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想得没错。
做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幽魂，被束缚在一个人的身边，就算要附身，也是附身到毫无攻击力的小动物身上，确实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但是，这却让夏油杰暌违十年地，再次有了和五条悟长时间相处的机会。
在那个小巷里得到了那句，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话之后。
那么，现在的情况，或许能够看作是一场上天赐予的，补上告别的机会。
自从屠村以来，走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的夏油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于是他理直气壮地借用着自己透明的优势，贪婪地注视着五条悟。
那是在十年来的每一次匆匆一撇、在收集得再详尽，也只不过是冰冷文字的情报中看不到的东西。
悟长大了。
比起他记忆中的那个五条悟，现在的五条悟更高了一点，身体也已经发育完全，把眼睛遮起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完全像个大人了。
虽然摘下眼罩，那双蓝色的猫眼和高中生毫无区别，但悟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咒术界的支柱，是让同僚和学生们都无比信赖的存在。
曾经的那个骄傲又可爱的悟停留在了记忆里，夏油杰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了成熟的悟的模样。
他近乎是欣慰地得出了结论：
可靠，强大，温柔又坚定，悟果然成为了他能想象的最好的人。
即使知道了他在就在身边透明地飘着，五条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扭捏的意思——最起码，这家伙洗澡的时候甚至没对着虚空叫一声，让他背过身去，明明平时也会时不时对他说说话来着。
夏油杰倒是很自觉地避让了。
这种时候，他就会盯着浴室的门口，听着水流的声音，不断抑制着自己的想象。
真是不行了啊，夏油杰。
悟是相信你，才没有特别提出要你避让的，在这里有奇怪的想法的话，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于是他两眼一闭，原地陷入了沉睡状态。
在灵体状态的时候，他很需要睡眠，变成小动物就会好一点。而变成小动物之后的活力，似乎也在逐渐反哺着作为灵魂的他。
这是悟的猜想。
但就夏油杰自己的感受来看，与其说是小动物，不如说是悟在滋养着他的灵魂。
在悟身边，他的记忆一天比一天清晰，需要的睡眠时间也在逐渐变短。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会变成什么样？慢慢复活吗？
但很可惜，无论是夏油杰还是五条悟，都并无此意。
悟许多次向他承诺，会尽快找到改变现状的方法。平时也会到处翻书，露出因为没有头绪而很纠结的样子。
他翻书的时候，夏油杰如果醒着，就会悄悄假装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托着脸颊看他——像是当年在高专一样。
他作为灵体的时候没什么娱乐，但就仅仅是看着五条悟，也能够让他愉快度过一天中仅有的清醒时间。
所以，夏油杰并不着急着离开。
——最开始是这样的。
在沉睡时间逐渐变短了之后，夏油杰发现了不对。
不是一天两天，连续五天。他睡着之前，五条悟在忙，他睡醒之后，五条悟还在忙。
夏油杰：“……”
那么，这小子什么时候睡觉呢？
他暂时没吱声，悄悄观察了一会，震撼地发现：这小子仗着反转术式，基本不睡觉。
灵魂状态的夏油杰倒抽了一口不存在的凉气。
这一刻，可靠稳重的五条老师暂时下线了，回忆中那只能上天的大白猫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悟很忙，这毋庸置疑，在杀掉了他之后，只会更忙。
夏油杰本以为那是百鬼夜行的余波影响，但他却发现，那种可怕的作息竟然有变成日常的趋势。
原因是什么，曾经的盘星教教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首先，他死后，盘星教解散了。十年间夺取的一半委托全部回到了高专手上，任务量大大增加了。
其次，就是总监部十年如一日的刁难。
他们在失去了夏油杰这个假想敌之后，马上就给自己再找了另一个假想敌——那就是和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的悟。
悟自己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就像是虎豹不会在意蚊子的嗡嗡叫。
但夏油杰却不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他居然是在这件事上，第一次体会到了灵体和小动物身体的不便。
首先，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悟好好休息。
如果他活着，还拥有术式的话，这件事根本不成问题。
他虽然不敢去对悟的生活指指点点，但他可以对总监部指指点点啊。
那帮老头子，只要一封恐吓信，说不定就要心脏病发作，驾鹤西去了吧。在这种恐惧之下，对面自然会识趣地降低悟的任务频率。
又或者，鉴于上面那种做法太大动干戈了，很容易被悟注意到。他也可以吩咐盘星教，加大力度争抢总监部的单子。总监部没有任务可以派发，悟自然就能够好好休息了。
但这两种方法，在现在这种状况下都行不通。
夏油杰做惯了强者，第一次做弱者，差点咬秃了大尾巴上的毛，也没想出来什么有用的办法来。只好像一只真正的宠物狐狸一样，提前趴在五条悟的床上，以期引导那个不需要睡觉的家伙在床上躺一躺。
这个办法最开始还是有效的……直到总监部的电话打了过来。
夏油杰：“……”
他开始深刻地反思起了自己。
在百鬼夜行之前，他就应该把总监部解决掉的。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用咒灵把这帮家伙吊在路灯上，而不是用爪子去攻击总监部的人了。
最丢人的是，他还没打到。
新上任的辅助监督显然吸取了同僚的惨痛教训，对五条悟怀里の神奇小动物充满了警惕。他躲开了狐狸的第一波袭击，正准备还手的时候，他的攻击打在了无下限上面。
辅助监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淡然的五条悟，心想狐狸打我的时候你倒是袖手旁观啊！
五条悟淡定地把狐狸抱起来，塞进衣服里。
夏油杰在他温暖的兜里蛄蛹着，从未如此挫败过。
“杰，你是累了吗？”
自从他变成小动物以来，仿佛觉醒了什么迪士尼公主天赋的五条悟，难得地错判了他的意思。
哪怕是在和咒灵战斗的过程中，这个人的身体也很稳。让衣服里面似乎变成了充满了悟的气息的、温暖安全的睡袋。
“累的话，就稍微睡一会吧。”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出声回应他：“嘤……”
夏油杰：“……”
不行了，和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一样天雷滚滚。狐狸这种动物，一定要这样叫吗？
但这声虚弱的呜咽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五条悟顿了顿，很不耐烦地开口了：“还有什么任务，一起发过来吧。”
“这个……就算发给了你，按照规定，我也要随行。要消耗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
五条悟打断了他：“我说，发过来。”
“……”
辅助监督到底没敢忤逆他的意思。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划掉了大部分并不紧急的任务，然后直接带着辅助监督，瞬移到了下一个任务的现场。
夏油杰：“……”
他精神了。
真的假的？他做了什么吗？
“……嘤？”
铁骨铮铮的盘星教教祖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
五条悟顿了顿，猜测道：“你冷吗？”
与此同时，他手上清理咒灵的速度又快了一倍。
夏油杰：“……”
怎么说，他之前是不冷的，但现在可以觉得冷。
果然是这样吗？
因为他不能离开悟太远，所以悟必须要带着他一起执行任务。悟不在乎自己熬夜，但品德高洁的他，绝不会虐待变成了小动物的挚友！
夏油杰找到了方向。
节操这种东西，一旦放弃了，就会觉得也不过如此而已。
循着本能，小狐狸悄咪咪地把耳朵收了起来，然后开始在五条悟的怀里动来动去地假装在发抖。
“嘤嘤嘤！”
他的演技很差，但五条悟对他灵魂虚弱的猜想弥补了这一点。
……总而言之，原定要奔波一晚上的行程，只奔波了半夜。
五条悟打开公寓的暖气，把他从衣服里放出来的时候，夏油杰还在做戏做全套地摆出了一副蔫巴巴的样子，就连之后五条悟带他出去晒太阳都没有缓解。
演得稍微有点过头了，没注意到附身时间即将结束。导致真正的野生狐狸反应过来之后，狠狠地给了五条悟一脚。
重新变回灵体的夏油杰：“……”
他很心虚地，隔空拍了拍悟的衣角。
幸好悟没起疑，否则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脸变成狐狸了吧。
总而言之，既然这招有用，夏油杰不得不继续做一只柔弱的小动物。
好消息是，悟执行不必要任务的频率大大下降了，也有了好好休息的时间。
坏消息是，变成动物的他脑子不是很够用。再加上一直待在悟的身边，渐渐地，快要真的变成整个世界只有悟的小宠物了。
但是，他现在既然是随时都有可能离开的死人，这方面的坏处，似乎也没必要太过在意。
后来的生活就像一场梦一样。
在这个咒术世界的小小奇迹里，他所需要考虑，所能考虑的，只有那个每隔两天的约定。
变成小动物回到悟的身边，直到那个人找到方法，让他获得永远的安宁。
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限量甜品也好、同床共枕也罢，又或者是久违的，大家都在的寿喜烧聚会……都是最好的告别仪式。
夏油杰想到这里，微笑了起来。
他的思绪在混沌中模糊着，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唯一的想法是：没能和悟一起去拿到最后的限量甜品，稍微还是有点遗憾。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那条山上的小路。树梢上的雪微化，那个比雪还要洁白的人站在树下，蓝色的眼睛穿过他，看向了雪中的狐狸。
悟，应该是找到了解咒的方法吧。真是的，在那之前好歹也说一声啊。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奇迹的时间到了而已。
现在，他在哪里呢？死后的世界，也会存在‘意识’和‘想法’这样的东西吗？
夏油杰认为，如果世界上存在天堂和地狱的话，他自己毫无疑问是一个下地狱的好材料，悟则相反，死后一定会去天堂。
但他在这样朦胧的状态中等待了许久，也并得到传说中地狱的酷刑，相反，他听见了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悟的声音。
“杰。”
这声音仿佛刻入骨髓，夏油杰的意识稍微动了动。
“你还要任人摆布到什么时候？杰。”
“……”
毛玻璃破碎了。
夏油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晚了这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