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啊,露出了超级可怕的表情呢,杰。
五条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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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夏油杰其实没有反应过来。
——和宿傩战斗前。
他茫然地想:悟和学生交代了什么吗?
夏油杰原本以为,如果是悟的话,就算是和传说中的宿傩战斗,也会有‘一定能够胜利’的自信。这样的悟,在临行前居然也会对他的学生交代些什么吗?
在那种时候,就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然后,他慢了半拍,才听懂五条悟刚才说了什么。
“……可以用术式操控你的身体……是什么意思?”
其实已经回过神来了,在一阵仿佛天地倒转般的荒谬感里,他颤声问。
“就是那个啦。杰明明听懂了吧?”五条悟没有给他一点幻想的空间,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
“——如果我战死的话,可以通过操控我的身体,继续和宿傩战斗的意思啦。”
夏油杰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感觉自己一瞬间沉入了水底,周围不再是流动的空气,而是腥甜粘稠的液体。他觉得有些缺氧,像是被呛住了一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
夏油杰捂着嘴,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大脑像是被突然的信息量冲得宕机了,对于这件事一点画面都想象不出来。只是像个坏掉的老电视机一样,突兀地跳转到了一段记忆。
那大概是,上辈子刚刚入学高专的时候。
他们去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遇上了能力很特别的咒灵。
姑且算是一场苦战吧,总之消灭了咒灵之后,夏油杰已经把自己滚得浑身脏兮兮的了。
刚刚跟他一起摸爬滚打的五条悟率先站了起来,跑过来拉了他一把。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夏油杰抬起了头。
他看见,在湛蓝的天空下,五条悟像云朵一样的白发。对方的制服弄乱了一点,但上面一点尘埃也没染上。
夏油杰有点恍惚地想。
这是一个……多么干净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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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回笼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
在咒灵操使巨大的情绪波动下,咒灵们失控地从空间裂缝里钻出来,肆无忌惮地破坏着这个建筑。
而在这百鬼夜行般可怖的画面里,五条悟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就像那个永远不染尘埃的回忆一样,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
夏油杰无可遏制地想要上前一步,重生以来,他好不容易治好的毛病又有点想要发作的趋势了,心底疯狂渴望着想要靠近五条悟,去确认对方的存在。
他摁住自己抽搐的手,强迫自己停在原地。
“所以,杰。”五条悟问他,“我也是自愿的,杰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去问,夏油杰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夏油杰也没有什么争辩的意愿了,他拼命在大脑里搜寻着自己残魂时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悟死后的事情。
大概是在见到那一幕之后,他就已经承受不住了吧。
“……他们会这么做吗?”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居然崩溃到要去问五条悟了。
“嗯?最后要赢的话,应该会这么做吧。那些孩子也是带着觉悟的呢。”
夏油杰闭嘴了。
他脑海混混沉沉的一片,似乎想要调用一下想象力,又似乎站在悬崖边,再往前想一步就要坠入深渊。
“觉得难受吗?杰。”这个时候,五条悟带着点残忍意味地道,“涩谷那个时候,我看见那个家伙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是一样的心情。”
……利用遗体,改造遗体。
这不是身体主人愿不愿意的范畴。
这件事只要存在,对亲朋挚爱来说,就是最大的创伤。
夏油杰无力地后退了一步,将所有咒灵收了起来。
五条悟微笑起来:“杰要同意我的说法了吗?”
“不。”夏油杰说。
五条悟却丝毫不介意般地道:“哦,那看来杰是还有别的计划。”
“……”
在那双蓝色眼睛的注视下,夏油杰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其实还挺好猜的。刚刚发现那本书的时候,我确实被气疯了一会——但是到了现在,差不多也该冷静下来了。”
“把自己做成咒具,在杰那里,应该是保底,或者说后手之类的存在吧?如果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杰就不会这么超量地调服咒灵,甚至把自己的味觉都弄到消失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近乎于在摊牌了。
咒灵操使死后,身体内的所有咒灵都会重归自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调服太多咒灵的话,反而会给咒物的计划添乱。
“所以,杰一定有什么别的计划,这个计划的优先级要高于咒物。”五条悟想了想,“封印?”
“打算在收集了所有的咒灵之后,把自己的身体封印起来?”
“不,常规的封印可做不到这一点,一定要保证自己在封印中永远活着才行……”
满足这一点的封印并不多。
因为人类和咒灵不同,哪怕是被封印的人类,也是有能量的需求的。如果长时间待在普通的封印中,人类就会在逐渐衰弱而死。
——除非,那个封印关乎时间或者空间。
五条悟的脑子转得很快:“狱门疆?”
夏油杰:“……”
五条悟一扫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沉下脸。
这可真是……一个反常识的思路。
狱门疆现世的时间太短,而且一动手就是用于封印五条悟的,导致这几乎变成了一种思维定式。
虽然早就在羂索的收藏里面找到这个特级咒具了,但拥有上一世记忆的他其实没怎么当一回事。
——克制他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狱门疆,而是夏油杰。
如果没有夏油杰的身体的话,一百个狱门疆也别想对他造成威胁。
但这个思维定式被夏油杰利用了,哪怕这个人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提起狱门疆,五条悟也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狱门疆应该已经在你手里了吧,杰。”
突破五条家的安保对夏油杰来说易如反掌,何况那里所有地方都对他开放。
如果夏油杰真的打算这样做的话,他就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
此时此刻,狱门疆确实被放在其中一只咒灵的体内,如果夏油杰不把这只咒灵放出来的话,除非杀了他,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拿到狱门疆。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
事到如今,是他小看了悟的敏锐。
现在再去抵抗已经毫无意义,只要五条悟瞬移回去看一眼那个被掉包的狱门疆,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何况夏油杰不可能交出狱门疆。
“我会放弃咒物的方案。”夏油杰说。
他确实感觉到了五条悟剧烈的感情,也亲身体验过了那样绝望的痛苦,他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在悟的身上。
但是,狱门疆的方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消灭所有咒灵的方案。
他绝不会放弃这条路,就算悟说世界上有可能有其他的方法,他也不可能停止收集咒灵的脚步。
“但是,”夏油杰顿了顿,却主动让步了。
“封印是最后的事情,收集全世界的咒灵,恐怕需要用上一辈子。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去周游世界,去寻找别的可能性——所以,现在停手吧,悟。”
因为五条悟公开了咒灵的存在,世界上的人们对‘自身之恶’的恐惧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漆黑的咒力环绕在城市上方,拥有着‘束缚’,承载着大部分咒灵和咒术师的日本——此时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咒力环绕了。
那是只存在于古籍里的极恶咒灵将要诞生的标志。
这个等级的咒力,甚至让特级咒术师也感到毛骨悚然。
“停止播放那个视频,把电视台的控制权交给夜蛾老师。咒灵的存在只是刚刚曝光而已,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如果现在开始辟谣的话——”
“不要。”五条悟笑嘻嘻地,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现在停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就那么甜甜蜜蜜地跟杰一起去环游世界?
开什么玩笑。
所谓‘或许存在’的另一条路,渺远得就像是在天边一样。但近在咫尺的夏油杰,却早就因为过度吞食咒灵玉,失去了味觉,整个人在急速消瘦下去。
他怎么可能有时间慢悠悠地去等待奇迹?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夏油杰再次离开他吗?
杰这个家伙,在封印自己之前,恐怕是想要用和平的假象骗他一辈子的吧。
说不定是打算熬到他老死之后,再一个人把自己封印到狱门疆里面呢!
五条悟自己就曾经被封印过,他清楚狱门疆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无边无际的时间、空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意识却是清醒的。
夏油杰就打算把自己封印在那片绝望的清醒中,带着体内的所有咒灵,一直到永远。
这算什么?明明五条悟就在这里,却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吗?
另一条道路,当然还是自己去创造比较快。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有一些事是绝对不能等待的。”
五条悟若有所指道,一双璀璨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色彩。
“杰想要来阻止我的话就来吧,反正,我也会阻止杰的。”
下一刻,夏油杰悍然动手,‘天元’的结界层层叠叠,想要把五条悟困在原地。
但五条悟丝毫不以为意,他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又出现在了夏油杰身后,捏着对方的手腕,亲昵地靠在了夏油杰的肩上。
这动作游刃有余得近乎戏弄了。
“哈……”
夏油杰在他的挟制里青筋暴起地挣了挣,却冷笑了出来。
他口不择言道:“悟不是要阻止我吗?那就来啊。把我弄回去关起来,而不是搞出这样可怕的咒灵,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如果从‘对咒灵的恐惧’中诞生的咒灵成型,现在能对付它的人,恐怕也只剩下了五条悟。
说什么创造一条道路,他现在分明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太好色了吧,杰,在说什么呢?”五条悟拍拍他的脸颊,调笑道,“我好像没说过要把你关起来这种话吧?嘛,如果是你自己有这个愿望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
夏油杰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有点发黑了。
“你……”他浑身打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五条悟见好就收。
“不是那种阻止啦,杰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这么说着,他像一只亲人的大猫一样在他肩膀蹭了蹭:
“杰只有在追寻理想的过程中,才能好好地活下来吧?所以,我不会阻止杰去追寻自己的理想。现在只是如同字面意义上一样,在寻找别的道路而已。”
他说得轻松,但外面的咒灵已经即将凝聚成型了!
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风暴凭空出现,整个城市都乱成了一锅粥。
……那就是,整个世界的人们,对咒灵恐惧的化身。
它在云层中睁开了眼。
夏油杰紧紧盯着那只咒灵,听见五条悟在他耳边嘶了一声。
“玩得有点大,”白发少年兴奋地说,“这个咒灵,给了我一点宿傩的感觉。”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是猫咪见到了猎物一样。
“……”
担忧了很久的猜测被证实,夏油杰简直眼前一黑。
“悟,你……”他的声音卡住了。
窗外,风云变色。
“悟,杰!”
在风暴的呼啸中,遥远地,传来了夜蛾和一众咒术师的声音。
五条悟完全没理会赶来的咒术师们,只是在夏油杰耳边笑着说:
“杰,猜一下,如果能调服这只咒灵的话,天地间咒力的平衡,会到什么程度呢?”
夏油杰一怔。
五条悟摩挲着他的耳垂,如同情人耳语般道:“这样的话,比一只一只地调服低级咒灵,要快很多吧?”
夏油杰猛地转过身,看见了五条悟带着温柔笑意的蓝眼睛。
这个表情,明明是少年的模样,却好像看见了未来的,长大的悟。
公开咒灵的存在,原来并不是一拍脑门的恶作剧,也不是为了向夏油杰表示不满……从最开始,五条悟就是冲着这只咒灵去的。
他竟然疯狂到想要创造特级咒灵!
夏油杰从五条悟的眼中看出了,即将战斗的兴奋。
——他享受与强敌的战斗,也早就决定要将这只咒灵送给夏油杰。
就是为了……让他更加方便地让天地间的咒力达成‘平衡’吗?
是因为看出来了,他即将完全失去的味觉吗?
“不止这样,”五条悟邀功一般地凑近了一点。
“杰,上辈子那只能把人类改造成咒术师的咒灵,是在人类对人类的憎恶和恐惧中诞生的咒灵哦……听起来就很了不起,对吧?”
“所以,我想知道,‘人类对咒灵的恐惧’中诞生的咒灵,是不是也有什么别的功效。”
他把特级咒灵说得就像是什么很稀罕的药材一样,希望能找到一只合适的,送给很容易生病的心上人。
夏油杰的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悟!杰!”夜蛾正道对他们喊话道,“不管你们在做什么,警戒!城市里的居民已经在紧急转移,这只咒灵非常可怕,做好应战的准备!”
“是、是,”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夏油杰柔顺的长发,吐槽道,“夜蛾,真不懂得看气氛啊……”
一个怒气冲冲拳头落到了他的无下限上,而五条悟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了夜蛾正道、冥冥、七海、灰原……东京咒术高专的人几乎全部在这里了,而面前,就是气息在飞速变强的特级咒灵。
忽略掉身后的这些人其实不一样的话,这倒是一个很熟悉的画面。
不如说,身后是这帮人,还真是叫人怀念。
五条悟指了指窗外的咒灵:“没关系啦,我会把那家伙解决掉的。”
在决定这样做之前,他就有了这个觉悟。
“在那之前——”
他眼睛亮晶晶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夏油杰。
“鼓励我一下吧?”
前世,在那个重逢的地方,他对夏油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当时拍我的背,为我加油的人里面有你的话,那我大概就能满足了吧。”
真是仿佛一语成真,在再一次面对这个级别的强敌之前,夏油杰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
他期待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人,但夏油杰却定定地望着他的蓝眼睛,脸上露出一片空白的茫然,久久没有动作。
时间越来越紧迫,当着所有人的面,五条悟很克制地抱了他一会,最后还是遗憾地松开了。
好吧,擅自弄出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杰现在没跟他打起来,应该都是因为脑子宕机了,没反应过来。
这种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温情脉脉的鼓励的。
但五条悟发现,自己现在也没有多失望。
——杰就是那样的存在,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战无不胜了。
“那么,我很快回来。”
他一挥手,目光转向了天空中的咒灵,给众人留下了一个背影。
就在他准备瞬移离开的时候,他的手被人抓住了。
“……杰?”
五条悟眨眨眼,像一只闻到了猫条味儿的猫咪一样回过了头。
所以,还是要给他加个油吗?
但,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夏油杰没有站在身后的人中间,目送着他离开,而是抓着他的手走了过来。
这个场景,就像是夏油杰打碎了往日平淡的幻梦,活生生地回到了他身边。
“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