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油杰看着手中咒灵玉,沉默不语。
他隐隐有所预感,悟对于这件事是非常有把握的。但是,为什么?
是上一世占据了他身体的脑花做过了同样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记下了这件事,才能够在这个宛如奇迹一般的重生之后告诉他的呢?
他不敢多想。
五条悟察觉到了他瞬间的低落,但体贴地没有多说。
“关于天元的事情,杰知道的应该比我要多。”
随着这句话,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一点趣事:
在星浆体事件之前,夜蛾正道曾经想要向他们说明这次任务的情报,结果五条悟直接问道:“天元是谁?”
夏油杰莞尔:“……夜蛾老师,原本应该觉得只需要像我科普星浆体吧,没想到悟都十五岁了,居然连天元是谁都不知道。”
嘛,那个时候的悟确实很烦阅读各种枯燥的情报,这些事情一向是由他来代劳的。
果然,五条悟无所谓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你在。”
……但是,在五条悟成为‘最强’之后,情报对他来说也不是必要的了。
夏油杰轻轻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五条悟在尽力想要唤起他的求生欲,也不愿意让对方失望。
但是,除了那两条道路之外,还有别的道路能够消灭咒灵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啊,彻底消灭咒灵的办法,我现在拿不出来。我能够给杰的只是一个‘尝试’而已。”
是在心头萦绕了很久的话,想要告诉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真正说出来,比想象中要容易。
“……一个尝试?”夏油杰有点犹豫地问,“什么样的尝试?”
“杰应该知道,在整个世界的范围内,只有在日本,咒术师和咒灵的数量超乎寻常吧?”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而且至今为止都没有定论:虽然日本的咒术师已经足够稀少了,但在其他的地方,咒术师还要更为罕见。并且,在国外,咒灵的稀少程度甚至不足以成为什么灾害,哪怕是在最为难熬的夏天。
五条悟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咒灵玉:“造成这种状况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或许就在天元的身上。”
夏油杰若有所思。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杰,这个世界上有一条规则是‘平衡’。”
“——在一个大时期里,咒术师和咒灵的实力是差不多相当的;在‘束缚’里,一个人获得的东西和他付出的东西也是相当的。
“日本这个不正常的比例,背后是天元的作为:为了延续咒术师的存在,与此相对的,咒灵的数量和力量也会增加。”
“打破了这个平衡的人是我。”五条悟说,“因为我的存在,这个时代的咒灵大爆发了。”
夏油杰不喜欢这个论点,咒灵的爆发归爆发,和悟有什么关系呢?
五条悟倒是满不在乎:“反正,只是自然规律而已。”
如果他去祓除咒灵,只是因为他想要去祓除咒灵,而不是认为只要自己诞生了,就拥有了什么责任。
五条悟告诉他:“调服天元的话,或许能够了解并改变他作下的束缚,让日本的咒灵数量回归正常——代价是,下一代的咒术师数量或许也会大大减少。”
“……”
这对于咒术师至上的夏油杰来说,似乎是不可能被同意的条件。
但五条悟知道,他并不是真心地仇恨普通人。他的理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就是保护弱者。
他只是从选择普通人,变成了选择咒术师。
——对于天元,总监部多年来奉之为神明,甚至不惜隔一段时间就奉献一个鲜活的人类,以供其延续生命。这是因为无论是咒灵的增加,还是咒术师的强大,都有利于他们维持统治。
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咒术师和普通人来说,谁又能说咒灵和咒术师的比例下降后,所有人不会更加幸福呢?
如果这样能够拯救更多的弱者的话,夏油杰会行动的。
果然,夏油杰思衬良久,神情复杂地笑了:“……这听起来就像是因为咒术师的存在,导致了咒灵的变强一样。”
他以前觉得咒灵诞生于普通人的负面情绪,所以至少在咒灵的事情上,咒术师们是无辜的——可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又哪里有纯然无辜的人呢?
“如果生下来就是如此的话,也谈不上有错没错吧。”
五条悟完全不会去想那么复杂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只是世界上的一种“规律”,如果想要改变的话,抓住根源解决掉就好了。
普通人也好,咒术师也好,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般无二。
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律运行得挺符合逻辑,让两方对立的存在相互制约。
在改革了总监部之后,咒术师的实力得到了合理的调配,这套体系完全可以长久地运行下去——现在去调查和探究这些枯燥的规律,甚至想办法改变,完全是为了夏油杰。
夏油杰喃喃道:“……是啊,生来如此的事情,怎么算是有错呢。”
普通人没有错,咒术师没有错,悟也没有错。在咒灵的事情上,他们都只是残酷命运的牺牲者。
夏油杰却笑了:“但是,我呢?悟。我是自己选择的。”
无论是弑亲还是屠村,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所以,有错的是他。
“竟然把这种事交给我……是觉得既然已经重新来过了,以前的一切就已经不作数了吗?”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如同天空般的澄澈镜面中,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的罪恶和污秽。
“尚未做过的事情不提……这次那个山村的人还是我杀的。在你没有来到盘星教之前,我可是干掉了不少富商呢。”
五条悟不和他辩驳罪恶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问:“但是,你会因为这些事情放弃前进吗?”
哪怕在前世,在完全的黑暗里,也敢于踏出第一步的夏油杰——在得到了一点照亮前路的微光之后,会选择止步不前吗?
五条悟的语气太笃定了,让夏油杰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心悸。
他强撑着表情,不依不饶地说:“你的办法可不能完全消灭咒灵,把天元这么重要的力量交给我,不怕我反悔,再次选择杀光所有普通人的道路吗?有了这份‘结界’的帮助的话,原来那条路也并非不可能呢!”
……能说出这种话来,其实就是已经在被说服的边缘了吧。
简直就像是,气急败坏的狐狸一样。
五条悟并不说话,只是微笑了起来。
他这副样子,和夏油杰熟悉的任何一个年纪的悟都不一样。更成熟,也更多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感。
在这样的悟面前继续装模作样的话,简直会变得像是大吵大闹的小孩一样可笑。
“……”
他们面对面,空气安静了一会。
在那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中,夏油杰终于不再伪装自己的疯狂了,他有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继续吧,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悟,只是这样的话可说服不了我。”
他要的从始到终都是消灭咒灵,消灭咒灵带来的悲剧。
调服天元,解开束缚,让日本的咒灵数量慢慢恢复成像其他地区一样的水平——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虽然从此之后不再会有这样难熬的苦夏,但随着世界的‘平衡’慢慢调整,下一代的咒术师实力下降,哪怕是弱小的咒灵也可能变成麻烦。
承诺过的,不需要杀死所有普通人就能够解决咒灵问题的方案,悟现在还没有给他。
“那个啊,现在还是一张空头支票。”五条悟说,“前世那只脑花的身边有一只咒灵——浑身都是缝合线的那只。”
……
被夏油杰暗自评价成熟了许多的五条悟,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淡定。
这些话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的。
杰并不是听不进话的人,上一世之所以一条路走到黑,原因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现在在做的,就是要给杰一个希望。减弱咒灵的希望、等待新的机会的希望。而这些希望,很可能只有杰一个人能够抓住。
不要这么快放弃。
他们这个年纪,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索新的道路。
机会总是会出现的,就像是上一世那个好用的咒灵。
“……如果杰上辈子坚持到了那个时候,把所有普通人变成咒术师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或许也将成为可能呢。”
夏油杰沉默片刻,苦笑道:“……是在挖苦我吗?”
“不,是觉得杰很厉害。”五条悟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温柔的痒意,“既然存在一只可以改变人的身体结构的咒灵,就可能存在第二只。不在日本的话,就可能在别的地方。”
“——杰,等日本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去环游世界怎么样?就像是九十九由基一样,到处去寻找能够完全消灭咒灵的方法。”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地面。
他的前路仍然一片黑暗,但现在有了一个方向。
先调服‘天元’,接触日本的束缚,尝试削弱咒灵;再活下来,在漫长的人生中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机会……一个能够实现理想的机会吗?
这样的道路,似乎比固执地走向前世的死路更好。
何况,悟希望他这样做。
良久,他很温柔地叹了一口气:
“……‘天元’的束缚也是半个空头支票啊,悟。你就是这么说服人的吗?一整段话,根本全部都是空头支票。”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吗?
来不及高兴,五条悟马上抱住他,理直气壮道:“……没办法啊,这毕竟是杰都想不出来的难题,我的脑袋都要烧掉了。”
……对于一向讨厌这种事的悟来说,一定是想过了很久,才能在非常有限的条件里组织出一套能够说服他的说辞吧。
明明才刚刚恢复记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啊。
夏油杰神情复杂地,慢慢回抱住了他。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的话,接下来似乎可以打上一个并不完美的结局了。
但有的时候,一切的转折就是那么突然。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不全是空头支票,五条悟补充道:
“杰,其实我们最近就可以准备搜索那只缝合线咒灵的踪迹了。”
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在说什么啊,悟。就算我们引起了很大的变动,但前世这只咒灵不是在十年后诞生的吗?时间完全对不上啊。”
“不是啦,我怀疑影响那只特级咒灵诞生的因素,并不是时间。”
五条悟像一只猫一样趴在他的胸口,点了点他的腹部:“前世,在杰发动百鬼夜行之后,特级咒灵突然像是春天的蟑螂一样冒了出来。我有一个猜测——”
“或许,是因为杰把自己的咒灵都用干净了的原因,导致‘平衡’被打破了。所以那段时间,才会诞生许多特级咒灵。”
“……”
仿佛一道灵光劈过脑海,夏油杰一愣:“我体内的咒灵……也算入咒灵的力量中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面响了起来,那是前世的伏黑甚尔,就在薨星宫,就在这个地方。
——“我控制了力度,如果是咒术师的话就不会死。”
——“不杀你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死了之后,你体内的咒灵会不会暴动,感谢父母给予你的天赋吧。”
“……”
咒灵操术是非常特殊的术式,被调服的咒灵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咒力特征,不会被同化。如果咒灵操使死去,这些咒灵就会被解放出来。
简直就像是……短暂地被封印在了他体内一样。
被封印的咒灵,在世界的规则中,当然算作是咒灵力量的一部分。
譬如化身玉藻前,虽然被封印了,但它仍然处在咒术师和咒灵力量的平衡中。
一般的封印会随着咒灵的挣扎逐渐松动,但咒灵操术是个BUG——被咒灵操术调服的咒灵,就会无条件地听从主人的命令,直到咒灵操使死去。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封印吗?
夏油杰看着自己的手掌,有点恍惚地想:
那么,如果他收集到了和咒术师实力对等的咒灵,就能够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消灭咒灵了吗?
仿佛一阵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前路,他的身体突然因为激动而战栗了起来。
五条悟警惕道:“……杰?”
周围的一切,在这集中了所有注意力的思考中,都变得无法感知了。但他的大脑还是清醒的。
不,不对。
这个方案有缺点——那就是,他并非不老不死的天元,他总是会死的,等他死后,这些咒灵还是会重获自由。
所以,果然还是要在死去之前,把自己封印起来吗?
由他的身体来封印咒灵,然后封印自己的身体——就像在压缩包里叠压缩包一样。
如果能做到的话……
如果能做到的话,这就将是一个最有性价比的方法!不需要伤害任何人,也不需要改变任何人。
只需要他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断地吞食咒灵,用自己的身体将这些怪物封印住。
夏油杰想到在百鬼夜行中损失掉的咒灵,他原本以为悟会杀死他,所以提前处理掉这些咒灵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现在他却感到痛心了起来:足足一千多只咒灵,能对这份平衡造成多大的影响?还要多久才能收集到呢?
不过那是在悟的要求下,一天只能吞食特定数量的咒灵,才会收集得那样慢的。
如果他一天吞食十个咒灵玉的话,一年就是三千多个。
不,十个还是太少了,只要找到的咒灵,都应该无差别地调服才行。
夏油杰呼吸粗重,脸颊红润,在这样的假设里彻底兴奋了起来。
他想到了。
要想封印自己的话,还有一个非常好用的东西——
那个特级咒具,里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仿佛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可以永远将他,还有全部咒灵封印起来。
狱门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