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夏油杰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定在他的脸上。
五条悟捏着手里的发丝,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点不自在的感觉。
但他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五条悟想了想,悄摸摸把固定住低马尾的手放下。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流淌在夏油杰的肩膀上,他出了点汗,使得发丝上的洗发水香味格外明显,和五条悟身上的气息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杰,你……”
夏油杰安静地靠过来,轻轻地抱住了他。五条悟完全没有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了个满怀。
温热的脸颊就贴在他胸口,五条悟眨眨蓝色的猫眼,有样学样地揽住夏油杰的腰。他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像一只唐突被猫条砸脸的猫。
……刚才还在吐槽这只大狐狸容易应激,现在就主动投怀送抱了吗?
五条悟一下一下地撸着对方柔顺的长发,若有所思。
他开动自己聪明的大脑,马上想明白了些什么。
——刚才,他们是都被拉进产土神的领域中了吧?
五条悟理所当然地想,既然他的幻境是杰,那么杰的幻境里面肯定也是他。
随便想想都知道,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的梦境。
虽然那只产土神手段比较拙劣、完全破不了他的防,但夏油杰可是一个假设他死掉都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家伙诶,不知道产土神都做了些什么,杰一定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克服了悲伤,才破除幻境回来的吧。
五条悟又得意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男朋友笨笨的又太过于喜欢自己,可真是是太叫人烦恼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他从五条悟怀里挣出来,想解释一下自己奇怪的行动:“悟,我……”
“不用说啦,我知道的。”五条悟亲昵地拍拍他的脑袋,“既然做了这种事,就让产土神被你吃掉赔罪吧。”
夏油杰:“……”
好奇怪的语气,就好像他被这个年纪的悟纵容了一样。
他看着五条悟跳下床,光脚踩在在木制的地板上,一把拉开了窗帘。
‘六眼’在深夜中发出冰冷的光:“哇哦,好嚣张的‘领域’,果然是从神社那边蔓延到镇上的。”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面色微沉。
大街上,正发生着一场宛如丧尸群聚般的诡事。
镇上的普通人们从家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像一群朝圣的信徒。
“那个咒灵,用领域控制了普通人,想要从他们的恐惧中汲取咒力,完成进化吗?”
一些有智慧的咒灵会这么做,把人类当做能量的来源而非直接杀掉。
夏油杰皱了皱眉,他觉得产土神的强度不太对劲。如果前世的七海和灰原碰上的是这个等级的产土神的话,那不仅灰原,七海也绝对回不来。
可现在明明是那次事件的两年前!咒灵只会在人类的负面情绪中慢慢变强,难道还会逐渐变弱吗?
“杰,你看地面。”五条悟示意了一下窗外,浓郁的诅咒化作扭曲的黑影蛰伏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五条悟跃跃欲试地说,“哈,不得了,这片土地已经被它控制了。恐怕等到天亮,它就会彻底进化成特级咒灵吧。”
“这个旅馆不能待了。”夏油杰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他召唤出虹龙,用咒灵将在其他房间里昏睡不醒的草森兄弟和柴生武拖出来放在虹龙背上,然后腾空而起。
夜风扬起他的长发,从高处看,更能直观地感受到‘领域’的范围之大。
虹龙在夜空中急速飞驰着,向神社的方向赶去,一路都能见到被操纵的普通人。
夏油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只咒灵,难道操纵了领域范围内所有人吗?”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制造幻境也需要咒力,同时制造如此多的幻境,哪怕是古书上记载的特级咒灵也不可能做到。
五条悟盯着底下的普通人看了一会儿,看出了端倪:“杰,那些普通人应该是被困在同一个幻境里的。”
夏油杰恍然。
确实,应该就是这样。
普通人们的情况,很明显已经完全被那只咒灵操纵了,但他们几个咒术师却只是在昏迷而已。这恐怕是因为作为咒术师的他们对诅咒的幻境有一定的抵抗力,夏油杰和五条悟这样的强大咒术师更是可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他们来到神社,产土神的神像在满神社翻倒的桌椅中间慈爱地微笑着,汲取着‘领域’吸收来的咒力。
“唰!”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抬手,一发最大功率‘苍’蓄势待发!
来不及想太多,夏油杰马上摁住了他:
“悟,先别动手!如果这里的普通人真的都被卷入了同一场幻境,那么他们的精神一定被压榨到了临界点,这个时候祓除产土神的话,它临死前说不定会对领域中的人进行反扑!”
最坏的结果,恐怕一整个小镇都将死在产土神的手下。
——“悟,强者就是要保护弱者的。”
遥远的,来自上辈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让夏油杰浑身一僵。
他看见五条悟朝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是啊,这一世,他已经不再是能够向悟说这些‘正论’的优等生了,而是总监部的大敌,邪恶的诅咒师。
虽然没有暴露‘大义’的真正内容,但他讨厌猴子的事情,悟早就发现了。现在说出这种话,悟应该觉得他很奇怪吧。
但是,不行。
夏油杰坚定地摁下五条悟的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一尘不染的挚友。
这些猴子的死活他并不关心,但他们不能间接地死在悟手里。
五条悟终将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伟大的咒术师。十年后的他拥有着很好的理想,哪怕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滥用,而是干干净净地培育咒术师同伴,准备推翻腐朽的总监部。
他比最后走向疯狂的夏油杰更加适合那条光明的道路。
所以,夏油杰不能让他在刚刚离开家门、尚且懵懵懂懂的时候染黑自己的手。
“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动手的话……”
就让我来吧。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很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力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既然这样,那就想点其他的办法吧。”
还以为又要进行一番‘正论’与否的辩论的夏油杰:“……”
被握住的那只手传来了温热的酥麻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世的悟,老是给他一种很是窝心的感觉。
产土神静静地端坐在神社中央,经过一段时间的咒力滋养,它的身形变得庞大了许多。
或许是出于生物的本能,这只咒灵并不是很想在突破完成前和这两个强大的咒术师战斗。它暂且按兵不动,没有主动出手。而夏油杰和五条悟也碍于他手中的人质,不得不寻找直接祓除咒灵以外的方法。
时间不多了。
夏油杰的大脑急速运转,这节点实在是太不赶巧,许多后来用惯的强大咒灵都没来得及收服。他手上倒是有几个能够张开简易领域的咒灵,但绝对比拼不过产土神,放出来也就是白白消耗咒灵罢了。
这样的话,要保住这个小镇上的居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可是,要怎么做……
这时候,异变突生。
因为地面显然不太对劲,他们降落的时候没有收回虹龙,而是把三个昏迷的咒术师留在了上面,自己进入神社探查。
在就在他们和产土神对峙的时候,一枚地刺却悄无声息地凸起,直直攻击向虹龙背上的昏迷的人!
五条悟头也没回,捏出一个手势。
“轰!”
‘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击碎了偷袭的地刺。
无下限包裹住了他们,连一滴灰尘都没有沾到夏油杰身上。
“——在搞什么小动作啊。”五条悟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笑着问。
他轻轻松开牵着夏油杰的手,长腿一迈,竟然直接走到了产土神面前——那神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竟然显现出了一点心虚的模样。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我说,你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吗?你最大的依仗——领域的幻境已经被我们破解了。现在不祓除你只是因为你手上还有人质,不是我们不能祓除你,即使如此还要惹怒我们,可不像一个有点智慧的咒灵会做的事。”
夏油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一怔。
“——除非,虹龙上面有一个你不得不除掉的人,对吧?”
产土神不笑了。
它不笑的时候,原本唬人的慈眉善目就只剩下了一层干瘦的皮,似人非人的脸上带出了浓厚的邪气来。
地面危险地翻涌着,像是有什么怪物即将破土而出。
五条悟说对了。
夏油杰隐隐约约有个猜想,他问道:“悟,你发现了什么吗?”
五条悟很乐意给他解答:“杰,我之前就在想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草森对产土神的描述里,有一个很不自然的地方?——这只咒灵,存在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
确实,在草森兄弟的叙述中,产土神从他们童年时代就已经存在了。看这对兄弟的年龄,这起码得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
足足二十年。
对于咒灵来说,伤害人类是他们无法控制的本能。像是产土神这样强大的咒灵,如果没有咒术师的干预,二十年足够它把日南市杀一个来回了。但据草森兄弟的说法,在此之前产土神除了会吃婴儿、最近开始袭击成年人之外,却也就仅止于此了。
明明它所能做到的不止这样,这种情况是很不自然的,夏油杰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他们不干预,产土神会一直存在,直到两年后夺走灰原的生命,因此暂且按下了这个疑虑。毕竟在与咒灵的战斗中,出现任何超出常规的现象都是可能的。但看五条悟的意思,其中或许还有玄机。
五条悟指了指‘六眼’:“我从走进日南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杂乱的咒力,日南市应该存在着一个‘束缚’,这个‘束缚’保护着这里的人。但我却找不到是什么人下了这个‘束缚’,直到刚才。”
迷雾被拨开,一个不可置信的人出现在了夏油杰的脑海中:“草森悠二?”
“——绿色头发的那个草森,名字忘了。”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刚才这只咒灵就是想在我们的眼皮底子下杀掉他。就像我说的一样,这家伙是有点智力的咒灵,不会做找死的事情——那么除掉绿色的草森就是必要的行为了。”
夏油杰完全想明白了,他缓缓地说:“草森悠二的术式,是祝福娃娃。”
在那间商场的人偶咒灵事件中,草森悠二曾经对自己的哥哥使用过自己的术式,他手上的娃娃能够变成别人的样子,对对方施与‘祝福’。
“——超级弱的术式。”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辅助类的术式能弱成这样,不仅只能对一个人发动,效果还只是增加一点幸运而已,实战中完全没有作用。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束缚’的代价。”
隔着一道屏幕,他的声音传到了羂索耳中。
见多识广的千年老妖怪·羂索恍然大悟:“从此地人们祈愿中诞生的咒灵,和在此地诞生的咒术师的祝福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吗……哈哈,咒术的世界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产土神之所以稀罕,并且被羂索选中研究,并不是因为向外界宣称的一样,看上了它是从信仰中诞生的咒灵——这种咒灵虽然稀罕,但千年来羂索还是见过几个的——而是因为它和日南市的人们诡异的共存。
啊,原来如此,是‘祝福’的术式啊。
羂索解决了心底的一个疑问,感到心满意足。
本来以为产土神的秘密要永远成为一个遗憾了,老天爷真是眷顾她。可惜的是,这个秘密对她想要做的事情没什么帮助。
神社中,听完五条悟的推论,夏油杰却沉默了下来。
——咒术的世界,也是情绪的世界,以术式威力为代价,对整个日南市的人们降下祝福,保佑他们不受产土神的伤害……必须要咒术师真心实意的深爱这个地方,想要保护这个地方的人们。
但草森兄弟却是被赶出这里的,以不详的名义,他们甚至不被允许在祭祀时进入村子。
这里的人们,祭拜并供养着咒灵,却对真正保护着他们的咒术师横眉冷对……
夏油杰抿住唇。
——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因为害怕人们对咒灵产生恐惧,创造出更强大的咒灵,所以咒术师的存在不能公开;因为咒术师的存在不能公开,所以出身在普通人家庭的小咒术师就会被当做‘怪物’;因为天生拥有咒力,更容易引起咒灵的追杀,所以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每个咒术师都要走上祓除咒灵的道路。
十四岁被发现、十五岁入学,十六岁上战场,和并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怪物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灰原……大部分咒术师的一生。
也是他哪怕付出生命也想改变的事情。
五条悟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沉默,继续道:“在此之前,这个束缚大概能够有效限制产土神的行动,但现在这只咒灵快要突破了,它就想杀掉束缚了它这么多年的人咯~”
他对着产土神恶劣一笑。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无数地刺涌起,向五条悟袭来。
五条悟飞身后掠,一个‘苍’打退所有袭击,兴奋道:“生气了?就这点本事吗?好歹是特级咒灵,让我打得更愉快点吧!”
夏油杰召唤出一只飞行咒灵,一跃而起,跳出了地上突然出现的泥沼。
“杰!”五条悟落到他的身边,“你想要救那些普通人的话,把那个绿色头发的草森弄醒就好。那个‘束缚’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力的差距增大而失效的,只要能弄醒那家伙,然后我们再把这只咒灵揍一顿。实力重新平衡后,‘祝福’也会重新生效,其他人自然就会醒过来——你有办法弄醒他吗?”
夏油杰条件反射道:“有。既然是用咒力构筑的幻境,也能够通过咒力的连接进入。”
五条悟做了个鬼脸:“也就是说——要给那小子做心理辅导咯?我才不干,就留在外面牵制这只咒灵吧。”
他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很快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这让夏油杰仿佛回到了他们搭档的那三年,他和五条悟仍然这样默契地合作着,但夏油杰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坚信着‘正论’的优等生了。
要救吗?那帮猴子。
他心乱如麻地想。
‘束缚’是很高深的技巧,草森悠二未必是有意地对家乡的人降下了祝福。等他知道了真相后,他会后悔吗?会觉得痛苦吗?……会痛恨自己生而为咒术师吗?
夏油杰不知道。
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这种事了,但现在悟在这里。无论如何,他不想让悟沾手那些黑暗的东西。
先把草森悠二唤醒吧。
夏油杰一翻身,坐上了虹龙,把手摁在了草森悠二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有五条悟在身边,他不用担心咒灵的偷袭,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快速找到属于草森悠二的幻境。
“产土神大人……”
“产土神大人,您为什么……”
“您不是保佑我们的神明吗?”
找到了。
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痛苦的幻境中,夏油杰准确地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孤岛。时间不多了,他把精神缓缓地沉入。
眼前出现了过曝般的白光,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间乡下的小屋。
-
“娃娃,娃娃!”
年幼的草森悠二坐在廊下,兴高采烈地叫着。
“……”
夏油杰环视着四周,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炖菜,在草森悠二身边,一个妇人一针一线地缝好了一只布娃娃,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孩子。
草森悠二如获至宝地接过了那只娃娃,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夏油杰自己的经历来看,产土神的幻境有两种:一种是从他们本身的记忆中抽取最难以释怀的部分;另外一种则是幻化出他们最为害怕的可能性。因为要重头构建的原因,后一种的环境往往更为粗陋。
但草森悠二的幻境里,屋子里的每一根针线都那么清晰,看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草森悠二的过去。
——这个村子里最不受欢迎的阴沉小鬼,其实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
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还未显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唯一要说有一点的话,也就是对娃娃的喜爱了。
他的妈妈从镇上买来针线,为他做了一个娃娃。草森悠二很珍惜地接了过来,从此上哪去都要带着它。
这其实是咒术师对于术式的本能——就像是夏油杰不用别人教也会尝试吞下咒灵玉一样,术式媒介是‘娃娃’的草森悠二也会本能地随身携带他的娃娃。
但这个举动落到其他人眼中,就显得很是古怪了。虽然不至于到孤立的地步,但大部分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
好在,草森悠二的童年仍然有两个玩伴。一个是他的哥哥草森阳太,另外一个是村长的儿子翔也。
翔也非常有领导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他爸爸就是村长,他对这个村子里的小孩子有着特别的责任感,总是很孤僻的悠二就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他在山上采过野果,也一起到邻居家里偷过菜来开小灶。悠二的世界很小,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就非常快乐了。
有一天,翔也来找他们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忧愁。他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可能会死。
“我想偷偷去产土神那儿给她祈福。”翔也说。
草森悠二欲言又止,他对翔也说:“翔也,产土神其实是一个邪祟!它会吃小婴儿!”
自从某次被父母带去神社后,目睹了婴儿消失的现场,兄弟俩就总是这么说。人们都把这话当成是小孩为了引起注意的谎话,翔也也是如此。
“知道你们不喜欢产土神,但它真的很灵验。”翔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吧,陪我一块儿去拜拜人家,这次可不许口出狂言了,也让神仙治一治你老带着个娃娃的毛病。”
草森悠二不知道怎么拒绝人,所以他还是跟着去了神社。产土神仍然让人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祭拜完之后,他去看了翔也的妈妈。
原本温柔美丽的女人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她用苍白瘦削的手摸了摸草森悠二的脑袋,给他拿了一个苹果。
她会死吗?
想到翔也得妈妈从前是怎么样温柔地对待他们的,草森悠二很难过地想,她可以不要死吗?
这一刻,他手中的娃娃头发变长了,身体也变得瘦削起来。
祝福娃娃变成了女人的样子,给她降下了一个‘祝福’。
女人似有所感,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坐起来,她成功了。
“妈妈!”翔也刚好走进门,打翻了水盆。
医生走了进来,为她做了一个检查,宣布她大有好转了。
草森悠二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才想起来去看自己手中的娃娃。他越想越确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术式’。他用术式救了翔也妈妈的命。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求产土神!他可以帮助其他人!
草森悠二喜出望外。
在人们的祭拜中,产土神越来越强,他和哥哥都非常担心有一天那个邪祟不仅仅是吃送上门的婴儿,而是去攻击村民。
只要说服大家不再去产土神社,那个怪物就不会再害人了!
草森悠二一夜无眠,第二天,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冲向翔也的家,却恰好撞上了即将前去神社还愿的翔也一家人。
草森悠二大惊:“翔也,你们在干什么啊?产土神是邪祟,你们不可以祭拜他!”
村长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翔也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产土神治好了我的妈妈,现在祂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再讨厌产土神也罢,不要在我们家说祂的坏话!”
“……”
这天,天上飘着一点小雨。
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瓦舍下,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露出天塌下来般的表情。
“翔也,不是这样的。”他竭力辩解道,“阿姨的病是我用娃娃治好的,你看,他会变成你们的样子,然后祝福你们……”
他拿出娃娃,想要像上次一样祝福翔也,但憋红了脸,娃娃也没有丝毫动静。
这时候,再心大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了,草森悠二尴尬得恨不得从地里钻进去。
翔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情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你差不多该长大点,别再对其他人说谎了。好了,我要去神社还愿了。”
“……”
可是,真的是我啊。
不过十米之隔,小时候的草森悠二委屈地哭了起来,但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却茫茫然地没什么波动,好像这不是他心里最惨痛的回忆那样。
良久,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身后撑伞而来的僧人解释,他喃喃道:“现在我其实也不能肯定,阿姨的病能治好是不是我的功劳……在那之后我也用过术式,没有一次达到了那样的效果。夏油大人,您能为我解答这个疑惑吗?”
夏油杰收起伞,轻声道:“是‘束缚’。”
这对野生的诅咒师来说是一个新奇的名词,草森悠二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牺牲或限制某一方面,换取另一方面优势的契约。”
夏油杰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切,告诉他:“那一刻,你想要从产土神手中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但你的术式只能够对单人发动……在强烈的愿望下,你作下了一个‘束缚’,以降低术式效果为代价,祝福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
草森悠二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地笑起来:“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想要把‘祝福娃娃’变成‘巫毒娃娃’,所以老天惩罚我,把我的能力带走了呢。”
“……”
草森悠二往后一靠:“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真是……作茧自缚啊。”
村长夫人在祭拜了产土神后,病好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都说产土神是个慈爱又灵验的神明,前去神社祭拜的人也多了起来。这就让不断重复地说着‘产土神是邪祟’的两兄弟变得格外显眼而惹人讨厌了。
很久以后草森悠二才明白过来,那时的他根本得不到大家的信任。村长夫人在产土神的祝福下恢复了健康,这件事就像神话一样,激励着各种遇到了困难的人们。
家里的疾病的人过来祈求,希望今年有好收成的过来祈求,有亲人远在他乡的过来祈求……
但其实,产土神根本就没有回应愿望的能力,就连草森悠二经过‘束缚’后的祝福,也只能够险伶伶地制衡产土神袭击他人的凶性而已。
就算不祈求,疾病仍然可能会康复,雨仍然可能会在需要的时候落下,亲人仍然可能在远方平安……
但是每一次成功,就增加了一份虚妄的信心,让那些渴望寄托自己的心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前来祭拜,诉说自己的愿望。
如果不是最扭曲的诅咒,怎么能够催生出如此强大的咒灵?
产土神在这样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大,就在它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两个咒术师被赶出了村子,领头的就是把产土神视为恩人的翔也。
草森悠二静静地注视着多年前的那个长夜:“所以,夏油大人,现在的产土神真的开始袭击人类了吗?”
夏油杰注意到,草森悠二并不像他一样,有一个在幻境中清醒的过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梦。
“是的。”夏油杰很痛快地说,“我们现在就在它的领域里。产土神的幻境将整个镇上的人都拉了进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草森悠二诧异地问:“……如果夏油大人都打不过产土神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
“你的祝福。”夏油杰说,“当年,产土神的神社因你的无心之举而开始兴盛,产土神受到的赞誉一部分是源自于你。可能正因如此,哪怕它如此强大的今天,你当年立下的‘束缚’仍然能够限制它的行动,救下领域内的普通人。”
“……”草森悠二沉默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温和地问:“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一句:你愿意救这些人吗?”
在曾经拯救过他们,却被当成怪物驱逐之后。
“……”草森悠二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
“夏油大人,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草森悠二觉得那目光中有一点悲悯。
“那么,我们会尝试用其他方法救人,不过成功率不高。”
夏油杰实话实说道。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问的,而是应该循循善诱着让草森悠二放弃纠结过往、配合他们。
哪怕他本人并不在乎猴子的死活,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五条悟在这里,盘星教刚刚起步,总监部在虎视眈眈……一旦这里出现太多伤亡,到达过现场的他们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仍然问出了那句话:“你想报复他们吗?”
咒灵的诞生不是你的错,生而为咒术师也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是一个常人的话,能够保下一个村子这么多年,足够被人们簇拥成为英雄;但因为你是一个咒术师,所有的功绩都将被隐没在黑暗里,再也无人知晓,留给你的只有歧视和偏见……就像千千万万个咒术师一样。
经历了这些,你会想报复他们吗?
似乎从未想过会被问这样的问题,草森悠二愣了一下,干涩地说:“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这个残酷的问题像是一脚踩空,草森悠二发了一会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草森悠二慌乱地说:“夏油大人,其实,我在村子里……也不止是这些回忆。对了,我爸爸妈妈还在村子里,他们昨晚上还来看我和大哥了,我……”
他混乱了一会儿,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们带来了家里自己种的青菜和水果,然后让我们不要在祭祀的时候进村。”
草森悠二颓然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夏油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就好像他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天,第一个赶他们走的人是翔也,但也是翔也走了老村长的关系帮他们找到了城里的工作。
他们两兄弟出门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也能活得很好,每个月都节衣缩食往家里打钱。但他们很快也因为咒灵造成的损失被开除了,寄过去的钱也断了,这时候他们收到了父母的汇款,比他们寄回去的钱还要多一半。他们拿着这笔钱,终于摸到了诅咒师的论坛,开始利用自身能力接单赚钱……
大哥带着他为了消灭产土神而奔走的时候,草森悠二经常会有大不了放手不管的想法。但是现在真的有了放手不管的机会,心里涌起来的这股感情又是什么?
“……我不想原谅他们。”
草森悠二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也不想让他们死。”
夏油杰仰起头,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想起来上辈子,米格尔刚刚入伙的时候,他很坦诚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大义。
这来自国外的家伙十分心直口快,说:“杀光所有普通人?这是不可能的,夏油。咒术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受过迫害的诅咒师也一样。”
确实……如此。
一个咒术师,只要在社会里生活,就很难不跟普通人产生羁绊。除了像他这样疯狂的家伙,没有人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回忆里的米格尔继续道:“但是——我看你,也不像是一定要做到的样子嘛!”
啊,是这样的。杀死所有普通人,是他作为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罪大恶极的人选择的道路。他心知肚明着不可能,但如果能够为解决这个绝望的世界提供一点参考,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一世呢?
心底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这一世并非无法回头,为什么试着找一条更有希望的道路?毕竟,就连咒术师也不会同意他的‘大义’。
问题在于,真的还有别的道路吗?再说,虽然此世他暂时没有做出不可回头的行为,但罪孽只要转世就不算罪孽了吗?
……如今,他最重要的还是改变前世的结局,至于之后的道路,在那之后再想。又或许,他会在和那只脑花的决战中拉着对方同归于尽,悟不再遇到危险,他也可以得到永恒的安眠。
“……”
夏油杰温和地说:“你的能力,你有权利决定如何使用它。”
草森悠二抹了一把眼泪:“夏油大人,我……还是想救他们。在那之后,我会离开这个村子。”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强调道:“再也不回来了。”
“无论是想救还是不想救,我们先从幻境中离开吧。”夏油杰对他伸出手,“破除幻境的方法,是找出幻境中和现实不符合的部分,你有什么头绪吗?”
草森悠二站起来,幻境中的他正在被村民们驱逐,满身狼狈地抱着自己的娃娃。
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了指那只娃娃:“我妈妈给我做的娃娃……在那次离开村子前,被其他人撕烂了,后来才拼起来的……现在的它不可能是完整的。”
幻境破碎了。
来自咒灵的攻击迎面而来,被蓝色的‘苍’碾碎。与此同时,夏油杰一发咒力光炮,精准地击中了产土神。
产土神的神像出现了一点破损!
“搞定了?”五条悟落在他身边,哼哼唧唧地道,“好慢,你们在里面聊了一个世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