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夏油杰半梦半醒发出来的动静。
黑发少年原本沉浸在这段时间里最沉的一次睡眠中,他睡得昏天黑地,连梦也没有做,只是隐约觉得自己陷在一个温暖柔软的白色里。
潜意识告诉他,这里很安全。于是他得以不去思考任何事情,完全放空了大脑,疲惫过度的肌肉放松下来时,传来了舒适的酸软感觉——夏油杰几乎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睡下去了。
突然,他听见了一点嘈杂声,里面有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悟啊。
认出声音的主人,反而加深了那样的安心感。他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点不对。
鼻子,呼吸不了了。
夏油杰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被捏住的鼻翼像是气球一样膨胀又缩起了好几次,却无法汲取到任何气息。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替代鼻子进行呼吸。
一个大手捂了过来,这一次,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缝隙。
夏油杰摆摆脑袋,成功挣脱了那只手。但很快,那股痒痒的感觉又袭击了上来,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拿头发挠他的鼻子似的。
夏油杰:“……”
他被烦透了,伸手猛地一抓,揪住了自己的刘海。
头皮上传来了被拉扯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大笑,夏油杰松开手,恼羞成怒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
显然,刚才是五条悟在整他。
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互坑习惯了,夏油杰几乎不用思考就开始了反击。
他出手如电,就要去抓五条悟的短发。
五条悟灵巧地一闪,反手也要去揪他的刘海。
两个人就这样在不大的床上扯起了头发,招式之迅猛、动作之灵巧、假动作之丰富,不愧是两位体术高手。
长老:“……”
他站在门口,总感觉自己在做梦。
家主大人打架,怎么可能是互相撕头发呢哈哈哈哈哈哈。
长老:“……”
就在他自己凌乱的时候,那边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在两只大猩猩的压力下,床发出了痛苦的吱呀声。
由于长发的劣势,夏油杰很快就落入了下风。但他却丝毫不惧,抓住机会,不顾自己被揪住的刘海,悍然伸手抓住了五条悟的短发,强行把这场较量扳到了平局!
“不错嘛,杰。”五条悟欣赏地看着他,“——竟然连本体刘海都能舍弃。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咒术师了。”
夏油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像个杀手一样冷哼一声,威胁性地抓紧了一点五条悟的白发:“你敢对我的刘海做什么的话,我就拔了你的头发。”
五条悟不爽道:“哇,原本的超级大帅哥老师变成秃头,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夏油杰阴阳怪气:“没关系,无敌的反转术式,一定连头发都能够治愈吧?”
金色的和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战意几乎要迸出了火花来。
长老:“……”
不要在奇怪的地方升起战意啊!
他想象了一下秃头的家主和没有刘海的夏油杰,露出了一个非常痛苦的表情,满脸的褶子都层层叠叠地堆起来了。
但幸好,这个噩梦并没有成真。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不知道虚空中又对上了什么电波,突然又若无其事地同时松手了。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说:“可恶,哪有人这样叫人起床的?”
这个与其说是叫人起床,不如说是在恶作剧吧。他以前叫五条悟的时候,都是在老老实实地敲门的。
夏油杰阴恻恻地道:“我明天就这样叫你起来。”
小鬼记仇的样子也挺可爱的,五条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甜腻腻的笑容:“意思是杰今晚也会陪我一起睡,然后第二天早起叫我吗?杰,好热情~”
夏油杰一噎,但他到底是被五条悟戏弄出来了,马上脸色如常地否认道:“不。我不会过来陪你睡,我会在早上从窗户爬进来,剪下你的头发来挠你的鼻子。”
“哇,我没有剪掉你的刘海吧?明明那个那么适合用来挠人,我都忍住了诶。”五条悟笑嘻嘻地撞了撞他,“所以,今晚要看什么电影呢?”
……怎么说得像是已经约好了一样。
夏油杰抹了抹自己的鼻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他有时候觉得,这很像是他以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感情很好的友人玩累了之后,干脆凑合着一起睡了的场景。
夏油杰虽然受欢迎,但从来没有过这么亲近的朋友,就连和其他人一起睡,也是头一回这样做。对此感觉有点奇妙。
于是,有时候他又觉得,现在的情况和电视剧上的友谊有点不同——至于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也不懂。
……大概是因为五条悟其实是他的老师,而非他的同学吧。
夏油杰想到这里,顿了一下,非常想吐槽了。
……这家伙,到底哪里像老师啊!
虽然他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并不是五条悟一个人的责任就对了。夏油杰除了口头上的‘老师’,对五条悟也很缺乏那种师长的距离感。
黑发少年莫名赧然地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推开了凑得太近的五条悟。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他们的房门居然开着。
门口,像是在看话剧一样,整整齐齐地站着好几个五条家的人,每一个都似乎有一点眼熟。
夏油杰:“……”
等等,中间那个老人,不是五条家的长老吗?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得纷乱的衣服,又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终于被注意到了的长老对他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啊,”五条悟也想起来自己刚才闹夏油杰的原因了,他随意地道,“杰,他们是……”
“砰!”
一个清脆的撞击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下一刻,夏油杰同手同脚地下了床,往窗户那边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打开窗子,直接翻了出去。
五条长老:“……”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因为担心这又是夏油杰和家主大人之间的奇妙感应吗?他谨慎地并没有对这个奇怪的场景发表任何看法。
五条悟:“……”
就算是他,也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杰,这是要去做什么?
呃,要回自己房间的话,大门这不是开着吗?
五条悟挠挠头,赤着脚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夏油杰正好卡着点翻了回来,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衣服,看起来整洁又体面,丝毫没有刚才跟五条悟一起扯头花的样子。
“杰——”
“拜托了,别说话。”夏油杰麻木地说。
下一刻,一个被压缩了一点的小木屋出现在了原地,大致只有一个衣帽间的大小。
长老瞳孔一缩:这是,特级咒灵?
他倒抽一口凉气,在这股冲天的咒力面前,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但因为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夏油杰在五条悟的衣柜里翻翻找找,找出了一套和服。然后打开小木屋的门,连五条悟带和服一起推进了木屋里,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下一刻,小木屋震了一下,就像是原地跳起来了一样。
长老和身边的侍从对视了一眼,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去侧耳倾听。
夏油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少废话……给我穿上……区区一周,我已经没有脸可以丢了!”
“什么啊,在害羞吗,杰。”五条悟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但是不行哦,我们这种封建余孽呢,没有别人服侍,是不会穿衣服的……诶?”
“我知道,”夏油杰的声音有一种平静的疯狂,“所以我不是跟着进来了吗?”
“哇哦……哈哈哈。这里弄反了哦,杰。”
“啧……你的手怎么了?废掉了吗?快给我自觉抬起来!”
“杰说话,好像是妈妈哦……嗷!雅蠛蝶~~”
长老:“……”
他谨慎地后退了两步,世界观已经粉碎了。
小木屋还在震颤,仿佛能看见里面狐飞豹跳的场景。
半晌,门开了。
一只全新的五条悟像云朵一样被丢了出来,随后,夏油杰也走了出来。
五条家众人:“……”
变得衣冠楚楚的黑发少年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彬彬有礼地问:“所以,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啊,这个……”长老麻木道,“是这样的,家主大人、夏油大人,请随我来……”
-
一路上,五条悟不太自在地伸展了一下肩膀,又伸展了一下。
夏油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带路的长老,问:“……你怎么了?”
“杰,”五条悟抱怨道,“你把带子绑得太紧了。感觉很难受诶。”
“……觉得紧的话,就自己调整一下。”
“不要。”五条悟一口否决道,“我自己调整不了诶。”
夏油杰没好气地说:“你明明能够自己穿衣服。”
“我不能。”
“你能。”
五条悟有理有据道:“杰也知道我不能,才会帮我换衣服的吧?以后也帮我换吗?”
“哈,”夏油杰无情道,“你就难受着吧。”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
五条悟又伸展了一下身体。
夏油杰:“……”
他观察了几眼前方,见长老他们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于是突然暴起,把五条悟拖到了旁边的房间里。
解开衣带,调整松紧,重新系好——一气呵成。
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看起来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
夏油杰狐疑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胡言乱语道:“很好啊,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呢。”
……不该理会这个人的。
夏油杰额头上青筋迸发,帮他理顺了衣领:“但是,这就是我之前打结的位置啊,你这个人渣!”
五条悟享受着少年的服侍,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人渣’这个称呼。
他好奇地问:“比起这个,为什么不一边走一边替我系衣带呢?还有刚才,为什么要马上换好衣服。”
夏油杰面无表情:“既然能呼吸了,就给我出去吧。离开得太久,会被其他人发现的。”
五条悟挑挑眉,若有所思地被他拉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因为顾忌其他人吗?杰,有点鬼鬼祟祟的。”
夏油杰毫无感情地说:“啊,可能是因为我偶尔还是需要一点名声的吧。”
比如说,正常的学生、甚至和五条悟比较亲近的学生——这样的名声都可以。但最好不要是扯老师头发的名声。
现在他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丝滑地无视掉房门口的一帮人的。
想到长老他们都看见了什么,夏油杰就有种回到半小时前,一个手刀打晕自己的冲动。
五条悟暴击道:“但是,杰在五条家的名声,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阴恻恻地说,“这是因为谁啊?”
五条悟凑过来:“啊,是我干的。但我还以为杰早就放弃挣扎这一点了呢——你本来也不是非常在意别人看法的类型吧?”
他的目光敏锐又好奇,让夏油杰僵了一刹那。
“我感觉——”五条悟若有所思地说,“这一次,杰想要隐瞒的,是别的东西。”
这家伙,怎么直觉准得就像是鬼一样。
“……我建议你不要感觉了。”
前面就是待客室了,夏油杰没好气地松开了五条悟的手。
刚才为什么突然脑子瓦特,就连夏油杰自己都不是非常清楚。
就好像那些扯头花、在一个房间里聊天看电影、玩累了一起睡的情况,只在五条悟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做。在其他人面前,他们还是要保持‘正常’的师生关系。
虽然之前他们做的事情有哪里不正常,夏油杰也说不上来——顶多也就是不符合师生的关系,可五条悟都不在乎,五条家也不会有人苛责他。
但他在长老的面前,就是有一种强烈的赧然,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夏油杰思考着,推开门。
津代和佐川社果然在里面等着他们,还有一个比较面熟的咒术师。
夏油杰想了起来,他是那个和津代一起去到地牢,用作‘带路’的咒术师——悠生。虽然最后并没有要他带路,但因为这个人目前还不能回总监部,所以夏油杰留下的咒灵把他也接到了东京咒术高专。
不过,这都不重要。
就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夏油杰走进待客室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津代和佐川社中间。
他看到了两个咒术师少年交握的手。
夏油杰:“……”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牵着五条悟的手,突然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非常抱歉!
今天头晕减轻了一点,感谢大家的关心呜呜。今年的流感真的很邪门,大家尽量不要着凉,也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这篇拖得好长,等到流感好一点,我就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