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呼吸一窒。
他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景象，就是在那个地牢里亲眼见到总监部的人，把其他人当做鸡鸭来使用。一直到现在，似乎都还能闻到那个阴暗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现在不在那个地牢。他现在在五条家，因为那个五条悟——收他作为了学生，还收留了他带出来的其他无辜的人。
“……”
明明都帮助了他们了，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那抹蓝色占满了他的视线，让他有种陷入了‘无量空处’的窒息感。
夏油杰伸手把大猫的脸推开，没好气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个，不是你的责任吧。”
五条悟抵着他的手，大声喵喵叫道：“说谎，最开始请求我的时候，你明明觉得我应该要出手的。”
夏油杰：“……”
那个一瞬间的表情，居然也被这家伙捕捉了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五条悟，还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一个贪恋权势的‘暴君’。如果是‘暴君’，就不可能对底下人想要推翻自己的事实无动于衷吧。”
他最开始劝说五条悟出手，用的理由可不是因为‘这种事灭绝人性’，而是‘他们密谋推翻你，你不管管吗？’
完全不管这种事的五条悟眨眨眼，目光清澈得就像是森林里的什么野生动物一样。
夏油杰叹了口气：“……但是，你压根不在乎什么权势吧。”
不如说，短暂地接触了一会，他已经开始怀疑五条悟为什么会被别人称为‘暴君’，又为什么名声这么差了。
这个家伙虽然危险得就像是跑到了笼子外面的雪豹一样，但其实懒洋洋的。基本上不惹他，他也懒得去惹别人。
夏油杰戳戳他挺拔的鼻子，看着五条悟像只猫一样往后退了一下，有点诡异地被萌到。
他简单粗暴地总结道：“总而言之，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对你抱有什么‘普度众生’的愿望——不如说，没有人会对‘暴君’或者还没长大的小鬼有那种要求吧。”
“……”
“是我自己想要改变咒术界，拯救无辜的人。我会努力变强做到这一点的。这方面才是要拜托你的事情——五条老师。”
“……”五条悟抽抽鼻子，又凑了过来，“‘没长大的小鬼’是什么称呼？”
夏油杰哼笑道：“因为感觉你只要有零食吃、有东西玩就满足了——这个情况，根本就是没长大的小鬼吧？”
“……哇，”五条悟不爽道，“有学生会这样编排老师的吗？老师今年可是二十二岁了，小鬼应该是你才对吧。”
“小鬼还是大人，可不是靠年龄来定义的。你只有实力比我‘成熟’吧。”
对五条悟来说，干掉特级咒灵，覆灭总监部只是瞬间的事情。但夏油杰却要打到伤痕累累，才能干掉特级，面对总监部的追杀更是无可奈何，只能躲在五条家。
想到这里，夏油杰的手紧了紧。
五条悟说得没错，那些被转移的人，说不定已经死了。他要是更强大一点，就能把他们救出来——所以，必须要抓紧每一个机会变强才行。
五条悟很好奇地盯着他看，觉得自己更看不懂夏油杰了。
“对了！”夏油杰突然想起来，连忙问，“那个‘林中小屋’的咒灵玉在哪里？”
因为是第一次得到的特级咒灵，他原本还好好收着的，但之后被无量空处攻击到晕厥，就再也顾不上理会它了。
如果能够调服特级咒灵，他的实力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嗯……”五条悟想了想，“最开始我是放到了你的衣袋里——但是后来为了换衣服，就放到了我这里，现在大概和那件衣服一起，还在我的房间吧。”
夏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就要往回跑。
“那可是特级咒灵！万一在这里复原了的话……”
“好了、好了。”五条悟单手摁住他，身形消失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又回来了，把咒灵玉塞进了夏油杰的兜里。
夏油杰：“……”
瞬移，好方便。
五条悟好奇地问：“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刚才他就开始困惑了。
杰，明明对五条家一点都不熟悉，却相当坚定地走向了一个方向。他是打算去哪里？那个方向，有训练场，有藏书阁。
不管是打算和他对练，还是要请教他问题，五条悟觉得都OK。
毕竟，他是老师嘛～这种活动当然要让学生自己安排。不过对练的强度不能太高，杰超弱的，而且身体也很疲惫……
为了给自己保留一个惊喜，他刚才特意没有问，准备到了现场，再推测夏油杰想做什么。
但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想要拆开夏油杰这袋零食先吃一口。
夏油杰目不斜视地继续带路，一边无语道：“……你跟着我走了这么久，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当然是去我的房间啊。”
作为五条悟新收下的学生，而且大概率要在五条家里面住一段时间，大家当然要给他安排一个房间。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的房间？为什么离我的院子那么远？”
他们两个人刚才纠纠缠缠的，可是走了足足有十分钟啊！
“……这也没办法，毕竟五条家太大了。”
不愧是御三家之一，而且是位于御三家顶点的家族。简直就像一个古典建筑的群落一样，景色也很美。拿出去售卖门票的话，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参观的。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想。
这时候，面前一堵白色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这种事的话，直接去住我的院子啦，”五条悟微微低下头，不满道，“那里明明还有很多空房间，为什么要安排到这么远的地方。我可不想以后找杰还要走这么久。”
这是什么小鬼找朋友的说法。
夏油杰的嘴角抽了抽：“你不是有瞬移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那个不一样。地理空间的距离可是很重要的，快点快点，我们回去吧。”
他像是开火车一样，捏着夏油杰的肩膀，强行将黑发少年转弯，然后朝自己的院子推过去。
夏油杰挣扎了起来：“……慢着，慢着！”
他和大猫角力似的，双腿发力，勉强停在了原地。
“为什么啊？天都要黑了，还在等什么。”
夏油杰：“……”
这家伙，居然是真心这么邀请的。
夏油杰脸色复杂地说：“我说你啊，稍微有点常识吧。”
“？”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夏油杰没好气地说：“你的院子，也就是五条家的家主大人的住处，可以成为那里的主人的，只有你和未来的家主夫人吧？你都还没有结婚，就邀请别人住进去，这对未来的家主夫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五条悟：“……”
有这种说法吗？
他思考了一秒钟，觉得那一点都不重要，于是不管不顾地打算继续推夏油杰，但黑发少年就像是在原地生了根一样，很用力才能推出去一点距离，甚至把地板踏裂了。
少年的大猩猩也是大猩猩，现在的夏油杰，已经初露猩容！
夏油杰太不配合了，还从来没有人在这种小事上违背他。
五条悟气得喵喵大叫道：
“杰总是有很多奇怪的‘常识’诶，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不会是杰编出来骗人的吧？难道世界上有一种特别的常识，名叫‘杰的常识’吗？”
夏油杰也对抗得很吃力，额角隐隐青筋暴起：“那是因为，其他人不敢跟你说而已吧！”
“五条家才没有这种规定，就算曾经有，我才是家主，我宣布从今往后就没有了！”
“哈？这才不是五条家的规定，不管是总监部还是其他御三家，通行在封建家族的规矩都差不多吧？”
“你说了‘封建’对吧？你明明自己也觉得‘封建’对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遵守的必要，快跟我回去！”
夏油杰：“……”
说漏嘴了。
说起来，夏油杰自己也不是守规矩的人，但既然身在五条家，还是稍微装得乖一点比较好。
毕竟，五条悟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可他还是有点在意的。他今天从五条悟的床上醒过来之后，发现周围的侍从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他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如果直接住到五条悟的院子里，其他人的眼神就会更奇怪了！！那里的侍从好多，他还是更习惯自己住。
而且，住得这么近，绝对会被五条悟烦到崩溃的！！
抱歉了，五条老师。谁让你出身封建家族这个借口这么好用呢？
一瞬间就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夏油杰用力想要把手抽回来：“你才是——给我松手——”
他们两个人手握着手，开始在空地上拔河。
两个强大的咒术师之间的对决，那可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仿佛猩球大战，转眼间地上就已经坑坑洼洼的了。
眼看着家主大人和刚收的学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周围路过的侍从都露出了很睿智的表情。
拔河还在继续。
就在拔河即将升级为战斗的时候，夏油杰的肚子率先叫了一声。
“咕——”
夏油杰顿住了：“……”
啊，说起来，他今天没吃午饭。整个中午都是直接晕过去的。
“咕——”
这是五条悟肚子里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决定休战。
“说起来，现在也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了……”五条悟抓了抓凌乱的白色短发，“五条家这里只有没有灵魂的传统日式料理啊——杰应该吃不惯吧？”
夏油杰：“……不，我倒是没什么。”
他对食物又不挑剔，只要别太过分，基本什么都能吃。
五条悟不爽地重复道：“杰，你应该吃不惯吧？你这个年纪的小鬼，不是都比较喜欢吃汉堡吗？”
夏油杰：“……”
照这个样子来看，谁才是小鬼啊？
夏油杰被打败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一家好吃的汉堡店。”
-
夏油杰拿着一包又脆又完整的薯片，拆开，然后双手奉到了五条悟面前。动作之标准，态度之庄重，简直就像是拜师礼上在给老师奉茶。
五条悟矜傲地接过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还拿起旁边咕嘟咕嘟冒泡的冰可乐喝了一口。
他穿着和服，但带着墨镜。又高大又俊美，发色和瞳色还异于常人——实在是非常吸引眼球。
夏油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端着食物在他身边坐下。
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来这家汉堡店了，上一次还是和高专的同期们一起来的。
“但是，我真的可以离开五条家吗？”
这个地方离总监部可不远，夏油杰一个刚刚叛逃的人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在总监部的脸上跳舞。
“跟我在一起就没问题，”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拿着汉堡拆开，没好气地说：“你以为真正把总监部挡回去的人是谁？”
才不是没用的五条家，是他！
整个五条家加起来，对总监部的威慑力都不如他一个人强。
五条悟眯起眼睛，盯着夏油杰，就像盯着一只不识好歹的狐狸。
——所以，应该讨好的，不是封建的五条家。而是麻辣教师五条悟！
现在知道，关于住在哪里的问题应该听谁的了吗？
夏油杰就像是没看懂他的眼神攻击，殷勤地拿起了薯条，沾上番茄酱，喂到了五条悟嘴边。
五条悟不爽地顿了一下，好像是在表示自己不会被这点小事讨好的气节——然后不爽地张嘴吃掉了。
夏油杰：“……噗。”
好像在喂猫。
体型超规格的大白猫吃完了薯条，继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
夏油杰试探性地举起了一个汉堡。
-
夜晚。
夏油杰躺在床上，身心俱疲。
他最终还是得以来到这个五条家为他准备的房间，而没有被五条悟叼回自己的院子里。
夏油杰像咸鱼一样翻了个身。
啊，好累。
这个疲惫里面，叛逃、在这之后的逃亡、以及与特级咒灵的战斗，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点，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为了应付五条悟。
夏油杰恶狠狠地想：
——五条悟比总监部和特级咒灵加起来，还要麻烦一万倍。
他幼稚又臭屁，没有常识也没有分寸，某些时候简直就像个人外。但同时，他又强大到让人心动和仰望。
……只是认识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反正应该会发生很乱来的事情吧。毕竟，这是个任性妄为的老师嘛。但只要能够跟上对方的节奏，就能学到很多东西。
夏油杰闭着眼睛，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啊，那家伙，是他现在比不过的人。
但是总有一天，会追上去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特级咒灵——林中小屋的咒灵玉，准备把它调服了再睡觉。
这是他第一只特级咒灵，所以夏油杰还是非常期待的。
和往常一样，调服咒灵玉的过程，就是把沾着呕吐物的抹布拼命往喉咙里面吞。
比抹布更可怖的是，咒灵玉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球体，天然地被喉口的肌肉所排斥着。
吞下去——被肌肉推出来——再继续往下吞——干呕——一边呕一边用力把咒灵玉往里面推。
喉咙的痛苦，伴随着刺鼻的臭味。
这个过程，非得有坚韧的心性，还要加上磐石不转的决心，才能够坚持下来。
夏油杰想着地牢里的血，想着自己在总监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
——“你现在的问题，是太弱了。”
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浮现，夏油杰仰起头，额角流下一滴汗水。
他的手指用力一推，把咒灵玉塞进了咽喉里。半长的头发细碎地黏在脸颊上，夏油杰在月光下，濒死般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甚至忘记把手指拿出来。
随着调服完成，特级咒灵——林中小屋的详细资料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和他预料的一样，林中小屋是一个罕见的，即使被‘咒灵操使’所调服仍然具有成长性的咒灵，原因就在于它的技能，能够从进入这里的人心中提取恐惧，创造出强大的怪物，并且保留这些怪物。
这绝对是一个强大的助力。有这只咒灵的话，就算是被总监部追杀，他也不至于像是之前那么狼狈了。
……但是，要是面对他的老师，这种程度的咒灵连拖时间都做不到。一下子就会被秒杀的吧。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话说回来，‘五条悟’这个家伙，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明明是一天中唯一可以独处的时候，却总是想起那个家伙，这样可不行。
夏油杰晃晃脑袋，把脑海里五条悟的脸搅散，然后缓了几口气，慢慢地把手指抽了出来。
他是为了辅助吞咽咒灵玉，才把手指伸进嘴里的，但现在却发现这个感觉有点熟悉。
有谁好像也这样做过，而且还捏住了他的舌头。现在的行为触动了当时的回忆，让夏油杰感觉非常奇怪！
夏油杰：“……”
人在深夜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回忆起一些尴尬的事情。
比如说，他被无量空处攻击之后，醒过来之前，似乎有一段神志不清醒的时间。
那个时候……
呃，那个时候……他做了什么呢？
夏油杰凝固了。
“嗯……原来如此啊。这就是咒灵操术吗。”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给了尴尬到石化的他最后一击。
五条悟从窗户外面探出他毛绒绒的猫脑壳，若有所思地说，“咒灵玉在你的喉咙里，发生了微妙的转化。明明是已经调服了的咒灵，但咒力却并没有被同化——调服的这个过程也没有增强你的咒力，更像一种纯粹的契约。”
夏油杰‘嘎吱嘎吱’地扭过头，震撼地看着他。
五条悟看着一身狼狈的他，恍然大悟：“……是束缚吗？有意思……”
“砰！”
夏油杰连滚带爬地准备站起来，脑袋重重地磕到了书桌上。
黑发少年崩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才被夏油杰连哄带骗弄回家主院子里的五条悟眨眨眼，‘嘿咻’一声翻过了窗户，得意地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被褥。
夏油杰眼前一黑。
因为他拒绝搬到家主的院子里，所以这个人直接卷卷铺盖，决定自己搬到他这边来吗？？
还有，刚才他调服咒灵玉的过程，五条悟绝对看见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