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高专，校医室。
夏油杰双手合十：“拜托了，硝子！”
家入硝子：“……”
她不想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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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咒灵消失之后，一切事务重新井然有序地开展了。
那一段在全世界播放、又火速被辟谣的视频引发了无数流言，尽管仍然有人坚持咒术师并不存在，但大多数人都在将信将疑。这种情况的话，未来如果真的要公开咒术界的存在，阻力应该也会小很多。
现在高层内部正在发生一场剧变，首先，教导咒术师的高专和接取任务的咒术总部分开了，从此之后，二年级以下的学生不需要再去出任务了。
许多野路子的咒术师在进入高专系统学习后，有些人选择留下来，有些人选择了单干。盘星教作为最大的自由咒术师组织，现在正和咒术总部合作着，解决日本的咒灵问题。
高专的操场上，传来了学生们体术训练的声音。
天内理子最近也加入了一年级的行列，她作为星浆体，被圈养多年，从未正经接受过训练。但因为心底里是真的想要给大家帮上忙，所以咬着牙，竟然跌跌撞撞地跟上了进度。
夜蛾正道说：“好，现在休息一下！”
天内理子就放任自己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旁的黑井美里赶紧过来，给她拧开水杯。
“好厉害啊，理子酱，”灰原走过来，元气满满地说，“我刚进高专的时候，每一节体术课都要被练吐……”
七海吐槽道：“那是因为你每天早饭吃太多了吧。”
“诶？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训练？”灰原无辜地说。
“哼哼，那是因为，本小姐拿出真本事了啦！”天内理子得意地说，“但是现在还远远不足！我的目标，是在一年内至少能够和五条或者夏油过十招！”
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理想，七海和灰原同时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那场战斗结束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过高专。因为大家都对这两个人好奇得不得了，于是夜蛾索性就直接联系他们过来稍微指导一下一年级。
当然，说是得到了指导，不如说是被那两个人秒杀了。
五条悟就不说了，就算是稍微放了点水的夏油杰，也没人能从他手下走过两招。
实力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大到了他们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程度。
打完了之后，夜蛾很无奈地让他们两个‘倒是稍微照顾一下新人啊’。
那个时候五条悟的表情，就像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弄不明白这么简单的动作。
现在的一年级，和特级咒术师的实力实在是天堑之别，更别说是刚刚入学的天内理子了。
灰原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热烈地捧起了场：“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要在夏油先生那里走出十招！”
他旁观了那场对战超特级的战斗，自那以后就超级崇拜夏油杰，哪怕是被两个人渣轮番打击了一遍也没有改变想法。
“是吧？”天内理子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自己遇到了知音，“他们那副表情，真的超级让人火大啊——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非让他们大吃一惊不可！”
灰原兴高采烈道：“对，让夏油先生和五条先生大吃一惊，然后认可我们！七海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七海很心累：“……我觉得，你们在说的不是一个话题……而且为什么要拉上我？”
天内理子斗志昂扬地说：“而且，夜蛾老师说过，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单论体术都可以祓除特级咒灵，如果我能够在他们手底下走过十招的话，我也是一级的水平，能帮上大家的忙了！”
她朝空气挥了挥拳头，小臂上隐隐已经出现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见环境是多么重要。
入学时正常的女高中生，也在朝着体术大猩猩的方向转化着。
操场上散发着热火朝天的青春气息，而一墙之隔，校医室内，却是一片凝固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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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双手合十：“拜托了，硝子，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而已，马上就会结束。”
刚才还出现在一年级的对话中，本该在和五条悟一起执行任务的夏油杰在高专的校医室里，神情紧张，时不时看一眼门外，拜托的语气郑重得如同一生一次的请求。
“不要，”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五条会杀了我的。”
夏油杰毫不犹豫道：“他不会。”
家入硝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夏油杰这才想起来，这一世，悟只在高专待了一个星期，就跑去加入了盘星教。虽然他们单方面地把夜蛾和硝子当成自己人，但硝子对他们的了解还严重不足呢！
夏油杰于是细心解释道：“悟是会讲道理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被我胁迫的。”
“……”
家入硝子难得地有点想吐槽，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比较好。
夏油杰今天把自己总是半扎着的丸子头完全扎了起来，平时蟹脚头子一样的气势顿时一变，是一个温润又靠谱的少年人。但在这副皮囊下，却是比谁都疯狂的一颗心。
家入硝子乜了他一眼，简直懒得说他：“你还记得今天自己打算做什么吗？你调开五条，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夏油杰：“……调开悟的事情，我好像只告诉了夜蛾老师。”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但是，夜蛾老师因为焦虑，昨天跑到我这里来碎碎念了一个晚上。”
夏油杰：“……”
毕竟，要调开的可是会瞬移的五条悟。单是挑选合适的任务和时机就够让人掉头发了。可夏油杰给出的理由，又让他很难拒绝。
不过，事情大概和夜蛾老师想象得完全不同。某些人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其实暗地里打算趁和五条悟分开的时候搞事啊。
家入硝子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难得地有点同情五条悟，她一针见血地说：
“所以，夏油，你在做足准备，向五条表白之前，决定用那只超特级咒灵对自己使用术式，试试效果吗？”
“……”
女同学犀利地评价道：“人渣。”
夏油杰沉默片刻，却缓缓地笑了：“啊，差不多是这样吧。”
“——因为，在那之前，需要确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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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调服了那只超特级咒灵开始说起。
五条悟公开咒术师的存在，创造从‘对咒灵的恐惧中’诞生的超特级咒灵的时候，一部分理由，是想要人为地创造强大咒灵，然后一次性调服掉，从而减轻夏油杰吞下咒灵玉的负担。
另一个理由，则是从上辈子的某只特级咒灵——真人那里得到的灵感。
能够将普通人改造成术师的真人，诞生于‘人类对人类的憎恶和恐惧’，这或许是它具备特殊能力的原因。
所以，五条悟想知道，同样看起来很有来头的这只超特级，会不会蕴含着‘另一条道路’的希望。
他想做就去做了，以几乎要掀翻整个世界的气势，也掀翻了夏油杰原本的打算。
陪伴悟过完这一生，然后把自己封印进狱门疆的计划，已经不再可行了。
五条悟用实际行动说明：这个方案，他不同意。
现在，冰冷的狱门疆仍然存放在夏油杰的某只咒灵体内，五条悟并没有强硬地想要从他手中拿走这个特级咒物，只是对他说：
“在杰心里，我是什么人呢？是小猫小狗一样，需要哄的宠物吗？”
是睡前在耳边的呢喃，如同呓语一般，但平淡的语气里，五条悟确实在伤心。
决定要陪伴五条悟一生，然后在最后将自己和全世界的咒灵封印进狱门疆。
夏油杰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了这样规划。
但作为‘一生的伴侣’的五条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竟然是开开心心被蒙骗一辈子的白痴。
——满心以为自己和恋人相守了一辈子，却不知道心上人决定在他死后承担这个世界的恶意，把自己痛苦至极的狱门疆内。
哈，这个剧本，这不是，连猫狗都不如吗？
常人哪怕是养宠物，都会希望小动物给予自己一些欢乐。
但夏油杰连这点东西都不向他索取，他唯一希望的，只有五条悟能够一辈子健康快乐。如果他自己是这份健康快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就付出自己的一辈子来陪伴他，然后毫不犹豫地奔向自己的‘大义’。
真的，一刻都没有想过要依赖他。
“……”夏油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他想。
悟对他来说，绝对不是那样的存在。
但是五条悟也并不指望他的回答。对于这件事，他们双方的立场，在对战那只超特级咒灵之前已经说尽了。
夏油杰毫不怀疑，五条悟会用尽所有手段去寻找一条其他的道路，来阻止他奔向那个结局。
他能够把这个世界掀翻一次，就能够掀翻另一次。
但是，夏油杰绝对不希望五条悟再弄出来另一只超特级了。
……如果这只超特级咒灵的能力，可以为他们开拓出新的道路的话——
毕竟这是悟创造出来的咒灵，也是悟的希望，夏油杰在混乱之中，不免对这只超特级寄予了厚望。
在调服了咒灵玉之后，咒灵的所有能力就会事无巨细地出现在咒灵操使的脑海中，问题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只咒灵，似乎有希望能够解决他们的问题，但无法确认。
从‘对咒灵的恐惧中’诞生的咒灵，其术式和领域的效果为：反转。
在能力影响的范围里，它能够将敌人的一切进行反转——譬如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就能够将其‘永远也触碰不到’的特性扭曲成‘必定被命中’。
更可怕的是，它对人类的身体也能够进行扭曲：譬如一个人本身拥有健康的身体，在扭曲之后就会变得病弱。
当然，这份效果对于特级咒术师来说，是要打一个折扣的，但挨上一下，削弱效果就够惊人了。换成普通人的话，基本就只能任由这份能力捏圆搓扁。
可是，这只咒灵无法将普通人变成咒术师。
盖因它的‘反转’只能够对发动对象所拥有的东西生效，既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抹去本就拥有的东西——
它只能反转术式的效果，不能剥夺咒术师本身就拥有的术式；正像它只能将普通人的身体由健康变为病弱，并不能通过反转直接杀死一个人。
在咒灵操使手中，这倒是非常便利的神技，但直到这里为止，似乎对消灭咒灵的道路没有任何作用。
知道这个结果后，五条悟并不显得失望。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尝试，不行的话，就去寻找另一条道路。
夏油杰明确表示放弃将自己制作成咒物的计划之后，他的时间宽裕了不少，能够经得起失败。
但夏油杰却非常希望能够在悟创造的这只咒灵身上，找到另一种可能性——或许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应那一份坚定的爱意。
在经过充分的研究之后，他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主意。
咒灵的产生，归根到底是因为普通人无法掌控自己身上产生的咒力。因此，他们之前的思路一直是将普通人变成咒术师，让普通人能够控制自身咒力。
但是，如果是要反转‘原本就拥有的东西’的话，为什么不反转普通人身上产生咒力的能力呢？
咒力说到底就是负面情绪，把产生负面情绪的能力，全部反转成正面情绪，那么无需把普通人变成咒术师，咒灵自然而然地就消失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事做得到吗？如果做得到的话，又要在谁身上做实验呢？
家入硝子：“……”
她现在真的觉得夏油杰的脑子有问题。
夏油杰坦然道：“直接对大脑动手的话，很容易出现不可预知的后果，我来对自己操作的话会好一点。毕竟，在产生咒力的方面，咒术师和普通人其实是一样的，术式属于另一块大脑主管的地方。就算我暂时产生不了咒力，术式也可以使用。”
而这只咒灵的‘反转’能力如果使用两次，就能够抵消上一次造成的影响——这是他在对付总监部的残余势力中，尝试扭曲两次对面的术式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所以，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他马上再把自己的脑子拧回来就行。
家入硝子：“如果拧不回来呢？”
夏油杰微笑道：“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就拜托你了。”
家入硝子：“……”
难怪，上一次夏油杰将一个奄奄一息的家伙提溜过来请她治疗，看来那个时候就在观察反转术式对这种‘反转’造成的身体变化有没有效果！
夏油杰还在等待她的回应。
其实来找家入硝子不是必要的一步，作为咒灵操使，他对‘反转’的能力非常了解，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自己不会出事。
但那毕竟不是百分之百。虽然效果有限，但他在尽力学会保护自己。
家入硝子最后叹了口气：“好吧。”
女同学无精打采地说：“反正我不同意的话，你也会自己偷偷做的吧？那样更危险。”
夏油杰松了口气：“谢谢你，硝子。”
他说做就做，马上把那只咒灵召唤了出来。超特级咒灵在被调服之后可以自由改变体型，现在完全是一个婴儿状的小东西。
夏油杰说：“反转我产生咒力的能力。两分钟后再反转一次。”
小婴儿睁开眼睛，用雾气包裹住了他。
夏油杰只觉得大脑一片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着脑髓，要将他的头盖骨挖开。他是忍耐的大师，完全可以面色不变，但渐渐地却感觉到了异常。
明明应该是在痛苦，但却没有一丝负面的感觉，甚至，就连痛苦这个概念都消失了。
冷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夏油杰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轻快过。
家入硝子皱起了眉头，试探性问道：“……夏油？”
但夏油杰没有回答她，仿佛已经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直到两分钟结束，他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愣怔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可真是一个可怕的体验，没有一丝负面情绪，无论在经历什么样的事情都快乐着，简直像是一直在梦里。
变成这样的人类，大概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吧。
“你在做实验之前，没有想过这种结果吗？”
当然想到过。
但消灭咒灵的方法，每一条能够找到的路都是那么珍贵，根本容不得人挑挑拣拣。
目前能够找到的方法：首先，杀死所有普通人，这条路就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太可能。
然后，是把自己做成咒具。这条路，他已经向悟承诺过放弃。
最有可能的，收集所有咒灵之后，把自己封印进狱门疆里……悟说过会阻止他。用寻找到另一条道路来阻止他。
为了阻止他，第一次，悟就创造了如此可怕的咒灵，下一次他会做什么？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中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名为‘夏油杰’的存在，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现在的第四条路，让人类变成没有负面情绪的种族——也是一条疑窦重重的道路。
真难啊，夏油杰想。
——就像是这个世界刻意要把他们的道路都堵死一样。
下一步，或许就是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运气，期待命运像上辈子一样，让那只能够让普通人进化成术师的咒灵出现；又或者，寻找到莫须有的其他道路。
正是因为如此，夏油杰才会冒险尝试对自己的大脑动手。
家入硝子微微坐直了点，观察着他的脸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自己的‘大义’，家入硝子却隐隐知道一点他的想法。
女同学的手放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拨打五条悟的电话。
——嘛，这家伙要是因为实验失败而自暴自弃的话，也只有五条能把他拉回来了吧。
出乎意料的，夏油杰并没有展现出多么激烈的失望。
他只是在原地发了一会呆，然后重新梳好了自己有点散乱的丸子头。
太糟糕了，他想。
如果刚才的情况稍微正常一点的话，他本可以在告白的时候给予悟更多承诺。
哈，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告白了吧，不仅不能够给喜欢的人一条平坦的前路，还要让悟背负上他的理想，为此在黑暗中不断追寻。
悟本身，对这些可是毫无兴趣的人啊！
但是，不能不告白，不能不回应。
已经没办法再欺骗自己的心了，也绝对不能继续把悟的告白放在那里，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目前的生活。
夏油杰联络夜蛾正道的时候，希望夜蛾能够稍微操作一下任务，把悟调走一小段时间，以备他能够准备告白的仪式。
夜蛾正道当时肯定想歪了，以为他要弄什么大场面出来。
但其实没有。
并没有普通的鲜花、戒指或者别的东西。
这些都很好，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他都很想送给悟。
但是，如果是想要回应悟的感情，他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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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提着一颗火山头，瞬移回了高专旁边的一座山上。
他是在和夏油杰一起前往对付一只特级咒灵的时候被叫走的，夜蛾当时的原话是：远方又出现了一只特级，他和夏油杰恐怕必须兵分两路了。
五条悟会瞬移，所以他被安排到了那边。结果需要他对付的特级，竟然是上辈子的老熟人——漏瑚，所以才稍微耗费了一点时间。
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定位了夏油杰的位置，瞬移了回来。
但是，这个地方……
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包围了他。
五条悟站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树林里，一瞬间竟然出了神。
这是——
身后，传来了更加熟悉的脚步声。
五条悟若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夏油杰拨开灌木，从树林外走了过来。就像高专的时候一样，他穿着眼熟的制服，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用‘六眼’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像是在旁观着……前世的初遇。
“悟。”
夏油杰轻轻地唤道。
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毫无触动，他眼角微红，但还是笑了出来。
仿佛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五条悟感觉自己平时毫无存在感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啊，现在是九月。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想到。
——是夏油杰当年，在他面前转身离开的那一天。
横跨了一世，夏油杰竟然选择了今天……把这辈子被人为抹去的初遇，重新还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