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觉得很累。
这种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蒸发出来,仿佛带走了一切情绪。
现在,悟恢复了记忆。无论是总监部还是羂索,危险的敌人已经都被排除了。
基本可以确认,他已经改变了上一世的结局。
重生之初就决定下来、一定要做到的事已经完成了,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让他如释重负,整个人像是突然空了一块似的,脚下非常虚浮,似乎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软绵绵的空气。
他没有什么快乐的情绪,也没有悲伤和痛苦,只想在这片黑暗中合上眼睛,然后永远地睡下去。
悟的声音在传到耳朵里,时而近得像是情人私语,时而又缥缈得远在天边。
这个状态有点不对,夏油杰揉了揉眉心。
……奇怪,是最近太累了吗?
确实,准备决战的这一周他基本都没怎么睡。而且为了补充咒灵数量,一口气把之前积攒下来的咒灵玉全部吞掉了。
很恶心、很恶心,所以不怎么想吃东西。但是成效很显著,最后也成功完成了想做的事情,所以姑且还算是值得。
现在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和悟告别,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神游天外啊。
……刚才好像有听到悟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执着于那条路?”
五条悟问他:“你是和夜蛾达成协议了吧,所以高专的结界才没有对你起作用。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现场了,以后的咒术界,大概会换一批人统治吧。继续这样下去,改革了咒术界的话,不是也能保护咒术师吗?”
啊,是这个问题啊。
夏油杰并不算意外,只是提醒他:“悟,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这是上一世五条悟的理想。
“但是杰去做了吧?而且几乎成功了。”五条悟执拗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条路不行?”
“……”
夏油杰沉默了。
他们虽然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却从来没有太深入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前世分手的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只是简单粗暴地通知了悟自己的决定,还有分道扬镳的现实;这样一分别就是十年。
再见面,就是永别了。那时候每一句话都那么珍贵,他仅仅向悟吐露了一点心声,就坦然地迎接了死亡。
至于这一世……面对着一张白纸的悟,他更是把这份想法埋藏了起来,生怕影响到了对方。
这辈子的他,为什么会选择顺着曾经的悟的理想前行呢?
夏油杰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条悟,有些出神。
重生之初,他就曾经质疑过,为什么得到再来一次这样宝贵的机会的人,居然是他。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存在命运的话,要给予一个人重新来过的机会,无论怎么想,悟都是一个比他更值得的人选。
悟有能够为之奋斗的理想,拥有着高洁的品格以及强大的能力。
最后的落败只不过是一个偶然。如果他能够重来一次,宿傩之流只不过会是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块小石子,越过了之后,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但夏油杰不一样,夏油杰没有未来。
从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之后,他就知道这一点。
那是一条不可能的道路,是最难看最疯狂的挣扎,因为停留在原地更加不可忍受,所以他选择了出发。
一直到十年之后,他的挣扎宣告失败。所有力气消耗完了之后,几乎是心满意足地死在了悟手上。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没能想到除了那条路之外的任何办法。
高专的咒术师都去支援百鬼夜行了,这里很安静。
五条悟就在他面前,两个人靠得很近,就像一个绝对安全的、小型的结界。
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嘴硬了一辈子的夏油杰……也忍不住有了一点倾诉的冲动。
夏油杰轻声说:“是啊,我不认为改革了总监部,会对咒术师的处境有什么根本上的帮助。”
“……”
五条悟早就做好了得不到回答的准备,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撬开夏油杰的蚌壳,一时间居然紧张到屏住了呼吸,生怕把他这点难得的真心话吓了回去。
“——归根结底,咒术师是被咒灵杀死的。而咒灵,是在普通人身上诞生的。”
说到这里,夏油杰似乎觉得有点可笑一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不再继续了。
确认五条悟的记忆恢复正常后,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连说话都有点费力的样子。
五条悟适时地接话道:“普通人的负面情绪聚集起来就会产生咒灵——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吧。就像是云多了就会下雨一样。这个时候,比起杀光所有普通人这种事,改革总监部,组织强大的同伴祓除咒灵,不是能更好地提高咒术师的生存率吗?”
五条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这个方面,他还是挺务实的。
目标是保护咒术师,就去寻找最为可能的道路,并不奢求解决所有咒灵这种事,而是快准狠地看出了咒术界的弊病,并且实施了行动。
这样的五条悟,实在是非常耀眼。
夏油杰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从五条悟身上借了一点活气一般,终于又有了说下去的力气。
反正,只是一些钻牛角尖的思考。十五岁的悟或许会被他影响,现在的悟已经有了自己坚定的主张,说一说……应该也没有问题。
“但是,悟。普通人在变多,咒灵也一直在变多。”
夏油杰的语气,与其说是想要说服他,不如说只是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喃喃自语而已。
“改革总监部,最多只能够把咒术师的力量更好地组织起来。就算按照最优的计算分配任务,咒术师们也会不可避免地遇到超出能力之外的敌人,然后死在任务里。”
咒术师的人数太少太少了,天赋强大的更是凤毛麟角,二级咒术师就是普通人的顶点了。所以,哪怕是还没有成年的咒术师都要作为战力奔赴战场,来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咒灵作为敌人,实在是非常可怕。
它们无穷无尽,只要普通人还存在,只要负面情绪还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它们的能力各不相同,几乎没有什么规律,甚至有可能边打边进化。
在这样永无止境的战斗中,一个失手,一次判断错误,就足够咒术师付出生命的代价。
咒术师的尽头,是同伴的尸山血海。
“——而咒术师努力保护的普通人,是咒灵的源头。”
这简直就像个黑色笑话。
五条悟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夏油杰截住了。
“你想说,把所有难缠的咒灵全部交给你就没问题了吗?”他无奈地说,“悟已经这么做过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在涩谷的一瞥里,十年后的世界仍然是需要未成年的术师上战场的时代。
五条悟有反转术式,能瞬移,机动性和持久性都非常厉害,但他终究不会分身。
更何况,怎么可能理所当然地设想,悟就应该承担这一切。
有反转术式也会感到疲惫,受伤了也会感觉到疼,‘最强’也不是铁打的。
夏油杰说到这里,像是下意识一般,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
他精神实在有点恍惚了,居然没觉得自己这样亲昵的举动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再从这样近的距离里感到任何压迫感。
五条悟不着痕迹地把他困在怀里,嘴上问:“……这么说,如果我今天选择放走杰的话,杰仍然会选择杀掉所有普通人的路?”
“——但是,你应该知道吧。普通人并不全是压迫咒术师的人,其中也有还不错的家伙,咒术师里面,也有喜欢残害同类的家伙吧。”
最初他见过的佐藤课长,就是非常有能力,也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她一直在追查上级和咒术界高层见不得人的合作,将仁爱孤儿院的情报透露给了他们,也一直在帮助盘星教。
明明她也是一个普通人,但夏油杰和她的交流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平和。至少比看见仁爱孤儿院里那帮残害同类的垃圾咒术师的时候平和多了。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夏油杰似乎没那么讨厌普通人。
“啊,这件事我知道。”夏油杰说。
他当然知道普通人中也有好人,知道普通人也会被咒灵杀死,也知道普通人不是刻意要创造咒灵的。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让人绝望。
普通人的爱憎和喜怒造就了咒灵,咒术师因此而死,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只是在正常地生活而已。
“他们又不是故意的。”
“谁想要变成这样呢?谁想要弄出咒灵这种东西来呢?谁又能没有喜怒哀乐呢?”
“生来如此的事情,怎么会成为罪过。归根结底,错的是这个世界啊。”
——错的是这个扭曲的世界。
但咒术师的存在,却确实变成罪过了。
生为咒术师,因为从小能够看见咒灵,所以被咒灵杀死的可能性超出其他人几倍。
如果他能够幸运地长大,很大概率,他会因为身上的特异之处而被普通人排斥。就算没有遭到排斥,在怪物的威胁下的童年,想必也不会有多幸福。
如果他没有进入高专,或许会走上诅咒师的道路,报复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最终被高专追杀——就像是他们遇见的大部分诅咒师的命运。
又或者,因为始终无法放下对故乡的执念,回到故乡,然后再一次被伤害——就像是草森兄弟一样。
就算进入高专了,也只是来到了另一个战场。从此开始永无止境地和咒灵战斗,直到身边的伙伴一个个离开,直到他自己也死在战斗里。身体被送进校医室里‘处理’,如果能做成咒具就会切下一部分,然后永远保存在高专——就像是上一世的灰原。
在这个过程中,咒术师才是不断牺牲的那一个,咒术师才是没有选择的那一个。
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在普通人和咒术师之间,咒术师才是弱势的一方。
——强者应该保护弱者。
夏油杰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过。
改变的,只有弱者的定义。
“……是吗,杰是这么想的。”
夏油杰露出了一个安静的笑容:“觉得可笑吗?悟。”
大概,一般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哪怕是上一世盘星教的大家,其实也并不理解他的想法,只是想要追随他而已。
“怎么可能。”五条悟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夏油杰的长发。
他蓝色的眼睛看着小巷外漆黑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杰只是,活得太认真,也太累了而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