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五条家。
侍女端着两碗甜汤丸子,来到了藏书阁。
一般来说,古籍贵重脆弱,食物一类的东西是不被允许带进这个地方的,但如果是神子大人需要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夏油大人总是喜欢睡前来藏书阁看一会书,所以夜晚来这里送一些小食,就成为了惯例。
进入藏书阁,远远地就看见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持着一本书,亲密地靠在一起的场景。
古老的藏书阁此时灯火通明,是神子大人为了让伴侣阅读方便,才紧急装上的灯具。
灯光下,穿着同色系的和服的两个人,一个张扬的白色短发、一个是内敛的黑色长发,般配得仿佛天造地设。
感情真好啊,侍女想。
共读一本书,也是一件风雅的事情。没想到从小就不爱书本的神子大人,竟然也会有这一天。
自从和夏油大人在一起之后,神子大人成熟了不少呢。
她轻轻地放下小食,安静地离开了。
夏油杰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见了热腾腾的甜汤丸子。
五条悟替他拢了拢长发,把其中一碗放到了他面前。
夏油杰:“……”
说实话,他现在不是很有胃口。
——在一周前的那场谈话之后,夜蛾很快给他们发布了一些高级任务,再加上夏油杰自己收集咒灵的需要,他和悟就像是当初在高专的时候一样,来回奔波在日本的各个地方收服咒灵。
第一次准备出发的时候,因为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夏油杰下意识想要召唤出虹龙。
但随后他才想起来,百鬼夜行的时候,自己为了消耗掉所有咒灵,把虹龙也一起揉进了咒力光炮里。
……纪念着当年的咒灵没了。
世界上大概不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咒灵,以后再也不可能用虹龙载着悟,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了。
那一瞬间,夏油杰感受到了,和当时不假思索地消耗掉裂口女之后一样,突如其来的心悸。
他沉默了一会。
五条悟搂了他一下,带着他瞬移到了任务现场。
其实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周围场景变化的那一刻,夏油杰想。
毕竟,现在的悟已经不再需要飞行咒灵的帮助了。
有瞬移这个神技,他们效率非常快。基本上祓除掉一个地方的咒灵之后,马上就出发去另一个地方。
其实如果他们两个单独行动的话,效率可能还要更高一点。但是两个人搭档行动,彼此都舍不得让对方受累,反而保证了基本的吃饭和休息。
有兴致的话,也会在执行任务的当地逛一逛——那个时候,就更像是曾经那三年的青春了。
就在这样忙里偷闲的生活中,算上路边随手调服的蝇头,每天他们都能攒到至少二十个咒灵玉。
在五条悟身边调服咒灵的约定仍然奏效,但出于两个人都知道的原因,一天两个咒灵玉的限额已经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夏油杰会在晚上睡前按照等级从高到低,吞到不能喉咙已经不能再吞咽为止。
草森悠二等受过他恩惠的咒术师们,听说他在收集咒灵玉的时候,还曾经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夏油杰思考过后,还是拒绝了他们。
和咒灵的战斗瞬息万变,大部分时候都很危险。他自己能够当场卷成咒灵玉还好,但如果其他咒术师为了帮他,从最开始就抱着‘捕捉’而非‘祓除’的念头对上咒灵的话,很容易被咒灵翻盘。
他想要保护咒术师,不希望咒术师们为了他的事而受到伤害。
但是,最近他也在思考起来,要如何高效地找到咒灵的位置。
无论是‘窗’还是盘星教,在他们这样高强度的调服中,提供的高级咒灵情报都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有一个资源可以非常便利地取用:那就是精通结界术的天元。
现在,整个日本的所有结界实质上都被夏油杰掌控着,而经过这些天的研究,他发现结界之间似乎可以用来传递情报。
开发得好的话,或许可以弄一个咒力报警器出来,某个地方咒力水平超出平均值,就自动向夏油杰报警。这样高级咒灵打从出生的瞬间起,只要还在日本境内,就躲不开他们的搜查了。
夏油杰沉思着,把这个想法和五条悟说了说。
“这种事,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吧。”
五条悟看起来没什么想法,只是把甜汤丸子朝夏油杰的方向推了推:“比起那个,再不吃的话,要冷掉了哦。”
他自己的丸子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
五条家送过来的小食会根据他和悟的口味进行调整,悟的丸子应该很甜,但他的就会偏向于清淡。
五条家的食物味道其实都不错,特别是待会睡前还要吃下多个咒灵玉,如果现在垫一点儿暖乎乎的食物进去,或许能减轻不适感吧。
但他看着精致的食物,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因为过度吞食咒灵玉的后遗症,他的味觉还是在消失。
可能是因为最近比往常还要勉强自己,味觉消失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第一天吃掉十个咒灵玉的时候,只是感觉唇舌有点麻木而已。第二天,就感觉自己的舌头变钝了一点……
一直到今天,恐怕就连甜汤丸子这样的甜食,吃在嘴里也是味同嚼蜡吧。
……无论怎么说,失去味觉这件事,他是打算能瞒着悟多久就瞒着多久的。
夏油杰清浅地吐出一口气,突然捧过悟的脸,在白发少年肉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被这样偷袭,五条悟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是一只竖起了耳朵的大猫。
夏油杰笑眯眯地说:“哎呀,抱歉,因为实在是想尝尝悟是什么味道的,果然很甜呢。”
没错,虽然已经尝不到任何味道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在亲吻悟的时候,能尝到一点甜味。
就着这一点珍贵的甜味,夏油杰赶紧把碗拉过来,三口并两口地吞掉了所有丸子。
随着食物落入肚子里,胃似乎暖了起来。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你不嚼一下吗?杰。”
“我没嚼吗?”夏油杰一愣,“啊,那大概是因为,吞咒灵玉吞出惯性来了吧……”
今天要吞下的咒灵玉也是十个,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也是每天至少十个。
现在,他体内已经有了七八十只咒灵。这个数字距离他原本持有的咒灵数量还差得远,跟全世界的咒灵比起来更是如同砂砾。
每天十个咒灵玉看似很多,但积累得实在是太慢、太慢了。但是再多的话,他吃不下饭,很快就会把自己弄死。
这种时候,就能感觉到自己作为肉体凡胎的局限了。
比如说——如果是咒具的话,那想必是想塞几个咒灵玉,就能塞几个咒灵玉了。
根据这些天偷偷摸摸看到的古籍上的记载,咒术师的躯体变成咒物,一般有两条规律。
其一,咒术师本人的力量必须非常强大,死后的身躯才有可能发生变化。
其二:如果咒术师死去的时候怀抱着巨大的怨愤的话,死去之后咒物化的可能性会提高。
第一条不必说,夏油杰自己就是当前三位特级咒术师之一,力量方面绝对是够格的。
第二条……夏油杰可以保证,自己如果在收集完所有咒灵之前死掉的话,所诞生的一定是死不瞑目级别的怨气。
综上所述,他死去之后化为咒具的可能性很高。
当年的高僧圆寂后化为方块盒子状的狱门疆、宿傩的二十根手指被切下来之后化作咒具,不知道他被做成咒具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因为要吞咽咒灵玉,所以大概会保留喉咙和食道,然后一直到腹部……反倒是手和脚没什么用。
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被咒具调服的咒灵还可以召唤出来使用吗?难道说也要把他的大脑留下来,以便听懂指示?
夏油杰想到这里,被自己地狱笑了。
他刚刚吞下一个咒灵玉,被呛得有点咳嗽。埋在五条悟的怀里,蹭湿了领口的一小块布料,眼角微红,全是生理性的泪水。
虽然很痛苦,但还可以忍受。
他研究咒物的事情,只是为了留一个后手。
真的变成那样任人摆布的东西的话,想要实现什么理想也就无从谈起了,只能寄希望于拿到他的身体的人和他志同道合。
不到万不得已,夏油杰不会选择那条路。
不要急,他对自己说。
既然有希望了,那不妨耗费一辈子的时间去实现它。
他吞完第十颗咒灵玉,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喉咙一片麻木,夏油杰伸手往里面探了探,那里的肌肉已经完全失去了收缩的本能。于是夏油杰灵机一动,又往里面塞了一颗。
“……”
在这个过程中,五条悟就像一张大毛毯一样,安静地抱着他。
他感觉到某个时刻,他怀里的人猛地挣扎了一下。
巨大的咒灵玉通过喉管的时候,‘六眼’可以清楚地看见夏油杰的喉咙被撑开一个可怕的弧度。
简直就像是被卡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很困难。但是夏油杰并没有一丝一毫要把咒灵玉吐出来的意思,而是不停地、执著地往下咽。
每吞下一颗咒灵玉,距离他理想的世界就近一分。
漫长的、痛苦的挣扎过后,终于,咒灵玉被咽了进去。夏油杰的身体脱力地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打湿了额发。
“辛苦了,杰。”五条悟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夏油杰摇摇头,微微直起身来,非常迷恋地在他的肩窝里蹭来蹭去。
嘴巴里、鼻腔里……全部都是恶心的味道。在这恶心的味道之外,只能闻到悟干净的、清甜的气息。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这只在自己怀里乱拱的大狐狸,神情有点晦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的角色好像反过来了:从前,是五条悟在夏油杰身上蹭来蹭去,而夏油杰始终克制着自己,不敢回应他;现在,是夏油杰在贪婪地汲取着五条悟的气息,像是抓着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良久,夏油杰终于觉得咒灵玉的味道散干净了,才对五条悟说:“可以亲一下吗?”
“……”五条悟点了点头。
然后夏油杰很虔诚地亲了上来。
这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只是在感受五条悟的存在,气氛温馨得不可思议。
五条悟完全尝不到夏油杰所说的‘像是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味道,他只能感受到夏油杰洗漱过后,清凉的薄荷味气息,和他的味道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了一起。
在这样的亲昵中,夏油杰终于喘顺了气。
他从吞咽咒灵玉的痛苦中缓过神来,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在五条悟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
深夜,五条悟捏了捏枕边人的脸,确认夏油杰睡熟了之后,推开了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夏天就快过去了,今天夜风微凉。
自从学会了反转术式之后,他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了。一直保持着正常的作息,只是因为想要和夏油杰待在一起而已。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能忍。
五条悟捻了捻手指,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痛苦的颤抖。
“……”
比起这个,临睡前的那碗甜汤丸子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虽然那个人一直在非常用心地掩饰了,但身体上出现的问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瞒过一个正紧紧盯着他的‘六眼’。
在屡次发现蛛丝马迹之后,五条悟悄悄把他们两个的小食对换了过来。
结果不出他所料。
五条悟的口味一向能够重创夏油杰的味蕾,但今晚,面对一碗高浓度糖水,夏油杰却眼睛也不眨地吃完了。
味觉在减弱,或者是直接消失了吗……
五条悟想起上一个夏天。
那个时候,夏油杰吞食咒灵玉的效率有一段时间高得很异常。
虽然他直觉不对,很快叫停,并且和杰作下了‘一定要在他面前调服咒灵’的约定,但是,现在想起来……果然当时是味觉出问题了吧。
失去记忆的他只要撒泼打滚,杰就会为了他让步。那之后杰的味觉很快就恢复了。
但现在,拥有了前进方向的杰,不会为了他而停下脚步。
不知道在收集完全世界所有咒灵之后,杰的味觉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恢复正常呢?还是说,因为时间太长,杰会永远也吃不出任何味道了?
哈,这点小事,就算提出来了,那家伙也不会当一回事的吧。
黑暗中,五条悟面无表情地一个瞬移,来到了藏书阁。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查出杰的打算。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死后所有咒灵就会被释放,杰究竟打算怎么样规避这个漏洞呢?
——今天,是他来验收成果的日子。
夏油杰的打算,应该就藏在这个藏书阁之中。
这件事很明显。
杰虽然是一个优等生,但并不是嗜书如命的性格。相反,他和五条悟在咒术上都是更注重实战的类型。
但是这样的杰,最近却一直在往藏书阁跑……明知道这样会引起五条悟的怀疑,但还是在这样做。这只能说明,五条家的藏书阁对他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信息。
对于现阶段的夏油杰来说,这份信息一定关乎于他的理想。
可能早就知道五条悟会来探查,夏油杰每天都非常小心。
据五条悟的估计,如果这里真的有那本夏油杰需要的书,那么他每天只会看一点,才能够次次精准躲过拥有‘瞬移’的五条悟的突然袭击。
咒术的任何小动作都瞒不过‘六眼’,所以夏油杰采用了更加朴实无华的方法。
——那就是藏木于林。
夏油杰并没有直奔他需要的书而去,而是会在阅读前广泛地,亲自随机抽取各种不同的书籍。这就导致每一天,藏书阁的细微之处都会有不同的改变,无法通过咒力或者是移动的痕迹判断,他所需要的究竟是哪一本书。
朴实无华、又高明的手法。但他低估了五条悟,也低估了五条悟在他身上的耐心。
从第一天起,整座藏书阁的每个细节,就已经条分缕析地记录在了五条悟脑海里。此后每一天、每个细节的改变、经历一周的相互对照,就能够得出一个非常大的范围——夏油杰想要的书就在这个范围里。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一本。他只需要把这上百本书全部看完,找到能够解决那个漏洞的方案,那本书就是杰想要找的书。
五条悟翻开第一本的时候,心想: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他翻开第二本书的时候,想到了这一周夏油杰对他毫不避讳的亲密。
第三本书……哈,杰那样的人,如果真的是想要弄死自己的话来追求大义的话,应该是不会招惹他到这种地步的。
就像上辈子的那十年,为了和五条悟划清界限,十年没有回过头,见过他一面。
第四本书——
——说不定是封印呢?
想要和他平常地度过一生,然后再把自己的身体和身体里的咒灵封印起来。选对了方法的话,或许可行。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夏油杰确实可以像现在一样,放下所有的顾虑,选择和他在一起。
……
第十五本书,逐渐往禁书区走去了。
好吧,五条悟想:可能也没有这么乐观。
毕竟,他总是搞不明白杰在想些什么。
……
第五十本书。
——如果杰虽然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但其实觉得五条悟得到了之后就会厌倦呢?
……
第六十本书,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
——‘悟会喜欢我,只是因为还不清楚我的本质而已。不如先答应他,等他看清我这个人之后,我就不会让他痛苦了吧。’
……
第九十本书,在最深的禁书区里了。
——哈哈,杰的话,这么想也不奇怪呢。
……
第一百本书。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在情况不可挽回之前。
……
第一百零一本书。
他从一部厚重的禁书背后,抽出了一个小册子。
-
五条悟亲手处理过夏油杰的尸体。
很狼狈、很狼狈。身上全是血,甚至失去了一条手臂。
破碎的衣服下面,瘦得连肋骨都突出来了,唯有那张最熟悉的脸上,带着平静和安宁。
那是五条悟最后能给他的东西。
他把尸骨抱起来带了回去,把杰的身体认真仔细地清理干净,最后披上衣服的时候,恍惚间会觉得这个人其实还活着。
……这就是普通人会说的‘整理遗容’吧。起到一个给生者以安慰的作用。
但咒术师是没有这种说法的。
为了避免死于非咒力的咒术师变成咒灵,也为了避免遗体被利用,所有咒术师的尸体都会到家入硝子那里走一圈,做无害化处理。
——地下黑市上的诅咒师们对咒物的高昂价格垂涎欲滴,甚至丧心病狂到想要利用活的咒术师人为制作咒物的地步。
但是,真正擅长利用咒术师的遗骸的,其实是咒术界的所有高层。
五条悟没有注意夏油杰死后,躯体上是否有什么能够利用的地方。
就算咒物化了又怎么样呢?把所爱之人的尸骨分下一部分,然后变成封印和驱使咒灵的物品吗?
这种事情,单是想一想,就让人非常烦躁。
所以他没有把夏油杰的身体带去高专,而是挑选了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安葬了。
最传统的土葬,没有烧掉、也没有任由动物吃掉。
而是郑重地打理好仪容,告别了之后,放在棺材里,好好地埋葬了。
这件事后来让他吃了很大的亏,仿佛在证明着——咒术界的规则自有其道理。
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刻。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站在死寂的藏书阁里,突然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教程。被封印在最深的禁书区里,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的血腥味。
如何将咒术师躯体制作成咒物。
“——我应该说,不愧是杰吗?”
在仁爱孤儿院的时候,对诅咒师们朝年轻的咒术师做过的事那么愤怒……但是对自己,却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管要爆炸了。
好像有什么断掉了,就在大脑里,一直约束着自己的那根神经断了个彻底,非常想马上出去毁灭一下世界。
“……这样的话,我也不用客气了吧,杰。”他笑着问道。
“本来是想要和你商量一下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吧。虽然会把现状搞得一团乱,但……”
“你绝对不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