由这个契机，杜家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以青屿市为中心，杜家雄踞东南亚地区已经一个多世纪，至今依旧具有不可撼动不容小觑的地位。
最后一天，许言之和挚友一起出现在了集装箱货轮入海仪式的观众席，没有正式露面。这艘货轮是飞凡航运的第两百艘自有货轮，这意味着航运公司的自有船只数量首次超过了租赁船只，对公司未来的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因此举办了比较隆重的揭牌仪式。货轮停靠的这个商业港口有30个集装箱泊位，由填海造陆而成，非繁控股通过飞凡航运旗下的港口经营公司持有该港口的三分之二所有权，另外三分之一属于这位朋友的私人财产。
朋友坦然地自嘲：“杜夫人说，这是给我的嫁妆，她怕我饿死。”
杜夫人是朋友的母亲，亲自来机场送别晚辈，除了一如既往地奚落“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也会关心许言之的人生大事：“你呢？你找对象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你别跟阿笙走太近，他……”
朋友无奈地单手揽着母亲的肩膀表示抗议：“妈，别这样。”
“我知道，他恋爱脑，会传染。”许言之说完，在好友的怒视中笑着和长辈拥抱告别，想着杜夫人和自家长辈交情颇深，只好撒谎，“谢谢阿姨关心，我暂时还没打算谈恋爱呢！”
私人飞机驶离世界排名第二的机场飞往嘉禾市，四个多小时后，李思齐告诉许言之，杨翊已经通过江州市国际机场飞往东南亚。
李思齐提醒说，一个多小时前，何唯想要通过同事的PKI查询杨翊的出港记录，两人的工作岗位不同，何唯所拥有的权限级别比较低，所能获得的信息非常少，但是某些特殊人员，比如许言之和杜鹤笙，他们的名字一旦被输入马上会被系统识别并警告，PKI的使用痕迹是永久保留的，而使用者会被追责，所以同事拒绝了这个要求。
许言之倒是很有先见之明，特意避开了与杨翊可能交叉的行程，很好地打消了何唯对他此次东南亚之行的疑虑。
三个男人在地下车库汇合，只是简短地照了个面闲聊了几句就准备各自散去。
杜鹤笙上了一辆车身铱泽银的雷克萨斯LS，开车的人戴着口罩遮挡得严实，只露出眼睛，眼神淡漠地点头向并排站在一起的许言之和李思齐打招呼，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露出一枚跟杜鹤笙一样的戒指，踩油门倒是毫不留情，在拐角处险些跟黑色奔驰碰上，两辆车同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黑色奔驰缓缓停下，李思齐收回搭在许言之肩上的手，说，“许总，不嫌弃的话，我送你吧，兰亭小区还是溪岸路？”
许言之呵呵冷笑，“你TM赶紧走，别让何唯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几分钟后，这两个一直以来在何唯面前假装不认识对方的男人以某种奇葩的方式再次碰面了。
自从上次在老别墅的院子里撞坏帕拉梅拉，何唯再坐进驾驶位尤其谨慎，跨海大桥限速90，这辆黑色猛兽却不断被超车被鸣喇叭被闪大灯，从位于万宁区的兰亭小区开往坐落在万荣区的嘉禾国际机场只需通过一座大桥和一条隧道，非高峰期正常情况下最多15分钟就可抵达，警务驾驶课程第一名的何唯心如止水稳如泰山——他居然用了三十分钟。
最后一个被接走的许言之略微表示了不满：“其实你可以开快点……”
何唯哪里想得到男朋友跟好友之间奇怪的攀比心理，敷衍地答应：“啊？哦好……”
他正在用手机导航搜索溪岸路5号，这一分心就混淆了刹车和油门，不轻不重地怼上了前方右转在斑马线礼让行人的黑色奔驰。
许言之：？
李思齐：？
仿佛时间静止，两辆车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大约十五秒后，何唯看到同事下车了。
何唯：？
电动车和自行车在两辆豪车的夹缝中穿梭，闲庭信步的行人倒是很想看看一百万和两百万到底怎么私了，纷纷驻足凑热闹。
两位车主分开站得远远的，对视一眼很快撇开目光，某个热心路人大声说“要不要我帮你们报警啊”，两位休假中的警察相顾无言看着对方，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飞过。
同事伸出食指用力搓了搓奔驰车尾被碰撞的位置，确实可以看到两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他爽快地说，没事儿，一层灰而已。
何唯长舒一口气，同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光辉伟岸了。
“吓坏了吧？抱歉，以后不催你了……”
许言之单手握方向盘，一边温柔地安抚一边挑衅似的加速超车，很快甩开了黑色奔驰。
“我要找个时间请同事吃饭报答一下他的大恩大德。”何唯心有余悸地抱怨，“我再也不开你的车了。”
“行，以后我来当你的司机。”
何唯：……
许言之临时决定回溪岸路5号，没有提前告诉梅姨，想来家里也没准备食材，两人就在外面吃了晚饭，是《嘉禾市必吃秘籍100》的第19家餐厅，一家东南亚私房菜，表格里的序号已经被拉到了167个。
晚上九点多，何唯刚把卡在后座和前座之间的金鱼缸抱出来，车牌号007的GLS就驶进院子，此时许言之再次确定非尽快搬家不可。
许文清接到消息说许言之已经从东南亚回来，实在放心不下，料想儿子这臭脾气肯定不会主动报备，应酬结束返家的路上顺便拐了个弯过来表示“关心”，近距离目睹何唯额角的伤痕，转头看向许言之的眼神都快冒火了。
许言之：……
“谢谢您的关心，我……就是个小车祸，现在已经好了，不痛了，没事儿，医生说不会留疤痕……”
许文清心疼，意有所指：“是言之没做好。”
何唯急忙否认：“不是！是我自己过马路不小心，不关他的事！”
他侧身看了看还站着的许言之，小心翼翼问：“……言之，不能坐吗？”
许文清用茶筷夹了一个杯子放在何唯面前，终于舍得抬头瞥一眼儿子，“坐吧。”
何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平易近人的长辈声色俱厉的另一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只想遁逃。
许言之听出了父亲话里有话，也猜到了接下来要谈论的事，他不想在何唯面前提到任何有关杨翊的一切，说，让何唯先去休息吧。
他看着何唯：“你去书房。”
何唯：……
目送着何唯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许言之回头正好对上了父亲锐利的目光。
“何唯住的那个小区停水了，说是储水箱坏了，还没确定恢复供水的时间，正好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我这儿有客房，让他将就着过一夜。”
没错，何唯甚至把鱼缸都带到溪岸路5号了，鱼缸现在就放在茶几上，两尾鱼正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
许文清在许言之欲盖弥彰的解释中准确抓住了重点：“你一回国就跟他在一起。”并且强调，“上次也是。”
最近几年，许文清看起来对许言之不闻不问的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捅娄子出岔子了能解决就行，此刻却语气严厉地提醒：“你别太过分了。”
父子俩公事私事大事小事交手了那么多回，许言之最了解父亲的脾气，他听出这是在警告，最终都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让步，这次他却不想做出任何表态。
雕刻着精致龙纹图案的锡制茶叶罐里装的是金骏眉，省去了洗茶的步骤，许言之殷勤地给父亲斟满茶，岔开话题：“您放心，这趟去东南亚，该打点的事我都处理好了，过几天就会有结果。”
“嗯，会有什么结果？”
许言之淡定回答：“我不清楚，他做事不干净树敌太多，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人嘛，夜路走多了撞到鬼也是正常。”
当然轮不到许言之，他就是借刀——“借花献佛”罢了，他甚至没有跟杨翊见面，除了不想知道太多细节，他更怕他会忍不住再次动手，毕竟父亲一再交代，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哎呀，那你是人还是鬼啊？”
面对父亲的试探，许言之笑出声：“我是你儿子，您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
金骏眉经过第六次冲泡之后，茶汤保持着不变的醇厚甘甜，许文清准备离开，顺便让许言之把这盒茶叶送给他。
许言之：……
何唯被汽车启动的声音拉回了思绪，许言之正好打了电话过来，调成静音的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
何唯把照片原封不动放回1946年法语初版的《小王子》，再把书合上，跟其他书籍一起塞进书柜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永远年轻”，画着一只蝴蝶，以及“Forever with Chaos”，落款是遥远的十年前，而地点是许言之出国所去的“破地方”，那个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城市。
除了认得照片上的文字来自于许言之，何唯也大致读懂了照片所在的那页法文，当初学习法语的时候，这本书因为词汇量丰富且语法简单而被何唯翻阅了好几次。
“Si vous voulez créer……de pleurer.”
字字如刀。
何唯没见过照片上的人，却也猜出了大概，他硬生生把从心里翻涌至喉咙的苦涩和酸痛吞了下去，换上轻快的语气接听了许言之的第二次来电：“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1.10月25日凌晨修文1765字，重写了三分之一，整体新增721字
2.如果你要与别人产生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痛苦。（《小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