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月朗星稀。
卫焱坐在偏厅里安排事宜：“吩咐下去，将库房里的丹药、法器、符箓等全调出来，另外，拿着我的令牌，去芳回城、桦城再大量收购一批。”
“手底下所有的修士自今日起，薪酬增加三倍，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天启秘境开启时，煊城会涌入大批修士，交易十分频繁，说不定这几天就把灵石都赚回来了。”
卫三点头：“是，主子，我这就去办。”
卫焱转头看向卫五：“除了那些无法调动的，让其他各地的人都先返回煊城，给慕云阁再拨两名化神期修士，要是有不长眼的撞上来，直接处理掉。”
“是。”
卫焱扫视众人：“卫七，煊城的慕云阁以后就由你负责打理。”
卫七郑重道：“主子，属下定不辱使命。”
卫焱嗯了一声：“这两天我就要离开煊城，我在学宫时，一切照旧，你们不要怕出错，放手大胆去做，出了什么事我兜底。”
“是，主子。”
………………
卫焱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一进去发现李卿云正在院里练剑，没用灵力，只是简单地演练剑招。
他慢慢走过去，将脑袋搭在李卿云肩上。
李卿云收剑，揽住卫焱的腰，轻声询问：“怎么了？”
卫焱低低道：“我不开心，心里好难受。”
“李卿云，我好累啊。”
声音昏沉，有气无力，一副很倦怠的样子。
卫焱躬着腰背，站得松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地依靠在李卿云身上。
这一刻，李卿云就是卫焱的全部支柱，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李卿云站得很直，稳稳当当撑住卫焱，他抄起卫焱的腿弯，将他打横抱起，语气淡然：“没事，累了就歇会儿，我抱你。”
李卿云抱着卫焱走回房里，来到榻前将他搁下。
卫焱躺在榻上冲李卿云张开手臂。
李卿云笑了笑，扑进他怀里，卫焱收紧手臂把李卿云抱得很紧，脑袋埋在他颈窝深深嗅着。
卫焱没开口，李卿云也没问，他只是搂着卫焱轻轻拍打，时不时在他额角亲一亲。
过了好大会儿。
卫焱闷闷开口：“云云，学宫快开学了，咱们走吧。”
李卿云应承：“好。”
卫焱抬头跟他脸贴脸：“咱们坐飞舟回去，路上还要几天，明天就走吧。”
李卿云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卫焱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迷惘地问道：“云云，我很差劲吗？”
“不是！”李卿云断然反驳，“卫焱是最好的。”
“可是我爹娘都不喜欢我，他们看见我就烦，无论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很拙劣。”
李卿云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一脸认真地平静道：“卫焱，世上有很多瞎子，你只是不凑巧碰见了两个，这不是你的错。”
卫焱闻言抬头，茫然地张大嘴巴：“啊？”
李卿云仍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没关系，我的眼神很好，我能看得见卫焱有多好。”
卫焱笑了，他低低笑了两声。
下一瞬，泪如雨下。
卫焱无声哭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流出，沉闷地砸下来。
李卿云轻轻摸着卫焱的脑袋，在他背上一遍遍安抚，凑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卫焱受委屈了，想哭就哭吧。”
卫焱猛地搂紧李卿云的脖子，缩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身子都在颤抖，哭声破碎嘶哑。
过了一会儿，卫焱的呼吸开始不稳，李卿云加重了拍打的力道，搂着卫焱坐起来，紧紧将他揽在怀里。
卫焱揪着李卿云的衣襟，埋在他肩上。
李卿云抱着卫焱晃了晃，柔声道：“乖啊，咱不哭了，我给你擦擦眼泪。”
李卿云慢慢摩挲着卫焱的脸，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轻柔的吻连成片落在卫焱脸上，卫焱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在被人好好珍视，被人爱惜呵护，他在李卿云那里是很宝贵的。
卫焱抬起头：“云云，我感觉到你的手指在发颤。”
李卿云嗯了一声，点头承认：“是在颤。”
卫焱问他：“为什么？”
李卿云想了想，答道：“你哭得很凶，我见了不舒服，我心疼你，可是我没办法让你停下来。”
“你有的。”卫焱搂紧他的脖子，“你一哄我，我就很难再哭下去了。”
李卿云浅浅笑了，捧着卫焱的脸亲了亲：“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哄你，你反而哭得更凶了。”
卫焱抿了抿嘴，小声嘟囔：“我哪有！”
“好，你没有。”李卿云的语气很温柔。
卫焱跟他额头相抵：“云云，我好像总在你面前哭，你总是会哄我，你会觉得累吗？”
李卿云抱紧卫焱的腰，微微抬起下巴亲在他唇上：“不累，你很好哄的。”
卫焱扁了扁嘴：“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好哄了，你还愿意哄我吗？”
“愿意的。”李卿云语气认真，他在承诺。
“算了。”卫焱亲了亲他的嘴，“这样好像显得我事很多的样子，我不要你哄我了。”
李卿云笑了起来，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苦恼：“那怎么办，我还想哄你。”
卫焱哼了一声，倨傲地挑了挑眉：“那就只能让你失望了。”
“那些人我都不在意了，你现在又这么喜欢我，我以后都没有哭的机会了。”
李卿云笑着说好，捧着卫焱的脸轻轻揉了揉。
卫焱嘿嘿笑了起来，嘟着嘴亲在李卿云唇上，李卿云也嘟着嘴亲回去。
俩人，你一下，我一下，亲来亲去，乐此不疲。
“笃笃笃！”
俩人正在收拾东西，卫焱皱了皱眉：“谁啊？”
“我。”卫无尘开口。
“哦。”
卫焱啧了一声，真稀罕，他爹来他的屋子竟然会敲门了。
卫焱摸了摸李卿云的脸：“你先歇着，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你有什么事？”
卫无尘没说话，往屋里看了一眼。
“行。”卫焱彻底拉开门，“您请进。”
说完，卫焱也没理他，径直走到榻边，拉着李卿云的手一同在桌边坐下。
卫无尘走进屋里，侧目扫视一眼，缓缓走到桌前坐下。
三人相对而坐。
卫焱倒了杯茶搁在李卿云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才想起来有哪儿不对劲。
他又倒了杯茶，搁在卫无尘手边，心平气和道：“爹，您喝茶。”
卫无尘抬眼，凝视卫焱片刻，卫焱神色淡然，眼神平静，往日面对他时眉眼间的那股锋利和违逆，消失了。
卫无尘拢在袖中的手指抽动一二，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减少仙盟的入境名额，这可以做，但是把各世家名额的裁决权交给轩辕坤灵，这个不可以。”
“好。”卫焱语气干脆，“您重新决定吧。”
卫无尘瞥了一眼卫焱的神色，徐徐述说：“这个方法看似让轩辕坤灵进退两难，实则是给他增加了权柄，天启秘境在整个修真界也是排在前列的大型秘境，不少世家挤破头都想多争抢一些名额，原本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卫家的筹码，不能让出去。”
卫焱嗯了一声，情绪没什么变化，依旧说好。
李卿云垂着眼将茶杯放下，卫焱偏头看了看他的茶杯：“喝完了，还喝吗？”
李卿云有些无奈，暗自叹气，低低道：“不喝。”
卫焱拧着眉，惊诧道：“你嗓子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怎么这么哑？”
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担心，丝毫没有遮掩。
卫无尘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两人。
李卿云轻咳一声：“我没事。”
说完，他垂在底下的右手拍了拍卫焱的腿。
卫焱哦了一声，明白了李卿云的意思，握了握他的手，满不在意地说：“没事，你不用管。”
“你住在家里这么多天，我都忘说了。”卫焱在李卿云肩上拍了拍，示意他抬头：“这是我爹。”
卫焱抬眼直视卫无尘，开口道：“他是李卿云。”
卫无尘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卫焱脸上。
卫焱不躲不避，一脸坦然，对视几瞬，卫无尘移开视线，转而落在李卿云脸上。
李卿云神色沉静，直直面朝他，眼神丝毫没有瑟缩、退避之意。
卫无尘收回视线，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我知道了，我认得他是李卿云。”
李卿云站起来，躬身颌首：“卫尊主。”
李卿云第一天来到卫家时，那声未喊完的称呼，在此刻补全了。
卫焱皱着眉，满脸不高兴，伸手将李卿云拽下来：“你站起来干什么，他都没站。”
李卿云抿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没说话。
卫焱扭头看向卫无尘：“你还有事吗？没有就走吧，我俩还有事没弄完呢。”
卫无尘扫了一圈屋子，桌子上，榻上，地上都堆着一些东西。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卫焱：“收拾东西，明天我俩就走了，学宫要开学了。”
卫无尘：“天启秘境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卫焱拒绝得很干脆，“我要去上学。”
卫无尘嗯了一声，视线微转，落在李卿云身上：“你呢，以你现在的修为，你还去上学？”
李卿云应声：“嗯。”
卫焱闻言愣住了，是他的错，他只惦记着上学的事，都忘记问李卿云了：“天启秘境你应该了解吧，你想去吗？”
李卿云：“不去。”
卫焱微微皱眉：“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进秘境能快速提高修为吗？”
李卿云没说话，眯眼瞥他。
卫焱反应过来，挑眉一笑：“你要是进秘境，我就不去上学了，咱俩肯定要一块。”
“那我想去。”李卿云改口道。
“好，我知道了。”
卫焱转过头，见他爹还稳稳坐着，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不禁催促：“你怎么还不走，你还要说什么？”
卫无尘捻了捻手指，睨了卫焱一眼：“按你那样安排，空出来三千个名额，你打算怎么做？”
卫焱喝了口茶，随意道：“没想怎么做。”
卫无尘的语气沉了一分：“秘境入口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卫焱：“都行啊，您决定吧。”
卫无尘彻底冷下脸，口吻严厉：“卫焱！”
卫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听见了，喊我做什么？”
卫无尘盯着卫焱的脸，心中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看见卫焱的眼神很平静，可卫焱不应该是这样的，好像隐隐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卫无尘站起身：“卫焱，跟我出来。”
卫焱不动：“我不去。”
下一瞬，卫焱和卫无尘同时消失在屋子里，李卿云看着卫焱杯中泛起的涟漪，眼神晦暗不明。
卫无尘带着卫焱来到祠堂。
卫焱平静道：“既然你这么独断专权，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你直接把我弄过来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问，浪费口舌。”
卫无尘怔了一下，抿着嘴没说话。
卫焱朝他瞥了一眼，淡声道：“你是想动家法，还是又想罚跪？麻烦你快点说，我想赶紧走。”
卫无尘感觉到有些东西失控了，他下意识放缓了语气：“卫焱，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还是卫家的少家主，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成千上万人，远的不说，就说今日在堂上，那么多人喊你主子，你不能任性。”
卫焱嘲弄地勾了勾嘴角：“爹，从小到大，我有任性过吗？”
“你逼我学那些我讨厌的东西，让我去参加那些令人恶心的宴会，我要像个假人一样站在那里，挂着僵硬的表情，让别人打量我，对我评头论足，我没有好好做吗？”
“还有，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每年我都要去喊娘回来，哪次我没有听话，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的时候有多恶心、多厌烦，我一点都不想去，她对着我时脸上那副厌恶和不耐的神情，我真的一眼都不想看见。”
卫无尘张嘴想说话，可是卫焱压根不给他机会。
“每次宴会，你俩连装都懒得装，神色冷淡地坐在一起，你知道别人私底下怎么评价你们吗？”
卫焱笑了一声，接着说：“也是，您是高高在上的卫家主，手握权柄，别人不敢在你面前露出一丝一毫，可是我呢，从我记事起，就总有人朝我瞥去那些晦涩的眼神，有意无意说着我娘的那些风流韵事。”
卫无尘听到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时候，你总嫌我惹是生非，觉得我性格乖戾，是，我是把三叔儿子的腿打断了，我实话告诉你，如果当时没人拦着我，我一定弄死他！”
“你知道他那张嘴有多贱吗，他当着我的面，说我娘有多么不堪，不过……”
卫焱哈哈笑了两声：“也是他倒霉，要是他现在在我面前说，我理都不理他，他爱说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卫无尘走进两步，看着卫焱说：“卫焱，你娘没有讨厌你，她……”
“哦！”卫焱不想听，“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娘其实很爱我是吗？”
“好，我知道了，你下次见了她，帮我转达一声谢谢。”
卫无尘伸手去拽卫焱，卫焱后退了两步避开他。
“离我远点。”
卫无尘伸出去手僵在空中，看着卫焱眉头深拧。
卫焱倒是眉眼舒展，一脸自在，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面前的牌位，又转头看向卫无尘：“我会对我的人负责，用不着你操心，不过，我身为卫氏子孙，确实应该承担起我的责任。”
卫无尘默不作声。
卫焱与他相对而立，一条一条陈述自己的想法。
“空出来的三千名额，我要拿走一半，至于剩下的……”
“等再过一天就对外宣布，说天启秘境入口已经巩固稳定，名额不变，那些世家中分得少的，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分得多的只会更贪心。”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们想再增加一些名额，只能求到我们头上，主动权依然在卫家手里。”
卫无尘静静注视着卫焱，第一次抽离父亲这个身份，冷静、客观地评价卫焱。
他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卫焱不紧不慢说着，语气轻描淡写：“到时候，那些名额少的世家会对轩辕坤灵心生怨怼，而那些名额多的世家会认为自己分到的都是应得的，前者我们是雪中送炭，后者我们是锦上添花。”
卫无尘静默片刻，开口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那我能走了吗？”卫焱扯唇笑了笑，“卫尊主。”
语气讽刺、嘲弄。
卫无尘面不改色，并没有理会，直视卫焱问他：“你要那么多名额做什么？”
卫焱挑眉，轻笑一声：“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我毕竟是卫家的少家主，发展点自己的势力很正常吧，再说了，你当初不也是背着爷爷做了很多事吗？”
卫无尘闻言，面有愠色，冷声道：“卫焱，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卫焱随意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还能跟谁啊，这除了咱们俩活人，还有能喘气的吗。”
卫无尘指着他厉声道：“你就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行！”卫焱点了点头，撩起衣摆十分干脆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卫无尘，面带微笑，“您看这样行吗？爹！”
最后一个音节，卫焱咬字极重。
卫无尘隐在袖间的手指微微抽搐，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振袖一挥：“出去！”
卫焱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卫无尘看着卫焱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怅惘，这是他和瑶瑶唯一的孩子。
天枢在书房整理东西，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迅速扭头，然后愣住了：“主子？”
卫无尘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
天枢把一摞册子放在他面前，问道：“少爷怎么样了，你跟他说明白了吗？”
卫无尘垂着眼，缄默无声。
天枢见状疑惑道：“不应该啊，少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好好跟他说，他能听得进去。”
卫无尘默然，顿了顿，他拿过册子勾画，淡淡道：“这是卫焱的想法，你照这个安排下去吧。”
天枢接过来认真看了看，笑着说：“少爷真不错，这想法好，没费什么力气，既能坑轩辕盟主一把，咱们又能落着好，嘿嘿！等会我就去安排。”
卫无尘垂眸瞥了一眼抽屉，低声道：“卫焱长大了。”
“是啊！”天枢高兴地应和，笑了两声突然止住了，他瞄着卫无尘的脸色，一连清了好几下嗓子。
卫无尘：“说。”
天枢心中十分犹疑，嘴唇颤动不止，吭吭哧哧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憋出一句话来：“少爷，少爷他喜欢的人，可能，可能不是姑娘。”
卫无尘嗯了一声：“我知道，他喜欢李卿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