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那十年,他有在路上遇见过杰。
夏油杰穿着袈裟,面对信徒们,脸上挂着那种非常虚假的笑意,就像固定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样。
就算是面对他在盘星教的家人们,面对那两个小女孩,他这样的微笑也不曾抹去。
只有偶尔回过头,面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会短暂地收起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会儿。就好像在繁忙的扮演中,给自己留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五条悟不是故意要看这么细的,那时候的他心里还在赌气,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关注杰。
只不过,是六眼收集信息的功能太好用了罢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夏油杰就发现了他。
那一瞬间,杰的表情一片空白。
但不到一秒钟,那个人就匆忙地戴上了微笑的假面,非常豁达似的冲他一笑:“呀,悟。”
久违地听到了这个声音,五条悟愣了一瞬间——但只有一瞬间。这语气实在是太装模作样了,让人很不爽。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动作,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一样。
夏油杰打完招呼,终于确认五条悟今天仍然不打算杀了他似的,很遗憾地一颔首,然后转过身。
那两个小鬼从举着可丽饼,从角落里跑出来,扑到了夏油杰的身上——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五条悟就站在那里,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在这温情的一幕里,在笑的只有两个人而已。夏油杰因为被他盯着,整个人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微微炸毛。
但就算没有五条悟,他也没有吃一口可丽饼,面对双胞胎的投喂,他只是揉了揉小女孩的脸,巧妙地拒绝了。
就好像,完全只是为了哄小鬼开心,自己其实已经对这些东西没什么食欲了一样。
杰瘦了,而且并不开心。
那是他们分手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五条悟简单易懂地提取了这两个信息。
——说什么要顺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他有点恼火,又有点心疼,但完全无能为力,见夏油杰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好离开了这里。
那段时间他很忙,因为想要收集志同道合的伙伴,创造一个新的咒术界。
罕见地,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点难。
五条悟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很难理解大部分咒术师的心理,所以他的想法很直接也很有效。
变强就好了吧。他想。
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然后教导他们变强。等到这一代长成了之后,时机成熟了,就能够替换掉目前的总监部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很艰难。五条悟困在种种琐事里,又要出超量的任务,简直烦得要死。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夏油杰。
杰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情操心过,因为这种事情都被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五条悟知道自己很依赖夏油杰,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在他的想象里,他和杰当然会永远在一起。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永远是所向无敌的最强。
所以,杰说的话当然是不需要怀疑的。
五条悟虽然不喜欢夏油杰的正论,但正论之所以被称为正论,就在于它们其实是‘正确’的吧。
保护弱小,维护秩序之类的,这就是人类世界的准则。
五条悟像个过于强大的小孩子一样,在夏油杰身上学习着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就在他快要学成的时候,那个人抛下他走了,走向了和原本的自己相反的道路,而且,新的道路不打算带着他。
“想杀就杀吧,悟的选择都有意义。”
从那一句话开始,五条悟突然就要自己做决定了。
他决定放走夏油杰,然后,决定按照夏油杰给曾经他指出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保护弱小,维护秩序。
——这是‘正论’,虽然烦人,但他能理解为什么以前的杰会这么说。
把所有普通人杀光,打造咒术师的乐园。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理由不在于力量,无法理解杰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这样的道路。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普通人都死光了之后,现在的社会要怎么维持?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自动贩卖机、小吃街,还是游乐园、电玩城,一切保存着他们之间的回忆的地方,大概都会消失吧。
五条悟不理解,但夏油杰完全不打算带上他,所以他只能自己出发,沿着他能够理解的,夏油杰原本的道路前进,尝试着去理解那条新的道路。
杰选择那条路,是想要保护咒术师吧。
那如果我能够证明,杰原本的道路也能够保护咒术师的话,他会回来吗?
咒术界的‘最强’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自动贩卖机了,他给自己买了一杯果汁,一个人喝完,补充能量,然后准备去往下一个任务现场。
离开之前,他对自己嗤笑一声。
……有这种想法,简直就像一只没出息的,被丢下了还要去黏人的家猫一样。
实在是太傻了。
所以五条悟决定,在夏油杰自己回来之前表现得冷淡一点。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五条悟还是没能理解夏油杰为什么要这样做,夏油杰也没有回来。
他的事业超级艰难。
首先,聪明又强大的同伴实在是太少了。
其次,烂橘子总是给他找事,大部分时候他真的很想要直接干掉他们,这种冲动很难忍住。
最后,他真的不擅长教人。其他咒术师眼中困难艰涩的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1+1=2一样简单和基础,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明白。
与此相对,夏油杰的盘星教倒是经营得风生水起。据说总监部的单子在逐年减少,大部分都去到了夏油杰那里。
总监部倒是想让五条悟去对付夏油杰,但他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谁来都不好使——唯一好使的那个家伙把他放生了,说‘他的选择都有意义’。
五条悟后来经常去那条街,毕竟那里的甜品挺好吃的嘛。
偶尔他会见到那两个女孩,再偶尔,他会见到夏油杰,似乎又是被她们两个拉过来的。
夏油杰长高了,但又瘦了一点。这个程度的话,如果不是有肌肉撑着,差不多就是骨头架子了。
但他假笑的功夫更加炉火纯青了,也不再会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发呆。
看见五条悟,自然而然地调度出一个见到了老朋友的表情,亲热,但是很有距离感。
这个笑容……让五条悟很难受。
如果现在过去的话,能不能打破那张假面?
但五条悟没有动,因为他还没理解杰。
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杰想要什么的,等到那个时候再去找他吧。
习惯了分离之后,一个人的日子也还好。只要把杰当成是一个随机刷新的彩蛋,那么在任何一个地方偶遇都是不动声色的惊喜。
当然,杰还是在那条街上刷新得比较多,因为小鬼喜欢那条街上的可丽饼。
五条悟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永无止境地耗下去,直到几年后,他捡到了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咒术师,叫乙骨忧太。
……
“来得好慢啊,悟。”
在那个小巷里,夏油杰这么说。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露出了瘦削的胸膛,就像五条悟曾经估计过的一样,确实只剩下了一个骨头架子。
看见五条悟的时候,他终于不再露出那个假面一般的笑容,终于肯展现出自己的疲惫……还有解脱。
于是五条悟明白了。
杰在这个世界看不见希望。他在追求希望的道路挣扎了十年,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但他仍然不能停下,直到死亡带给他解脱。
而这份解脱,只有五条悟能带给他。
“只是这个世界,不能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
并不是在最后告别的时候,觉得不对的。
自己做出选择不是很难的事,就算一开始很难,经过十年也习惯了。
五条悟决定让夏油杰解脱。
那个瞬间,其实并没有太撕心裂肺。氛围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一点温馨。
名为‘最强’的五条悟,虽然无法消弭杰的绝望,但是在最后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让杰在这个扭曲的世界中,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简直就像是最好的鼓励一样,告诉他这个选择是对的。
杰希望他这么做,是他晚了十年。
所以,比起自己的想法,当然是杰能感到满足更加重要。
他保持着这样一种轻飘飘的奇怪心情,安葬了杰。
在那之后,就变成了一如既往的日常。没什么发生了变化,毕竟,一个人已经变成习惯了嘛。
他照旧喜欢去那条街上面买甜点,路过那家卖可丽饼的店的时候,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上一点——真的是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毕竟五条老师总是很忙,大部分时候比较喜欢用瞬移来代步。
——觉得不对的时候,是在涩谷。
很久没有感觉那么累了。
需要保护的普通人,巨量的改造人,还有烦人的特级咒灵。孤身一人面对这些,在0.02秒的领域之后,哪怕是他,精力也被大大消耗了。
五条悟能够粉碎面前的一切障碍,但是并不擅长保护任务,特别是这一次要保护的人还这么多。
“——呀,悟。”
随着这个声音,五条悟想起来。很久之前,他是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个的。
身后传来了,很熟悉的咒力波动。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随机彩蛋,刷新了。
那一瞬间,很难说五条悟聪慧至极的大脑闪过了多少画面。
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外人眼里敌对了十年。但五条悟莫名其妙地非常有信心——
如果是杰的话,就是来帮他的。
他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擅长的人是——
五条悟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回过头。但那不是他想见的人。
……
——是在这个时候觉得不对的。
想错了,完全想错了。
因为五条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才会犯那样可怕的错误。
他以为死亡就像是分手那样,一开始或许会很不适应,但最后总是会习惯的。比起他自己的感受,当然是让杰得到解脱比较重要。
死亡根本不是那回事。不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帮对方解脱,然后一瞬间的事情。
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了,随机彩蛋再也不会刷新了,永远不要期待能在任何地方见到他了。
去那条街道也好,去盘星教也好。
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
五条悟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夏油杰的长发,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可怜兮兮的耷毛狐狸。在这个过程中,他被过量的记忆冲击得十分可怕的占有欲,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想起这辈子经历过的,产土神的幻境。
在那里,他走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找不到夏油杰了。
当时的他只是被弄生气了而已,但要是现在把他丢进去,他能当场破防,然后开领域把这只咒灵碾碎。
想到这里,五条悟低下头,像猫咪一样用鼻尖在夏油杰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唇瓣很危险地贴着脖颈上的动脉,感受温暖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这个时候他才有了一点实感:啊,杰原来真的还活着。
五条悟想起来,在重生之初,夏油杰就非常喜欢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眠。
他眨眨蓝色的猫眼,有样学样地弯下了腰,把耳朵贴在了夏油杰的胸口。
“……悟?”
夏油杰犹豫道。
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形成了微微的震动,有点痒。五条悟轻笑了一声,又把他抱紧了一点。
这已经是,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了。虽然很温暖,很安心,但也让人困惑。
夏油杰不太清楚五条悟在做什么。
刚刚,在他的倾诉结束后,悟说:“杰只是活得太认真,也太累了。”
当时,夏油杰想:是这样吗?或许吧。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以为这是悟的温情,就像是上一世逗他笑出来的那句话一样,是最后的临终关怀……
“呃……”
夏油杰突然颤抖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腰被捏了一把。
“瘦了啊,杰。”
五条悟叹息一样地说,“这一周没怎么吃过东西,也没怎么休息过吧。”
确实是这样,但夏油杰又不在乎那些。想休息的话,死了之后可以休息个够,怎么想都是确保决战不出问题比较重要。
“杰肯跟我说那些,我很高兴。”
仿佛感受到了夏油杰如有实质的疑惑,五条悟直起身,额头很亲密地跟他贴着,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杰,但是,杰现在状态太差啦。”
——狱门疆里的时间没有尽头,他无数次回忆起过这一幕。然后思考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可能再杀掉杰了,就算这是杰的愿望也不可能。
这是在赴约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并非是不理解杰的痛苦,也不是把自己意愿的置于杰的愿望之上。
只是因为,再也没有下手的勇气了而已。
但是,放杰离开的话,他又会走上那条痛苦的道路,然后再一次把自己折磨到精疲力尽。
顺从欲望把杰关起来,又是在折辱杰的自尊和理想。
幸而在狱门疆内的时间无穷无尽,他想得够久,才能发现还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去寻找另一条……尚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真的要说起来,就太长太长了,现在的杰应该没有精力听完。他也需要把记忆完全找回来,才能组织语言,把杰留下来。
拥抱着夏油杰的右手,指尖微微亮起紫色的光芒。
夏油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悟……!”
“睡一觉吧,杰。”
五条悟在他耳边轻声说。
黑暗里,那双比月光更明亮的眼睛,闪耀着疯狂的色彩。
“——醒过来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前世的五条悟,在夏油杰离开之后,选择了他曾经不屑的‘正论’。
重生后的夏油杰,在计划被打乱后的茫然无措中,最终选择了上一世五条悟的理想。
他们两个兜兜转转,就像是绕着彼此转了一圈,回到了这个原点。
杰说‘悟的选择都有意义。’,所以,他们一定还有别的路可走。
无人的小巷里,五条悟抱着昏迷过去的夏油杰。等他终于从汹涌的记忆中回过了神之后,他像超大的猫一样,把自己硬塞进了夏油杰的怀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心跳。
然后,他发动‘苍’,带着失而复得的宝物,降落在了五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