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警视厅对于仁爱孤儿院的调查应该早就暂停了。不仅愿意无偿地为了孩子们奔走,还调查出了这么多东西,佐藤课长,您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盘星教里,在夏油杰的对面,佐藤课长问:“那么,那些情报有帮到你们些许吗?”
夏油杰点点头,温和道:“帮了我们大忙。详情不便细说,但这件事的结局,并不如您所知道的那样糟糕。”
他愿意哄人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能说到对方关心的地方。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交谈,却能让人对他由心而生出信任之感。
佐藤课长笑道:“那就好。”
她沉吟一会,缓缓问道:“教祖大人,这次冒昧邀请您见面,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仁爱孤儿院的事情里,或许有我们警视厅高层的手笔。”
从佐藤课长主动提出见面开始,夏油杰就有预感。这位一直以来支持着盘星教的女士,大概就快要说出她真正的请求了。
在那之前,夏油杰滴水不漏地回复道:“……仁爱孤儿院各种手续都非常不完全,如果没有相关势力的庇护,很难想象它能存在十年。”
佐藤课长缓缓摇头:“我说的不只是这一件事,是很多件有关咒力的案子里,都有着高层的身影——抱歉,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
“所以,您怀疑,警视厅和总监部的高层长期在合作,利用咒术的隐蔽手段和权力为自己牟利?”
“正是如此。我们警视厅的事情暂且不提,但是有关咒术界的黑暗,教祖大人作为咒术师,应当比我这个普通人看得更加清晰。”佐藤课长说,“我曾无数次见过年幼的咒术师们被派到前线拼命战斗,我认为这是不合理的。而对于我们这些有志于改变一切的人来说,因为看不见咒力,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这是含蓄的结盟邀请。
夏油杰笑着问:“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选择了盘星教吗?”
佐藤课长显然深思熟虑许久:“你们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够在总监部的桎梏下发展到如此规模的组织,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反过来制衡总监部的组织,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争取到您的帮助。”
“可是,如果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将您的打算暴露给了总监部呢?”
佐藤课长笑着摇了摇头,很笃定地道:“教祖大人,您不会这样做。”
“……”
“在您的眼中,我看到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常有的,想要改变一切的决心。我猜想,您在达成自己的目标之前,一定还需要盟友。”
佐藤课长说到这里,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然,如果您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高层的话,对于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影响。毕竟,从入职那一天开始,我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呢。”
“……”
又是一个误会了他的目的的人。
作为普通人,竟然会想要和他合作,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看来需要先拿出诚意的人,反而是我啊。”
佐藤课长接过他递来的符咒:“这是……”
“咒术的一些小手段。”夏油杰告诉她,“作用是追溯。从仁爱孤儿院之事中获利的人,如果靠近就会被符咒标记。如果您打算追查这件事的话,这个东西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
他们又谈了一会别的事情,佐藤课长就告辞离开了。她是秘密前来的,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
房间里,夏油杰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刚才将符咒递给佐藤课长的时候,并没有明显的不适感。那一点轻微的别扭,甚至不如在仁爱孤儿院中,那几个诅咒师带给他的憎恶强烈。
……啊,他早就知道的。
术师中也有难以掩饰的恶意,普通人中也不乏弥足珍贵的善意,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术师的恶意不会制造咒灵,这些败类所杀死的同类,远远不如咒灵所杀死的。
我还是要讨厌普通人。夏油杰想。
现在和他们打交道,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实力。等到那一天的到来,我终究还是要踏上那一条路的。
能够把咒灵消灭的,唯一的道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给他们留下更多的可能性。
如果放弃了这条路,接受了‘咒术师应当祓除普通人产生的咒灵’这个不合理的事实的话,那么未来就是一目了然的同伴的尸山血海。
只要还活着,他就不会在这点上放弃。
想到这里,夏油杰的拳头紧了紧。
这时候,他发现身边的五条悟睁着圆圆的蓝眼睛,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了。
“……”
猫,有时候真的会吓人一跳啊。
夏油杰有点心虚地想。
……说起来,悟今天有点不对劲。
从早上就开始了,明明他们昨晚睡得算比较早的,悟起来之后却开始哈欠连天。
之后和夜蛾的谈话,加上和佐藤课长的谈话连轴转,中间夏油杰还抽空用家入硝子拿来的蛊虫制作了符咒,顺便尝试把原理灌输进五条悟的小脑袋瓜里。
这么多无聊的事情堆在一起,换做是以前,五条悟早就开始神游天外了。但今天,无论是两场谈话也好,还是制作符咒的过程也好,五条悟都好好地听下来了,乖巧得简直都不像一只猫咪了。
……如果可以的话,夏油杰也不想这么勉强他。但是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发自他的本心,而是抄袭了上辈子的悟的理想。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他离开之后,这一切事务一定都是由悟来处理,就像是上辈子一样。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就不能把悟排除在外。
“怎么了?悟。”夏油杰有点担心地问,“是昨晚没睡好吗?”
“……”五条悟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他趴在夏油杰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抱怨道:“——是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惨白的,刺眼的灯光。他穿着血迹斑斑的高专校服,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人——
的尸体。
用白布盖着的,血色从里面透出来。
按照身形判断,大概是个少女吧。和直接消失掉的由纪不同,这副模样会更让人有‘哦,这个女孩死去了’的感觉。
身边围绕着很多人,他们在鼓掌,为了这个女孩的死而鼓掌。
这是、相当过分的事情对吧?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来着?
五条悟并不悲伤,也不愤怒。他有点拿不准,于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决定相信对方的一切判断。
夏油杰,穿着高专的制服,模样狼狈得和他不相上下。
他果然准时到了,这样五条悟也能问出那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话:“杰,要把他们杀光吗?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而夏油杰也给出了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答案:“这没有意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意义啊,这种事情,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很重要。”夏油杰说,“——特别是对于咒术师来说。”
……
一直以来,夏油杰in高专if线的梦都轻松又愉快,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吃吃玩玩,五条悟也抱着观影的心思看着这一切——他倒不觉得羡慕,毕竟现实已经足够快乐了。在高专还得给总监部打工呢,现在他们都决定要干掉烂橘子们了。
但今天的梦却画风突变,就好像从轻喜剧掉到了悬疑片场。
五条悟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难道说他白天对于杰的所谓‘意义’非常在意,所以才会在晚上情景重现了这一幕吗?
但这说不通,因为夏油杰的‘意义’其实非常好理解。昨晚,夏油杰让他问一个问题的时候,五条悟也没有选择这一个。
有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他猜出来了夏油杰想让他问什么。
杰就是这样的啦,有时候好像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无论是什么事都想告诉他。
那些东西在外面或许都是价值千金的信息,但五条悟其实对权力或者金钱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觉得夏油杰一片傻乎乎的真心十分可爱,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会满足对方,被哄着学了很多东西。
至于所谓的‘意义’,则完全没有问的必要。
经过今天的事情,他已经完全明白并理解了——那帮管教老师,在整件事里只不过是帮凶,就算杀掉他们,那个咒术师小女孩也不会复活的。不如留下来当做诱饵,能够把躲在幕后获利的真凶们找出来。
如果要更进一步的话,就是要努努力解决掉搞事的高层,然后让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吧。
这是非常正常的思路,五条悟觉得这个逻辑完全没问题。在他看来,夏油杰也正是这么做的。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
然后他带着这样的感觉,细致地观察了夏油杰一整天。
……什么啊,完全是多想了吧。
五条悟抱着这只时常让人捉摸不透的大狐狸,终于放下了心。
夏油杰被拉过去的时候有点惊讶,但他这些日子已经被抱习惯了,很快就在五条悟的怀抱中完全放松了身体。
“抱歉,悟,很累了吗?”
他就着这个姿势,非常轻地拍着五条悟的后背,像是在撸一只超级大的布偶猫。
五条悟发出了很舒服的呼噜声。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今天一整天在筹谋和规划的都是杰,把很耗费脑力的事情都包揽了,五条悟只是在旁听而已,杰却总是害怕累着他。
在这样不讲道理的宠爱里面,五条悟理所当然地有点飘飘然了。
“今天好累人。”他抱怨道。
思考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很累人,那些试探、合作、交流,全部都很累人。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在精神上。与之相比起来,和咒灵战斗都像是在放松了。
不过,因为是和杰在一起,所以他还算可以忍受。
因为被他嘬出来的印子还没消,今天的夏油杰也是穿着高领。但五条悟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还是喜欢皮肤的触感。所以大猫动手折了折他的领子,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悟,很痒。”
五条悟转了转脑袋:“这样呢?”
“……好一点了。”
夏油杰有点无奈,怎么这么黏人。
说起来上一世也是这样,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挂在他身上,让他时常有一种自己其实是什么猫爬架的错觉。
唔……这样,好温暖。
他悄悄把脸低下去一点,像做贼一样吸了一口猫,感觉自己纷乱的心情在这样的亲密里缓缓平复。
总是被忘记视角是三百六十度的五条悟:“……”
他埋在这只笨笨的大狐狸的的肩窝里,有点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了一会。
夏油杰完全不敢有多余的想法,只拿他当一只猫咪,贴得心满意足,甚至在不自觉间越贴越近,五条悟却逐渐有点口干舌燥起来了。
唇瓣贴着的温暖皮肤,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鼻尖闻到了夏油杰身上特有的檀香味,就好像在邀请人咬一口的蛋糕。如果那样做了的话,大概能听到很好听的声音,就像是那天晚上一样。
可是蛋糕说过,不能吃他。
要吃的话,得等到成年,那就是说还有三年的时间要忍着。
五条悟‘啧’了一声,有点不甘心地蹭了蹭,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开了一点。
夏油杰正吸得上头,骤然被推开,有点没反应过来:“……悟?”
五条悟幽幽地说:“稍微、有点饿了。”
“……”
“接下来没有什么要见的人了吧?”五条悟拉了拉他的头发,“那就陪我去吃之前那家蛋糕店。”
蛋糕店是新开的蛋糕店,因为做工精致,在附近的学生里人气很高。五条悟也格外青睐这家店,最近一周去了三次。
这一回,他要了很多个上面放着狐狸的小蛋糕,然后拿着叉子手起刀落,把上面可爱的小动物一口吞掉了。
坐在对面的夏油杰:“……”
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有点发冷。
五条悟又插起另一个小蛋糕上的狐狸,眼睛看着夏油杰,又啊呜一口吃掉。
“杰,你不吃吗?”
“……”
夏油杰僵硬着,还没来得及摇头,下一刻就被人喂了一口。
蛋糕胚里有很多水果,他嚼了嚼,觉得这个味道居然不错:“唔……橘子味的。”
“这家店就是水果多才好吃的啦。”
五条悟点点头,又喂了他一口。
他们这样旁若无人,引来了很多目光。夏油杰有点不自在,他拿起叉子:“悟,我自己来吧。”
咦?他的叉子在这里,那难道刚才悟是用自己的叉子喂的他吗?
夏油杰有点迟钝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他看了一眼毫无异状,继续折磨小狐狸的五条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叉子。
……是错觉吧。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服了自己。
其实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但是喂完之后才发现是间接接吻的五条悟:“……”
杰,好像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嘛,也是。情侣之间就算没有结婚,接吻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更何况是间接接吻了。可恶,为这种事情感到纠结,是他的修行还不够。
但是,间接接吻应该不算是正经初吻吧?不算吧?
五条悟心里疯狂刷屏,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又叉走了一只小狐狸。
现在他们桌面上的蛋糕,全部都变成了表面光秃秃的模样,上面的小动物都被五条悟第一时间吃掉了。
夏油杰无奈地拉过其中一个蛋糕胚,吐槽道:“点这么多一样的蛋糕,你其实只是想吃那些小动物而已吧,小学生吗?”
……不,其实是因为面前的大狐狸吃不到,所以勉为其难地吃一些蛋糕做的小狐狸填一填肚子啦。
五条悟盯着面前的狐狸吃播,有点阴暗地想:狐狸在吃狐狸蛋糕,对,就这样吃。等这只大狐狸吃胖了,到了时间他就吃狐狸……
夏油杰打了个寒颤。
这是怎么了?店里空调开得那么大吗?
五条悟一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往窗外看去:“杰,是咒灵。”
夏油杰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准确来说,他们撞上了咒术师除灵的现场。
并不是很强的咒灵,大概是刚刚到一级的程度。就算这样,咒术师们打得也很辛苦了。其中一个咒术师还受了伤,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咒灵跑出‘帐’,到了这样人来人往的闹市上。
辅助监督正在努力地疏散人群,但留给他们的时间明显并不够用了。
咒灵嘶吼一声,往蛋糕店这边扑了过来,窗子应声而碎,玻璃渣星星点点地掉下来,引起周围的客人们惊呼一声。
“……动静,未免太大了吧。”
五条悟坐着没动,无下限瞬间张开,把夏油杰连带着整个桌子的小蛋糕一起保护在了里面。
与此同时,夏油杰放出裂口女。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剪刀贯穿了那只咒灵的身体,咒灵化作一颗咒灵玉,回到了夏油杰的手上。
那两个咒术师一开始还十分惊讶,但似乎认出了他们是谁,下一刻便脸色苍白了起来。
夏油杰无意为难他们,闹成这样,也不能再悠闲地吃下去了。他找服务员要了几个打包袋,也给盘星教的家人们带了一些小蛋糕回去。
和咒术师们擦肩而过的刹那,夏油杰想了起来。
最近,因为不在高专,他对季节的判断有些模糊。
是不是,已经到了咒灵最为猖獗的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