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记忆和感觉，都很清晰。
她是个职业女性，每天都回来得很晚，工作得很累。但每天回来的时候，见到他都很开心。
要这么努力的原因，是因为伏黑甚尔——这个御三家里面的失败者，除了去当杀手之外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
他有过一段不拿钱当钱的日子，几乎没有存款。哪怕被捡回来之后，一开始还是挥霍得很大手大脚，后来终于学会节约了之后，他们的孩子又出生了。
钱总是不够用，所以她要加班。
伏黑甚尔能够做到的，只有在家里面打理家务，照顾孩子，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后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了。
“惠的鼻子和眼睛，和甚尔你很像呢，长大了肯定也是一个大帅哥。”女人戳戳摇篮里小孩子的脸，奇怪地抬起头：“……甚尔，你为什么不说话？”
“像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伏黑甚尔说。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但女人却非常大声，非常认真地反驳道：“才不是！甚尔又帅气又强大，所以惠以后也一定会成为像爸爸那么好的人的！”
“……”
“对吗，惠？”
摇篮里那个小生物，目前为止还没有进化出语言功能，只能蠢兮兮地“咿呀”“咿呀”地回应着自己的妈妈。
伏黑甚尔看着那个流着自己的、她的血脉的小孩，而他的血脉，来自那个腐朽的禅院家。
如果有术式怎么办？他漫不经心地想，然后被自己逗笑了。
——无咒力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术式。
就算有，大概也是让那个腐烂的家族看不上眼的，弱小的术式而已吧。
“对呀，我是妈妈啊~”
女人亲了一口孩子的脸，把那孩子抱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全世界一样。
“……”
“呐，甚尔，我在做一些小卡片，等这孩子长大一点，我们一起教他认字怎么样？首先就从‘爸爸’和‘妈妈’开始吧！”
“……我不擅长文字，教不好的吧。”
“那么，甚尔就负责教惠体术吧。如果能学到甚尔的体术的话，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的，以后我们的孩子说不定会成为校霸呢。啊，不过这件事要等这孩子长大一点才行，不然容易受伤……”
女人笑着说：“长大后的惠是什么样的呢？真让人期待啊。”
……虽然现在也不算很大，但大概会是个脾气很臭的小鬼吧。
伏黑甚尔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这个家，看着婴儿房里面千挑万选的温馨布置，然后非常仔细地盯着女人看了一会，从头发，到鼻子再到眼睛。
女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一样。
在这如梦似幻的温馨氛围里，伏黑甚尔说：
“但是，——，你已经死了吧。”
“……”女人顿住了。
玻璃一样的裂纹是从那张笑脸上开始的，然后蔓延到婴儿房上面。
一切碎得干净利落。
伏黑甚尔睁开眼睛，他把手伸进储物咒灵里，从中拿出了一把寒光闪烁的刀。
周身是熊熊的火焰，大地在震颤，这个样子，就像是突然从天堂掉进了地狱里一样。
伏黑甚尔不在意自己下不下地狱，但是，现在显然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领域’吗？”
他很快锁定了始作俑者，眼前的黑发少年穿着袈裟，表情似乎有点可惜。戴着面具的特级咒灵·化身玉藻前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这副模样太有辨识度，伏黑甚尔若有所思：“盘星教，夏油杰吗……式神使？幻境类的领域？”
夏油杰没有回答，只是从袖袍中抽出‘游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战一触即发。
“刚才，真是个不错的梦境。那么，就让我送你去死，作为回报吧！”
伏黑甚尔露出一个狞笑，他身形一掠，几乎如同瞬移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夏油杰马上收回了化身玉藻前，游云一甩——
‘天逆鉾’和‘游云’，两把特级咒具碰撞到了一起，强大咒术师的对峙气浪掀飞了周边的林木。
啊，看到这个景色他就想起来了。今天他是为了接一个委托而来的，委托人特意选择了这样深山老林的地方，看来，这是为了截杀他。
真不错，够偏僻，很适合杀人抛尸。特别是杀掉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真是合适得不得了啊。
伏黑甚尔一眼就看出来，那把红色的三截棍恐怕是物理属性的特级咒具。如果在体术强大的人手中就是如虎添翼，是他如果遇到了的话会想要收藏的类型。
但是现在，拥有了这份助力的人是夏油杰。
对方的体术技巧是此生罕见的纯熟，几乎堪称大师级别，可惜遇上了伏黑甚尔。
夏油杰的技巧虽然厉害，但本人还是一个小鬼，身体肌肉都没有发育成熟，实力根本还没达到巅峰。
这种时候，只需要先消耗他就好了。
招式快得眼花缭乱，转瞬就过了数十招。而伏黑甚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渐渐地，夏油杰的肌肉抽搐起来，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经验了。
终于，一个瞬间，他反应慢了一拍，伏黑甚尔抓住这个空隙，天逆鉾在空中危险地一闪，直冲夏油杰的眉心刺去——
下一个瞬间，天地黑了。那是熟悉的、意识被拉入幻境中的感觉。
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站在面前，苍白的双唇微动：“甚尔？”
不到一秒钟后，刀锋仍然落下了。
女人的幻影消失了。
伏黑甚尔紧接着一闪，躲过了地刺的袭击。
他抬起头，下一刻，那神像模样的咒灵就消失了，周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果然不行吗……”
夏油杰已经好整以暇地退开了。
他原本只是技痒，想要单凭体术和这个上一世令他惨败的人战一场。但哪怕拥有‘游云’，现在的身体也并不足以支持他发挥出全部实力。再坚持下去的话，回去一定会被悟看出不对劲来的。
他今天可是做了很多保证，答应了很多事情，这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那只黏人的大猫分开的。要是回去的时候身上有任何一点伤口的话，或者多了什么疤痕的话，绝对会被盘问到崩溃。
“又是‘领域’……”
伏黑甚尔脸色终于凝重了起来，“喂，小鬼，你不是一般的式神使吧？”
连续两个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这简直闻所未闻。
“谁知道呢？”夏油杰不置可否。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和悟执行护送星浆体任务的时候，伏黑甚尔居然能够对他们的能力一清二楚。那个时候，明明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又召唤出了化身玉藻前，让这只破坏力强大的咒灵远程轰炸伏黑甚尔。
仿佛刚才浪够了一般，从这里开始，咒灵操使采取了另一种狡猾的打法。
如果伏黑甚尔想要靠近咒灵，他就马上把化身玉藻前收回去，换成产土神；如果伏黑甚尔直接来打他的话，那他就招架住对方的袭击，然后在体术的对决中冷不丁用咒灵暗算对方。
伏黑甚尔简直被搞得烦不胜烦。
哈，这个记仇的小鬼，正在反过来消耗他。
虽然伏黑甚尔并不是那样容易被消耗的人，但是那源源不断的咒灵也让人心头疑惑。
他是突然被袭击的，没有情报也没有准备。夏油杰截击他之前，自然也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这小鬼，到底有多少咒灵？
至今为止也祓除了几只，但到目前为止，那些骚扰和输出的咒灵都在不断变多，而且每一只都有独特的能力。
这种作弊的能力，让伏黑甚尔想到了‘六眼’。
这应该又是什么强大的术式吧，这可……真是让人不爽。
要跑掉的话当然也可以，但伏黑甚尔一念之差，还是决定留下。
——虽然在被雇佣以外，他从不做一些没意义的杀手工作，但是偶尔，还是破个例吧。
伏黑甚尔像一只黑豹一样弯下身体，冷静地思考道：虽然这小子的招式看起来眼花缭乱，但他的胜算仍然很大。盖因夏油杰身体的强度不及他，又似乎比较担心咒灵被他祓除，所以更宁愿和他近身格斗，然后找机会让咒灵配合。
这种时候，其实他是暴露在危险之中的，这或许是因为对咒灵能力过于自信，所以选择了这种战术。
但这小鬼，应该不知道他手中‘天逆鉾’的效果吧。
这是一把特级咒具，效果是能够强制解除发动中的术式，哪怕是领域也能够破开。
下一次，夏油杰再一次把自己的命交给‘领域’和咒灵的防御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说起来，这把咒具还是他为了对付‘六眼’而准备的呢。哈，那个满眼傲慢的小鬼，大概早就不记得他了吧。但是，当时被发现站在身后时的那一眼，还是很让人不快啊，就像此时此刻一样。
这个时候，夏油杰却放下了‘游云’。
下一刻，裂口女被召唤了出来，这又是一个‘领域’！
“我……我美吗？”
伏黑甚尔毫不犹豫，提刀就砍。
领域连带着一级咒灵一起被他砍成了两段，但是不对。
在这个过程中，名为‘裂口女’的咒灵，其身上的咒力在急剧衰退，就好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样。
一股恐怖的直觉出现，伏黑甚尔马上反应过来，马上准备离开原地，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咒力光炮，做不到像是悟的‘茈’一样瞬发。”
夏油杰有点可惜似的这么说。
咒灵操使能够抽取咒灵的咒力，糅成强大的咒力光炮，这个过程一定会有前摇。
“但是，如果这个前摇刚刚好能够和简易领域拖住你的时间配合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伏黑甚尔把天逆戟横在身前，下一刻，他的身体倒飞了出去，吐出了一口鲜血。
还真是足够强大的□□，哪怕是糅合了一个一级咒灵还有许多其他咒灵的光炮，也没能完全把他打穿。
天逆鉾脱手而出，化身玉藻前马上被召唤出来，夺走天逆鉾的同时，给地上的男人补了几下。
夏油杰捡起这把前世伤害过悟的特级咒具。
原本，他是不愿意这样消耗掉裂口女的，因为这是这一世悟交给他的咒灵，悟也很喜欢点这只咒灵出来玩。
但是，要想打败伏黑甚尔的话，一点代价都不付出是不可能的。他大部分咒灵都是和悟一起调服的，根本难以抉择，裂口女已经是其中比较好的选择了。
如果下一次悟想要找裂口女玩的话……
夏油杰想到这里，有点好笑地摇摇头。
不会有下一次了，在他的计划成功实施后。
而现在，就是计划的开始。
他蹲下来，问在地上重伤的男人：“我先问一下，你想要活下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