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一个怀抱里。
这个怀抱非常温暖，非常熟悉。
抱着他的人并不安静，一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衣服好像被掀开了，腹部有点凉。
这样的动作却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仿佛小动物对信任的人坦然露出了肚皮。只是，手指拂过心口的时候，感觉有点痒。
衣服被重新拉上之后，夏油杰感觉另一个人的手摁在了他的脑门上，随后，一股奇异的力量传入了体内，浑身上下似乎都被修复了一遍。
……是反转术式啊。
他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暖呼呼的温泉里，舒服得都不想睁开眼睛。
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有点模糊的失真。
“……为什么还不醒？”
“……正常现象，不如说是好事……思虑过度，再加上一直没有时间好好修养……之后哄他多休息。”
“……”
“还有，你多注意夏油的味觉。盘星教那边提供的消息，未来的他……但是现在开始干预的话，说不定还有逆转的可能。”
“……还有什么？”
硝子哼笑了一声。
“好好保重自己吧。”她说，“这家伙发起疯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吓人。”
……
抱着他的人不再说话了，屋子里寂静了下来。
夏油杰在睡梦中有些遗憾，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很喜欢悟说话时胸膛微微的震动。
……嗯，声音很好听。
十年后的悟，声音变得更加好听了啊……
这个状态连羞耻的感觉都没有，他遵循本能在五条悟胸膛上胡乱地蹭着。
五条悟发出了一声轻笑，松开了他。
温暖的怀抱突然消失，夏油杰愣住了。但很快，他又被重新抱住。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似乎是换了一个姿势，五条悟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算什么？压在人家身上的超大只猫咪吗？
夏油杰在睡梦中有点想笑。
因为胸口有重量压着，就连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变得明显了起来。
在那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夏油杰迅速重新坠入了云朵般轻盈的梦境中。
醒过来的时候，夏油杰有些愣神。
哪怕最近一直有在定期接受硝子的‘反转术式’治疗，他也很久没有这种得到了充分休息的感觉了。
毕竟，伟大的反转术式只能够治愈肉体，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以及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思考最坏结果的担忧，是无法用外力解决的。
……而他现在已经把悟带回来了。
完完整整的悟。
感受到身上暖烘烘的重量，夏油杰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低下头，和一双蓝色的猫眼撞了个正着。
“……”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五条悟那头柔软的白发。
十年后的悟，脸完全没变啊，现在去cos高中生都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硬要说哪里有变化的话，大概就是脸颊旁边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了吧。
夏油杰觉得有点可惜，又觉得这样的悟也非常好看。
这么想着，撸着猫的手不自觉地下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五条悟的脸颊。
温热的，还有点软。
五条悟大猫依人地靠在他胸口，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反DK时的张牙舞爪，变成了一只超级有猫德的好猫，一副可以随便摸的样子。
反而是夏油杰先不好意思了。
“……悟。”
“嗯？”五条悟稍微撑起了一点身体。
一动就暴露了，这个只看脸非常青春可爱的家伙，其实超级大一只。
夏油杰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觉得这只悟比他的悟‘厚’了一点，肌肉也更加厉害了——差不多就是青年雪豹和成年雪豹的差距。
但夏油杰却像是对待什么玻璃制品一样，非常迅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紧张兮兮地问：“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五条悟看着这个自己身体状况就很欠佳的小朋友，挑了挑眉：“没有哦，现在超健康的。”
“头呢？还会疼吗？”
“已经没事了，毕竟在杰的身边睡得超级舒服嘛～”
五条悟坐起来，顺便把睡得浑身发软的夏油杰也拉了起来，调笑道：“反倒是某些优等生，今天早上怎么也不醒，让人吓了一跳呢。”
“……”
怎么也不醒？
“是啊，硝子来过了，看这个样子，杰是完全没有感觉呢～”
夏油杰这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
……难怪室内的光线是这种程度。
这个时间的话，往常他都已经做了一圈任务了……
不好。
仿佛想起了什么，夏油杰脸色一变，马上想要翻身下床。
——他迟到的话，无人接管的任务会出乱子的。
五条悟无奈道：“是是，不用着急。”
这可真是叛逃前的杰会有的性格，其实超级负责人的优等生。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大概也不会在那个漫长的苦夏中把自己逼到崩溃吧。
夏油杰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五条悟轻而易举地，像拎狐狸一样把他抓了回来。
夏油杰：“……”
他四肢扑腾着，瞪着眼盯着五条悟，一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五条悟恶劣地笑了。
大人把高专生放下，亲昵地拉了拉对方的长发：“是这样的，杰的任务等级比较高，没什么人可以接手吧？所以今天早上，伟大的五条老师出了一趟门，已经把任务列表清空了～”
“没事啦，杰和我久别重逢之后，稍微睡过了头这件事——大家都会理解的。”
夏油杰：“……”
他隐约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但大脑还没重启完成，暂时思考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
只是，非常担忧五条悟的情况。
“怎么能刚刚解除封印就去祓除咒灵……”
五条悟很宽容地伸出手，任由担忧的青少年上上下下地检查着自己。
夏油杰确认他没有问题，松了一口气：“悟，下次叫醒我就好。”
他自己的任务，怎么能让身体还没有恢复的五条悟代劳。
夏油杰理所当然地说：“叫不醒的话，就多叫几次。”
他又不是贪睡的人，今天早上只是睡得熟了一点，但夏油杰可以保证，只要他醒过来，就能马上投入战斗中。
这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
五条悟叹了口气，手指微微蜷曲，扣住了少年的手，帮对方捂了捂。
他的手比夏油杰稍微大一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完全把夏油杰的手包裹起来了一样。
夏油杰一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潜意识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动作的暧昧之处，脸先一步开始发烫了。
“悟，这是……”
就听见面前的五条悟道：“——但是，杰这段日子其实过得很辛苦吧。”
刚刚从温暖的床上醒来，在开着暖气的室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五条悟就能感觉到夏油杰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涩谷至今不过才十几天，受了重伤的夏油杰甚至没什么休养的时间。
那个伤势……胸口和腹部的伤势，不管哪个都是致命伤。
夏油杰当时为了快速恢复战斗力，自己利用‘无为转变’对身体进行了改造。用硝子的话来说，改造得真是乱七八糟。
他就像是胡乱修理电器的人，将一根根电线随意地焊在一起，标准是只要能用就好。
硝子努力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将他大部分器官弄回了原状，但某些过于致命的部分，是夏油杰更加深入地掌握‘无为转变’之后才修复的。
在这个过程中，夏油杰还一边对付总监部，一边拉拢可以合作的人手，一边和羂索等人战斗，一边收集狱门疆的情报。
机器都没他对自己狠，起码机器需要保养，使用过度会坏掉。
而夏油杰，他能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察觉自己快要坏掉之前，去找硝子使用反转术式。然后来到这间房间逼迫自己休息，经过了一段算不上睡眠的睡眠之后，重新投入战场。
五条悟的蓝眼睛沉沉的，就像是即将发生风暴的海面。他耐心地，细致地揉搓着夏油杰冰凉的手指。
一直到那双手终于有了点温度，夏油杰才如梦初醒一般，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睡梦中那股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点想碰一碰自己胸口的伤疤，但还是忍住了。
……悟，看见了吗？
腰上和胸口上的丑陋伤疤，连同本来就有的，当年伏黑甚尔留下的十字形刀疤一起，让他的躯体显得伤痕累累。
——全部，都是他无能为力的证明。
薨星宫前的理子。
涩谷站的悟。
明明被评为特级，明明大言不惭地和悟一起自称‘我们是最强的’——但是当年，理子的仇，却是悟一个人报的。
一直到了今天，涩谷站里，悟随手就能祓除的咒灵，对他来说也是无比强大。
幸好，最后他还是把悟带回来了。
但哪怕是这样，这些伤疤中蕴含着的绝望和无力感，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夏油杰不介意这些伤疤留在身上，作为激励和鞭策自己的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悟看见这些东西。
五条悟：“……”
这个表情……不过只是一句话而已，这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捏了捏这只飞机耳狐狸的手，不满地想：
真敏感啊，杰。
是在苦夏中的杰没错。
这个时候的杰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曾经万千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做。
不如说，早上特意去把任务列表清理干净，就是为了能够和杰有一段不受打扰的谈话时间。
但是在那之前……
五条悟轻巧地从打包回来的早餐袋里拿出了一个面包，塞进了夏油杰的嘴里。
夏油杰：“……”
还以为接下来就要开始涩谷那时候的话题了。
他带着点感慨地想：
……悟果然长大了啊。
如果是小时候的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要他马上给一个解释了。
到了那个时候，夏油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因为我太弱了，哪怕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没能在涩谷救出你，害得你在狱门疆里待了这么久。
——这样说绝对不合适。
但是夏油杰真实的想法就是如此。再细说下去，只有心疼和歉意而已。
……十年后的悟，也会给人带早餐了吗？
好贴心。
带着莫名的感慨，夏油杰咬了一口嘴里的面包。
他现在一点都不饿，但现在是应该要吃早餐的时间——再不吃的话，就要变成午饭，然后两顿一起解决了。
自从那一次差点把自己饿死之后，他就有很认真地在该进食的时候进食，再也没有犯过那种错误。
但是，看他把面包吃了下去，那个‘贴心’的五条悟却冷不丁地问了：
“杰，刚才的面包，是什么味道的？”
“……”
夏油杰一愣，那团棉絮一般的面包就哽在了喉咙口。
“***”他镇定地含糊道，实则汗都快下来了。
“什么？”五条悟懒洋洋地凑近了一点，再一次问道。
“只是普通的面包而已吧，顶多上面有点糖霜，稍微有点甜。”
夏油杰终于把那口面包咽了下去，正常地说，“你在里面做了什么恶作剧吗？”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嗯嗯，真是很厉害的逻辑呢，杰。难怪能把当年的我骗得团团转诶——”
“因为自己还稍微有点味觉，所以能够排除我经常吃的，极致的甜口。留下的只有可能是普通口味的面包，但因为面包看起来和普通的款式没有什么不同，考虑到时间，我又不可能马上找到出什么特别的口味——所以就大胆猜测是正常面包了对吗？”
夏油杰：“……”
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
“但是很遗憾，猜错了哦。”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说。
白发男人拿起另一个面包，捻起一颗上面的‘糖霜’，在夏油杰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盐。”
随手在厨房抓的，最普通的盐。在每一块面包上撒了那么一小点。最后呈现出来的，是有点奇怪，但又不至于太过分的咸味。
是夏油杰先入为主，看见那样洁白的晶体，再看见是五条悟带回来的，自动认为面包上面的东西是糖霜，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如果是小时候的他的话，恐怕真的会被骗过去。就算是现在，如果没在硝子口中听到这个情报，说不定也需要长期的观察才敢确认这件事。
夏油杰：“……”
措不及防被揭露了味觉失灵的现状，铁证如山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杰。”
没有想象中的责备，五条悟只是……非常怅然地说。
“——原来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很辛苦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