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天内理子眼角微红。
旅馆的餐桌旁,五条悟和夏油杰似乎正在玩什么互相喂食的游戏。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下来,照在打打闹闹的少年们身上,让天内理子有些愣怔。
她真的,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
因为这两个人不可思议的善意。
“这边!”
夏油杰发现了她们。
他赶紧嚼了嚼嘴里的包子,远远地招呼道。
黑井美里和天内理子来到餐桌旁的时候,第一时间却没有坐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照顾了天内理子十多年,将她视作家人的女仆声音有些颤抖:“非常感谢两位为理子小姐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报二位的义举。只是,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将万死为你们做到。”
打打闹闹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哪有这么严重。”夏油杰有点不自在,而且生怕天内理子也来这么一遭,马上拉着她们坐了下来。
天内理子垂下眼睫:“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我大概昨天就死了吧……谢谢你们。”
作为星浆体,对外她一直都在说,和天元同化之后,她就会变成天元——这种话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自己吗?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普通人,和活了上千年的天元同化。不用想也知道,最后这具躯体会由谁来主导。
那样的话,所谓的‘天内理子’,一模一样的躯体内,其实是其他人的灵魂了。
真正的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内理子伤感地想。
昨天在那个房间里,她和黑井美里彼此说尽了这些年的不安和痛苦,现在还是心绪难平。
就在她低头不着痕迹地想要拭泪的时候,余光看见了一双贼兮兮的猫眼。
五条悟凑到夏油杰的身边,窃窃私语:“真的,哭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悟。”
五条悟喵喵叫道:“居然感谢我们感谢到哭了诶!这个好厉害,我要和夜蛾他们炫耀一下。”
他拿出手机,“咔嚓”一声。
闪光灯一闪,把天内理子的眼泪也烧干了:“……”
那是在拍照吗?
……
刚才的她,可是完全没有做什么表情管理啊!
她拍案而起,眼角的红晕马上漫染到了脸上:“你你你在拍什么?最低!!竟然偷偷拍少女的丑照!!快把手机给我!”
五条悟敏捷地一闪,但还是让天内理子看清了照片的具体内容。
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五条悟的死亡直男式拍照,加上他诡异的构图和打光,最后拍出来了一张非常死亡的皱巴巴的脸,鼻涕泡还在反光。
天内理子:“……”
鼻涕泡还在反光!
她仿佛被什么玩意儿会心一击,痛苦地捂住了胸口。然而被创死之前,还是顽强地从五条悟手里夺过了手机,删除一条龙,确保这个照片再也无法复原才肯罢休。
更逆天的是,虽然并非有意窥探,但删掉了她这张丑照之后的下一张照片,就是夏油杰的照片。
大概是在冲绳的时候照的。
阳光,沙滩,俊朗的少年正在微笑,一切都是这么完美,和前一张照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天内理子感觉自己在各方面都被霸凌了,她露出死鱼眼,啪地把手机还了回去,气呼呼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五条悟揉揉脑袋,还在向夏油杰嘀嘀咕咕地抱怨:“这就是所谓的,喜怒无常吧?”
夏油杰很人渣地笑了笑,并没有说出残忍的真相。
但是,这么一闹,天内理子看起来精神多了。
毕竟,最开始在酒店里见到天内理子的时候,她就是非常活泼的个性。
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救人,并不希望这份恩情反而成为对方的压力。
“嘛,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和悟只是看不惯总监部的所作所为而已。换了其他有能力的人在那里,也一定会对你们伸出援助之手的。”
天内理子抿了抿唇:“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害得你们必须叛逃……而且天元大人如果不进行同化,不会闹出什么危机吗?”
虽然眼前两个少年看起来把叛逃当成了郊游的样子,但他们确实为了救她,离开了安全稳定的高专。天元的进化失败的危机也让天内理子感到恐惧。
如果因为自己苟且偷生,导致更多人死在危机中的话,天内理子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
夏油杰却道:“不要这么想,理子。”
他温和地说:“——没有任何人,从生下来就应该被牺牲。”
天内理子刚感动了一秒钟,五条悟就猫猫祟祟地蹭了过去:“嗯~这种话,从杰口中说出来真是奇怪。”
“……”真是哪都有他。
夏油杰没好气地拿了个包子,塞住了他的嘴。
五条悟眨眨眼,干脆放弃了双手,嘎吱嘎吱地吃完了之后,理直气壮地对夏油杰说:“杰,我还要圣女果。”
“……”夏油杰微笑着装了一小碗圣女果,把五条悟的脸摁了进去。
天内理子:“……”
“啊,不用在意。”夏油杰一边摁着五条悟不断挣扎的脑袋,一边说,“这家旅馆提供的早餐很丰盛,想吃什么都可以拿。我们昨晚接了一个任务,早饭之后就出发。有一件事,想听听两位的想法。”
-
“前辈推荐的任务?”
“对。”夏油杰点了点头。
在他旁边,满脸都是果汁的五条悟试图用夏油杰的白衬衫抹脸,被对方及时拦住。
黑发少年瞪了猫一会,最后还是在眼神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抽出几张纸巾,自作自受地帮五条悟抹干净了脸。
大猫笑嘻嘻地拱了他一下,被夏油杰没好气地还以一记轻轻的肘击。
都做这么多小动作了,他才想起来面前还有无辜的两位女士。
天内理子坐在原地,表情麻木。
夏油杰咳嗽一声,稍微坐直了一点,试图表现出可靠一点的姿态,解释道:
“……我们现在处于叛逃状态,算是脱离高专了吧,我和悟的的工资卡都被冻结了。在这种情况下,接一些任务能够赚取日后的活动资金,也能够提高我和悟的实力。”
毕竟,悟的术式开发到了瓶颈期,而他的咒灵储备也在这一次护送过程中消耗了一些,亟需补充。
“——于是,我想问一问理子,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学习咒术师的战斗?”
完全没想到是这方面的话题,天内理子一愣:“诶?学习如何战斗吗?”
夏油杰点了点头:“毕竟,理子也有咒术师的天赋,不是吗?”
提出这件事,他是经过深入思考的。
首先,这个时间点,天内理子的危险其实还没有完全解除。他们去完成委托的时候,不可能将她和黑井美里单独放在旅馆。自从伏黑甚尔一战之后,夏油杰对和悟分头行动也有了一些阴影。
既然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势必会跟着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个委托,那么想到顺便提高天内理子的战斗力,让对方获得更多自保能力——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夏油杰很细心地想到,天内理子乍然进入这样的逃亡状态,和以前的社会关系完全断联,想必也十分不安。如果将精力集中在提升实力方面的话,或许会让她有更多底气。
天内理子也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她能有眼前这两个人的力量——不,只要她像个普通咒术师,达到黑井的程度就好,这一路以来,自己就不会只是一个累赘,而是能够和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战力。
“但是,除了能看见咒灵之外,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就连体育课也和同学们一样气喘吁吁的,完全不像一个咒术师。
天内理子攥了攥手中的叉子。
这样的她,也能够成为咒术师吗?
五条悟叉起一个蛋糕,懒洋洋道:“虽然你的确弱得惊人,但是体力方面的话,你大概只是从来没接受过使用咒力的训练而已啦。”
咒术师们大猩猩一般的身体状态,当然不可能只凭锻炼就能达到,而是用咒力对身体进行了强化。平时的体术课与其说是锻炼身体,不如说是在训练强化身体的技巧,以及更好地控制强化后身体的教程。
在这个方面,天内理子比一般的野生咒术师还不如。
星浆体大概是从小就被圈养了起来,根本没遇到过需要拼命战斗的情况,对于术式和咒力的开发都处在婴幼儿水平。
即使如此,她也是具有潜力的。
“我说你啊,不会真的觉得,天元那个家伙是随便挑了一个身体来同化的吧?”五条悟无语道,“当然是看上了你的术式吧。”
一句话惊到了在座的三个人。
夏油杰虽然是提出这件事的人,但他其实也并没有指望天内理子真的练到非常厉害的程度,
他好奇地问:“你的意思是,理子是有术式的吗?”
——咒术师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有术式。能够让天元惦记的术式,究竟会是什么呢?
“和结界术有关吧。”五条悟拉下墨镜看了一眼,权威认证道,“大概是不错的术式,却完全没有被好好开发啊。”
“竟然……”天内理子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激动地问,“那我要怎么才能使用这个术式?”
五条悟吐槽道:“一步跨得太大了吧?你现在的任务明明是从最基础的‘感受咒力’开始。”
“那要怎么样才能感受到咒力?”
“……我怎么知道?”
五条悟凭借从夏油杰那里听来的几句理论装了一句蒜,马上就暴露了本性。
他纳闷道:“这种事,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做到的吗?”
五条悟反正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没有‘感受咒力’这个过程的——他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用‘苍’轰飞院子。
天内理子的额头跳出了小小的井字。
啊啊,明知道这家伙说的应该是真的,但是好不爽!
黑井美里说:“如果只是这点小事的话,我可以教导理子小姐!”
“……”
一片喧闹中,夏油杰显得有些沉默。
“你怎么了?杰。”五条悟奇怪道。
明明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未来,突然就显得不太高兴的样子。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想……那些人刻意抹杀理子的咒术天赋,是不是就是为了等她长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推向死亡。”
一个强大的咒术师不好控制,但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小女孩,却是一个很好的献祭对象。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天内理子本该拥有更加自由和恣意的青春,而不是待在那个笼子里,倒数着自己的生命,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将活人作为祭品,这种事,居然是咒术界的正统统治者,总监部和天元大人所默许的。他们救下了天内理子,但这就是全部了吗?
黑暗中会不会有更多像‘天内理子’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失去了生命?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明白夏油杰又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杰就是这样的啦,总是坚持着他的‘正论’,认为强者应该保护弱者。遇到了这种事情,就很容易被影响心情。
虽然星浆体的事情在咒术界,确实只是冰山一角啦。
五条悟静静地思考了一会,突然道:“决定了!”
夏油杰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们已经叛逃了对吧?反正也要调查总监部泄露我们情报的事情,不如就顺便给他们找一点不自在吧。”
“——下一次遇见天内这样的人也救下来,用不了多久,总监部就会彻底抓狂吧~”
他轻巧的态度影响了夏油杰,黑发少年忍不住也挂起了一抹微笑。
是啊,咒术界有黑暗的地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办法改变就好了。
反正他和悟在一起,他们两个,就是最强的。
所以,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啊,好主意,悟。”夏油杰笑道,“我们就这么做吧。”
五条悟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砰!”
突然,一阵巨响从对面传来。
注意到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天内理子脸红了。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想要装作无事发生,把手从桌子上拿起来,但事情不尽如人意。
“吱呀——”
这是木质桌面裂开的声音。
五条悟猛地把他的小蛋糕拿了起来。
下一刻,他们面前的桌子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盘子哗啦啦地顺着中间的裂缝滑了下去,粉身碎骨。
周围的客人惊呼:“那个少女,她徒手劈开了桌子!”
“怎么回事?杂技吗?还是恶搞综艺?”
“看颜值很有可能啊,这里有摄像机在拍吗?”
五条悟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他阿巴阿巴地吃着蛋糕,还有闲心点评道:“不错嘛,力道成功变大了。”
天内理子绝望捂脸。
五条悟不解道:“干嘛?能把桌子劈开,至少说明你成功用咒力强化了身体,虽然还像是婴儿起步级别的水平,但总比之前好吧,现在应该高兴点。”
他好不容易才把杰哄好了呢,别又被带进了沟里。
结果一回头,夏油杰也是同样绝望的表情。
‘六眼’的视角下,就在他背后,老板娘迈着小碎步,像死神一样缓缓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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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所有人的面,夏油杰倒提着钱包甩了甩,连一枚硬币都没有甩出来。
真好,在赔偿了桌子、盘子,并且结清了房费和早餐钱之后,他们已经成功一文不名,即将变成睡大街的流浪汉了呢哈哈。
天内理子沮丧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力度……”
黑井美里深深鞠躬:“实在是非常抱歉……是我的教导方式出了问题……”
夏油杰沉痛道:“别在意,大家都有这种时候……我小时候也弄坏过学校的栏杆。但是这一下,我们得马上出发去赚委托金了才行。”
否则,今晚就真的要睡大街了!
冥冥推荐的任务就在附近,坐上虹龙很快就到了。
目的地是一所大豪宅,路上,夏油杰看完了冥冥发来的任务补充信息。
独立咒术师接取任务的渠道很多,一般是通过论坛,但非常有名的咒术师也会直接被找上门委托,这一次的任务就是后一种。
“这一次的委托人吉田孝太——东京有名的富商,也是生意场上有名的大福星。据说,他遇到的任何困难,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解决,才得以攒下如此身家。”
“他信仰着一颗神树,甚至到了为它修建庙宇的程度。人们都说,吉田孝太能够达到如今的程度,是神树在保佑着他。因为这个传闻,庙宇之中香火不绝。高专曾经调查过这颗神树,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意外是在最近发生的。”
“神树一夕之间突然消失,又突然回归。在那之后,原本灵验的神树彻底变了一个模样,凡是向它祈求的人都会遭遇不幸。而富商的独子也中了招,从那以后坚称自己其实是一颗树,更可怕的是,他的手上确实逐渐长出了新芽。”
“吉田孝太的委托是:将神树变回原来的样子,并且治好他的儿子。委托金一亿,祝你们好运。”
看完了任务补充,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个任务有问题。”
天内理子看来看去,完全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五条悟吐槽道:“以冥小姐的个性,居然肯把价值一亿的任务交给我们,自己只收取百分之二十的介绍费……肯定是因为没把握对付那棵树吧。”
夏油杰叹气道:“独子变成了这样,吉田孝太的委托中,复原神树的优先级居然要高于治好儿子……即使是这样,也不肯委托高专,而要找独立咒术师来调查这件事。大概,这家伙‘福星’称号的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天内理子不安地问:“那……要怎么办?”
很贫穷的夏油杰耸了耸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而言之,这一亿我是要定了。”
五条悟同样没什么危机感,他靠在夏油杰身上,笑嘻嘻地问:“杰,你猜这次的咒灵是什么等级?我猜是特级。”
夏油杰应道:“……冥小姐也没有把握的话,我也猜是特级。”
五条悟‘芜湖’了一声,欢乐道:“那么,要去抓特级宝可梦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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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名保镖的包围中,一棵树静静地站在寺庙的中央,它的大脑有些混沌。
人类对于森林的恐惧、人类对于神树的崇拜、人类的恶意和愿力……这一切造就了这只奇特的咒灵。
它的气息非常纯净,简直如同精灵一般,就连高专的结界都会把它认定为植物。但它对人类却充满了恶意。
‘破坏环境的存在。’它想,‘无论是咒灵,还是植物,都比人类要好得多。’
这么想着,它的周身突然盛开了一片花田。
保镖们先是大吃一惊,随后,一股莫名的舒适情绪包裹了他们,就像是回到了森林,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保镖们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应该是植物啊!
“扑通、扑通”。
他们纷纷倒了下去,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
花田缓缓消失了。
等到下一班值班人员过来,他们会发现这些晕倒的同僚。而新诞生的咒灵,就如同一颗普通的树一样待在原地,静静梳理着生来自带的常识。
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花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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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能够远眺富士山的地方,一个神似富士山的火山头咒灵路过了这里。
它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气息……
它有同类在附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