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两个学生，没来得及撤走的桌椅刺眼地摆在原地，但暂时没有人敢去动它。
夜蛾正道把书放在讲台上，欲言又止，
“你，又去执行了七海和灰原的任务吗？”
“嗯。”黑发少年的丸子头有点散乱，眼下带着无论如何都无法遮掩的青色，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夏油杰坦然道：“因为我偶然看见他们这次任务的咒灵，似乎有降低防御的效果。”
“不是这个问题……”
“我是执行完自己的任务才去的。”夏油杰自顾自打断了他，虽然身形瘦了很多，但眼中却有一团不容置疑的火焰，“——对于总监部来说，这样就可以了吧？”
“……”
“之前的测试卷子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应该是全部正确的。我这门课的免修应该通过了吧？”夏油杰站了起来，“那么，因为接下来还有其他任务要执行，我就先失陪了。”
-
“灰原刚才找到我，说夏油前辈快要死掉了，求我帮帮忙，我就知道他又那样做了。”
夜蛾看着家入硝子手中的烟，愁得简直想要也来一根。
五天前，护送星浆体的任务落下了帷幕。
一个名叫伏黑甚尔的杀手杀死了星浆体，任务宣告失败。与此同时，一级咒术师——五条悟，死在了这次任务里，其搭档夏油杰重伤。
天元选择了进化，前途未卜；本该成为‘最强’的六眼死亡，而夏天的咒灵烈度丝毫没有减弱……一切都乱成了一团，而始作俑者伏黑甚尔，拿了天价赏金，现在仍在外逃窜。
高专对其发布了通缉令，但是，没有实力的通缉令，最后也不过是徒增笑料而已。
挚友的死、仇人的外逃、翻倍的任务量、高层和五条家的诘难，一切都落在了夏油杰的肩头，最近，这孩子已经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有了，而他居然还在抢后辈的任务。
这样做的原因不作他想，夏油杰一定是在有针对性地收集咒灵。
作为咒灵操使，在和伏黑甚尔的战斗中，他大部分的高级咒灵都被对方祓除了，实力大大下降。
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夏油杰在针对性地收集对伏黑甚尔特攻的咒灵，然后，为五条悟报仇。
就算是夜蛾，面对这个理由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教室里空出来的座位，就像是一个巨坑一样，空落落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死寂的课堂上，夜蛾偶尔会想起之前纸条满天飞的场景，那个时候他会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把粉笔打在恣意欢笑的少年们的脸上。
——每当这时，他就有点不敢面对夏油杰的眼睛。
护送星浆体的人员，是由天元大人指定的。但无论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怎么强大，他们终究是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他应该再多做些什么的。至少，在繁忙的夏天，再申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咒术师随行。
任务的失败，学生的死亡，作为老师，他责无旁贷。
但是，以夏油杰的性格，他不会责怪任何人，他只会把错误都归结到自己身上，然后在痛苦中默默地煎熬。
特别是，五条悟还是在和他搭档的任务中去世的。
家入硝子把玩着打火机，声音淡淡道：“五条家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似乎完全没有在追查凶手上投入太多精力，但在葬礼上，仍然不准备邀请杰。”
“……”
星浆体事件结束后，作为五条悟的搭档，夏油杰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对方的尸体。
因为无人知道薨星宫发生了什么，再加上死亡的五条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夏油杰一直到气息微弱，才被赶来面见天元的咒术师们发现。
等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黑发少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了。
五条家迅速派人带走了五条悟的尸骨。夏油杰只来得及茫然地碰了碰白色床单上的血迹，然后，毫不犹豫地召唤出飞行咒灵，直接飞到了京都。
他在那里吃了一个闭门羹。
“葬礼还未开始，请回吧。”
“悟在哪里？”夏油杰的眼睛里丝丝缕缕地蔓上了血丝，“让我见他！”
他情绪不稳，周身的咒灵黑压压地撕裂空间，冒了出来。黑发少年像个不稳定的炸弹，下一刻就要将他人和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夜蛾正打算拦住他，手伸到一半，却犹豫地定住了。
“够了！”只见那五条家的人顶着漫天咒灵的压力，大声喊道，“作为神子大人的搭档，你在抛弃了大人苟且偷生之后，还要让大人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
夏油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这个字和五条悟联系在一起，让他有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
——“五条悟，已经被我杀了。”
那个时候，那个刀疤脸的男人这么说。
“抱歉……杰……”
这是夜蛾的声音。
“我们赶到得太晚了……”
“……”
太晚了，太晚了……
他醒来的，也太晚了。
最开始就不应该和悟分开的……
应该一起战斗，就算一起死去，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白色床单上的血迹刺眼地盘旋在他的记忆里。夏油杰身体微微晃了晃，猛地捂住嘴巴，低下了头，闻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夜蛾正道赶忙扶住他。
随后出来的，是五条家的家主。
白发的老人呵斥了方才族人的无礼举动，对夏油杰诚恳道：
“实在是非常抱歉，对于神子大人的离去，我们都十分痛心。就算心里知道那是咒术师的宿命，一时半会也实在是难以接受——您既然在乎神子大人，就请不必与我们互相为难了。”
夜蛾正道觉得，只要是感情正常的人类，看到夏油杰在那一刻的表情之后，都会感受到‘绝望’为何物。
夏油杰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拉走了。
总监部马上来人，把夏油杰带过去问话——问话结束后，黑发少年给自己申请了新的任务。
-
夜蛾正道到底还是抽上了烟，家入硝子帮他点上的时候，想到了某个曾经不吃太甜的糖果，也不抽烟，却会随身携带糖果和打火机的笨蛋。
现在，夏油杰宿舍里屯的那些甜得惨绝人寰的糖果，应该是彻底没用，只能等待过期的宿命了。
而打火机在薨星宫中失落，被家入硝子捡到，至今主人都没想起来过它。
夜蛾正道在烟味中皱了皱眉：“葬礼的事情，我会再努力一下的。”
总不能，真的让那两个孩子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
家入硝子没什么反应。
哈，去见过五条悟之后，夏油杰会变得轻松一点吗？
不可能的。
那家伙，现在就像是半身已经死去的连体婴儿，虽然看上去还能正常地呼吸着，但死去的那一半在不断腐坏，污血迟早会把他一起带走的。
说到底，整件事就非常搞笑。
五条家居然在夏油杰面前，合情合理地带走了五条悟的尸骨。就因为他们是五条悟的亲族。
但说实话，那帮人对五条的在意程度，从追查伏黑甚尔这件事就看出来了。现在恐怕只是抱着破碎的、家族崛起的幻梦，正关着门哭吧。
哭过之后，就会像历史上一样继续苟下去，直到下一个六眼的出现。
五条悟在他们那里，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把五条悟当作独一无二的存在的那个人，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被允许，现在正在拼上性命，不惜代价地为五条悟报仇。
真黑暗啊，这个世界～
家入硝子没什么情绪地感叹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校医室。
傍晚，夏油杰走了进来。
“硝子，”他问，“有什么，能够帮助睡眠的药物吗？”
女同学丧丧地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并不意外地说：“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手脚很麻利地收拾出了一小袋药品：“给，严格按照剂量服用哦。别抱什么期待，超量也不会在幻觉里见到五条的。”
“……”
自从星浆体事件后，也就只有家入硝子会这么自然地在他面前提起五条悟了。
夏油杰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就像在cosplay曾经的自己一样：“好过分啊，硝子。”
但他cos得一点都不像。
来自命运的重锤已经把他整个人打碎，现在勉强拼凑起来的，已经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人了。
家入硝子毫不留情道：“好恶心，别笑了。”
“……”夏油杰沉默了，他安静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学着家入硝子的样子，把自己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不久之前，他们来医务室处理伤口的时候，悟就在旁边一边等，一边在椅子上转圈圈。
“我没梦到过悟。”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一次都没有。”
“……是吗，”家入硝子说，“那么，就祝你尽快报完仇，然后安安心心地在梦里和他汇报这件事吧。”
“……哈。”夏油杰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笑容。
“不是这个问题，”他说，一边提起装着药的袋子，站了起来，“谢谢你，硝子。”
家入硝子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夏油杰已经摆了摆手，走出了校医室。
“这家伙……”
打算做什么？
-
五条家。
现任家主跨进了一个充满了结界的房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旁边的亲信汇报道：“回家主大人，今天，神子大人身上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能够从床上坐起来，也能够听懂我们一些简单的句子。只是……记忆似乎已经清空了。”
“那不重要，”家主摆摆手，“问题在于——悟君的术式，还完好无损吗？”
“是，这一点我们可以确定。但无下限是需要精密计算的术式，现在的神子大人，好像无法使用。”
家主大喜过望：“没关系、没关系，术式完好，就有重新学会的可能性。只是需要重新教导而已，能让神子大人回来，哪怕要我们把悟君重新养大一次也没有关系。”
“您真是慧眼如炬，经过我们的评估，现在的神子大人，灵魂确实回到了三岁左右的状态。”
这一代的五条家，普遍都有一个拳打禅院、脚踢加茂的梦想。原因在于，他们家族横空出世的‘六眼’，是个超越历代的天才。
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自如地操纵咒力；在完全学会说话之前，就能够使用家传的‘苍’——五条家人人翘首以盼着五条悟的长成，直到他们的神子大人，长成了一个完全不在乎家族的人。
这一定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够好！
现在，竟然有了重新教导神子大人的机会，这一次，他们一定要把握好时机！
第一步，把狐狸精远远地赶走。
家主问左右曰：“最近，夏油杰那边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那个人在东京地区高强度地执行任务，因为还不知道神子大人活着的消息，似乎在收集咒灵，准备向伏黑甚尔报仇。”
家主满意道：“这份心意倒是难得，可惜那个人太擅长迷惑神子大人。那就暂且让他们厮杀吧，我们观望即可。”
他往里面张望了一眼：“那么，神子大人呢？”
“请往这边来。”
他们一路过去，避开了层层叠叠的阵法。五条悟果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白发稍微长了一点，有些凌乱地披在前额。
“这，”家主问，“不是说，他醒了吗？”
亲信犹疑道：“他刚才还醒着的……”
他们缓缓靠近，突然，床上的人一把掀飞了床单，吓了两个老人家一跳。
“什么情况，敌袭？”家主脸色一变，随后就看见了空荡荡的床铺。
他到底经验丰富，嘴角一抽，骤然想起了五条悟小时候折磨人的二三事：“……不对，是神子大人跑了，快追！”
就在这几秒里，五条悟已经赤着脚，顺着他们刚才进来的道路，畅通无阻地准备往外溜了。
他带着孩童般的，恶作剧成功了的笑意，明明已经是很大一只了，但这笑意放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违和。
五条悟正打算施展他之前准备好的计划，绕开门口守卫的时候，突然，他的身体像是没电了一样，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咒灵，懵逼地睁着蓝色的大眼睛，从五条悟身体里爬了出来。
“……”
小咒灵并不会说话，见背后的老爷爷们已经追了过来，只好着急地在自己原本很好用的身体上跳走了——搞什么啊，他的身体，原来还会没电吗？
又不是高达，还需要能源。
……等等，高达是什么？
在咒灵版五条悟的心里，所有概念模糊地扭成了一团，只记得那似乎是一个非常酷的东西，有个人会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变幻着画面的小方块。
但小咒灵没心思多想，现在在它看来，最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逃离这间黑暗的、无趣的小屋子，往色彩缤纷的外面跑去！
它一蹦一跳地，像一只灵活的猫咪一样溜掉了。
家主：“……”
他看了看地上五条悟的身体，又看了看跳走的白色咒灵，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神子大人身上的咒力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而那只咒灵身上，却有和神子大人相同的咒力！
但那玩意，比蝇头还弱啊！怎么可能是他们辛辛苦苦复活的神子大人？？
家主眼前一黑，顽强道：“所有人，把那只咒灵带回来！”
-
与此同时，黑眼圈稍微减轻了一点的夏油杰，静静地来到了五条家的围墙外。
他心念一动，一只咒灵出现在了他身边。然后，黑发少年毫不犹豫地一点借力，凌空翻过了五条家的围墙！
警报没有响起。
成功了！他想，果然，这个结界可以用确实可以用短暂的简易领域蒙骗过去。
明明已经进来了，但他站在五条家的土地上，却难得地有点踟蹰不前。
——“你抛弃他苟且偷生也就算了，还要让大人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夏油杰沉沉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悟。
但是，不见你一面，我就永远不能抛去心底的那一丝……荒谬的期待。这份期待，迟早会酿成大祸的吧？
而且，悟也说过，自己不喜欢五条家，如果死后也被关在阴森森的这里的话，不是就太难受了吗？
想到这里，夏油杰自嘲一笑：啊啊，还是不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了吧。
我想见你，悟。
然后，带你离开。去另外一个……自由的地方，好好安葬。
-
小咒灵兴奋地把五条家的人溜了一圈，从屋顶跳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番外HE～小五最后会复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