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很乱。
仿佛前二十多年的记忆全部被搅成一锅粥一样，只有脑海中偶尔闪过的画面是连贯的。
……
少年时代的夏油杰拨开树丛走过来，笑盈盈地问他：“你好，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是迷路了吗？”
裂口女的‘领域’内，穿着高专制服的夏油杰和他并肩战斗着，两个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终于打败强大的敌人之后，两个志得意满的少年一碰拳，好奇地拿着咒灵玉研究了许久。
许多不想上学的时候，他们一拍即合地逃课……整个东京的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身影。
高专那个小小的单人间里，夏油杰无奈地拿笔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悟，你那份检讨还没交呢。还有任务报告书，这一次可别指望我帮你写了。”
五条悟靠在他身上耍赖：“不想写。呐，杰，让你的咒灵来帮忙吧，就像之前收拾房间时一样。对了，就让裂口女写怎么样？”
“……放过它们吧，悟，它们只是咒灵而已。”
那些时光很短。又很长。
然后，是星浆体事件里，无辜者的鲜血。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崩坏了。但他没有发现。
“因为这个世界，无法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五条悟抬起手，紫色的咒力光炮粉碎了面前的一切障碍，因为脑子很疼，所以下手格外暴躁，地上又一次被他打了个大坑，连同建筑物也粉身碎骨了。
他用反转术式刷新了一下大脑，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
如果是当年在高专出任务的时候，杰说不定要教训他了。
明明也不是多守规矩的家伙，在某方面却格外地坚持，就像是一只把大尾巴藏起来的狐狸精。
“……”
但是，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是的，他们没有在高专那三年的搭档的回忆。
他跟杰是在裂口女的任务中认识的，在此之前，高专连一根狐狸毛都看不见。
那个人放弃了他，选择了直接夺取盘星教。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地闯到了盘星教……恐怕他和杰都不会认识。
……真是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
穿越？重生？
这么轻小说的设定也能给他遇到吗？
五条悟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记得，他们的故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
中间有过非常幸福的时光，有过遗憾和分别，但最后，因为还是追上了杰，所以算是个没那么糟糕的结局。
现在，他却发现有些人想要跳过一切，想要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了。
从意识到这一点起，太阳穴就在突突地跳动，总感觉有什么血管要爆炸了一样。
上一次被气成这样，还是上一次。
嗯，还是和杰有关。
记忆混乱、模糊，在一些地方仍有断层——
但他已经知道要如何想起一切了。
杰一定在那个地方等着他。
现在要做的事情，仍然只有，追上去而已。
-
“呀，悟，来得好慢啊。”
昏暗的小巷里，夏油杰看着瞬移而来的五条悟，微笑着说。
他没有像是上一世那样，靠着墙缓缓坐下。
‘瞬移’是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足够了。
“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吗？悟。”
眼前的五条悟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皮囊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但内里的气质已经大不相同了。
……这样的悟，比小时候压迫感更强了。
一双背着光的蓝色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的雪豹一样，亮着幽幽的光。
想到上次好不容易逃脱的经历，夏油杰有些头皮发麻，现在可没有黑绳给他ban掉无下限了。
当然，这一次，他也不打算跑。
既然悟已经恢复了记忆，夏油杰回忆起上一世决裂后的相处模式，端起了一副悠游自在，老朋友见面的分寸。亲热，但又十分有距离感：“悟……”
还没等他说完，五条悟上前一步，稍微越过了安全距离。
夏油杰的声音瞬间停了。
五条悟仿佛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好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靠近了一点。
他像是被晃来晃去的东西吸引的猫咪一样，缠着夏油杰的刘海玩了一下，又顺手撸了一把人家的长发，才懒洋洋地问：“怎么了？说下去啊，杰。”
夏油杰像是落在天敌面前的小动物一样，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这原本是为了还原上一世的情况、刺激五条悟记忆的需要。
他完全没料到恢复了记忆的五条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居然进退维谷了起来。
五条悟欣赏着他的表情，觉得一旦识破了有些狐狸装腔作势的本质，要想拿捏住他还挺简单的。
这大概是……那一次再会的时候领悟出来的事。
果然，夏油杰再开口的时候，那张仿佛随时准备着吐出刺人的话的嘴巴，也放软了语气：“太近了，悟。”
“在说什么啊，杰。”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暂且不提，我和杰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夏油杰：“……”
五条悟随意地玩弄着夏油杰的长发，或许是因为记忆回来了，心态也随之改变了。
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嫉妒这辈子的自己。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把杰当做恋人看待，所以很多过分的身体接触也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啊啊，想起来真是叫人可惜。
真正少年的时候，他凑这么近可是会被推开的，然后某个优等生就会很认真地给他科普有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问题。
但他对其他人又没有这种亲近的冲动，果然应该早点把思路打开。
五条悟有点刁难地问道：“这样怎么了吗？杰。”
“……”
夏油杰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少年时代的悟的亲近，哪怕再过分，也像是一只黏人的猫咪一样无害。现在的悟，却像一只危险的雪豹在舔爪子，优哉游哉地观看手底下的猎物还能怎么挣扎。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可以想象，一旦他说这样的距离不合适的话，一定会被引向某些……他打算糊弄过去的地方。
夏油杰干笑一声，果断选择转移话题：“不，没什么。所以，你的记忆……”
“27岁之前基本恢复了吧。”五条悟懒洋洋地说，“27岁之后，还有点混乱啦——不过，这辈子的事情，倒是全部都很清楚。”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这只骗身骗心的坏狐狸，非常想为难他一下。
但是，夏油杰一愣，却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悟记忆恢复的机制，还真的是‘遇见和上一世大致相同的事情’啊。”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在想，悟之前的记忆为什么会以梦境的方式恢复，现在看来，果然是因为这一次的行动轨迹差别太大了吧。”
这一世的悟基本在盘星教活动，虽然因为和夏油杰在一起，某些节点大致能对上，但大部分时候，和前世的轨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也是在星浆体的任务之前，五条悟从未怀疑过这个神奇的梦境的原因。
知道了这一点，夏油杰显然放心了下来。
恢复了记忆，不仅代表悟已经已经得知了大部分情报，也意味着他现在又成为了‘最强’。
在脑花已经被干掉、宿傩不可能复活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威胁到五条悟了。
他改变了前世的结局，接下来，就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夏油杰微微闭眼，将所有情绪掩饰下去，然后，温和道：
“……悟，你应该猜到了吧，这一次，我是来告别的。”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五条悟还是活生生被气笑了。
如果悟没有恢复全部记忆的话，夏油杰会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告诉他。然后，就像上一世那样，让悟决定他的生死。
但既然五条悟已经知道了所有……他已经不必多说，可以把一切交给对方了。
是选择在这里杀了他，还是让他离开……再一次走上上辈子一样的，看不见头的道路。
果然，五条悟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寂中。
“那么，盘星教怎么办？”半晌，出乎意料地，五条悟这么问。
……哪怕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小鬼，再一次面对这个场景，他还是无计可施了。
杰大概不会知道吧。
自从恢复了记忆之后，他现在非常、非常地嫉妒盘星教那帮家伙。
重生之后，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进入高专的机会，却第一时间把他上一世的‘家人’们集结了起来。
特别是那对双胞胎，按照时间来说，杰大概是一回来就去把她们接了回来。
与之相对的，当初的五条悟怀着隐约的期待，却没能在高专见到那个人……最后失望而归。
他并不怀疑自己在夏油杰心中的地位，但是现在的他留不下夏油杰。
“那两个小鬼，现在才这么大，你就要放弃她们了吗？”
从最开始他就看出来了，这一次，哪怕能够活下来，夏油杰也不会带着盘星教继续实现他的大义了。
他事先提示米格尔他们，这次的敌人非常强大——哪怕羂索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就是为了自己的死亡埋下伏笔。这样哪怕没有死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所有关心他的人推开，自己继续去走那条死路。
果然，夏油杰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我只是……很希望她们能够平安长大而已。”
他把这两个孩子养到十六岁，绝不希望重蹈覆辙，让她们为了自己，死在那么年轻的时候。
“可以拜托你照顾他们吗？悟。”夏油杰问。
五条悟听出来了。
虽然给了他两个选择，但夏油杰从始到终，想要走的都是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