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把那条万恶之源的帖子从头翻到尾。
“……”
他思维升华了,他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个回帖量实在是不得了,虽然其中有几个很跳的账号在一直发言,但还是给他一种整个咒术界——包括诅咒师都在看这个帖子的错觉。
柴生武在他旁边小声道:“五条大人,或许也可能不是错觉。”
五条悟:“……”
柴生武:“……起码根据我在后台的统计,差不多是这样的。”
“……”
柴生武觑着他的脸色。
完了,看来这两位大人真的是正常健康的两情相悦,根本不牵涉童养夫这种事情——肯定被编排得不高兴了吧。
柴生武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您需要我马上去删帖吗?”
……虽然现在的话,应该来不及了吧。
五条悟看着这些帖子——论坛的各位已经开始创作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了——久违地感觉到了啼笑皆非。
如果杰真的要和他结婚了,他能马上昭告天下,然后自己跑到论坛写。
但现实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没恢复记忆的他完全是个小鬼,直接跳过告白,自顾自的就以为跟杰订婚了,还肆无忌惮地强迫杰做到了那种地步。
杰肯定是以为他完全不懂这些事情,虽然最后半推半就了,但完全没有当真的意思。
简而言之,别说结婚了,他目前连杰愿不愿意活下来都不知道呢。
五条悟绷着脸,他在贴子里上下划了划,翻到了那张在化身玉藻前事件中被拍到的照片,突然灵机一动。
他把照片保存,给帖子点了个收藏,一边很正经地对柴生武说:“到这个地步的话,如果删掉感觉会发展出更离谱的谣言,就放在那里吧。”
这么好玩的帖子,只有他一个人看到怎么行呢?
——如果说服不成功的话,得找个机会发给杰。
这种程度的话,杰,大概会马上想要钻进地缝里吧。
所以,要是擅自死掉的话,会和我传一辈子绯闻哦。
五条悟恶狠狠地想。
他在薨星宫转了一圈,对这里的守备人员指指点点,成功把一切弄得一团乱了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准备离开。
离开前,五条悟揉了揉短发,久违地有点忐忑。
好吧,现在二选一,等他回去了之后,杰还在不在那里呢?
在的话……当然最好。不在的话,下一步就去盘星教找吧。
这个问题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五条悟既然能够瞬移,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降落在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夏油杰的咒力成像还在里面,这真是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担忧。
比起这个,里面多出来的人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在上次他直接踢掉了一个长老之后,五条家不至于再做什么手脚,但五条悟还是冷了脸,有种私人领地被冒犯了的感觉。
他面色不善地打开门。
“夏油大人,请不要动。”
好几个非常眼熟的侍女围绕在夏油杰的身边,为他裁量着尺寸。
向来狡猾得像是一只狐狸的夏油杰,此时居然难得地有点手足无措。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侍女们在他身上量来量去,完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所有数据记录好了之后,一位侍女为他束起长发,非常妥帖地为他披上了薄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让五条悟的呼吸顿了一秒。
“悟!”
夏油杰马上发现了他的到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家主大人!”
“欢迎回来,家主大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五条悟大步走过来,很新奇地看着夏油杰被束起来的长发。
五条家的侍女手艺很高超,没见她花多长时间,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却十分精致和复杂,每一根发丝都妥帖地梳理好了。
夏油杰自己是没有那个耐心的,他就连丸子头都是随手一扎,总有那么一绺头发非常桀骜不驯地翘起来。这个繁复的发型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变得十分乖巧和柔顺。
啊,想起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同的发型了。
这大概算是……封建家庭版的太太头吧。
这样的杰,很好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侍女见五条悟盯着夏油杰的头发看个不停,掩嘴轻笑道:“家主大人喜欢这样的发型吗?其实并不复杂的。闲时您也可以尝试一下为夏油大人束发,也算是一种极美的情趣。”
五条悟确实想玩夏油杰的头发,但这是什么形容,情趣?
他眨眨眼,想起来了。
因为信息没有及时交流的缘故,现在的五条家,恐怕还认为他和杰是已经订婚的关系呢!
五条悟:“……”
所以,现在这个阵仗……
“家主大人,”侍女恭敬道,“您最近长高了不少,为了之后举办的订婚仪式,除了夏油大人之外,我们也要为您量体才行。”
“因为夏油大人对婚服的制式没有什么意见,所以稍后我们会为两位制作传统和西式的两种婚服。至于订婚仪式当天,长老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两位的意思为准。”
五条悟:“……”
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杰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五条悟仗着‘六眼’作弊,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色,生怕这只脸皮很薄的狐狸直接夺门而出。
他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订婚仪式的事情?”
“是这样的,家主大人,此事尚未对外公布,是长老大人让我们先行过来准备的。正式的婚仪当然会在二位十八岁之时举办。但总监部已经倒下,外界的流言又尘嚣日上,长老大人认为,出于礼节,五条家应该有所表示——比如说,举办一场正式的订婚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五条悟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很离谱的‘童养夫’谣言也传到了五条家这里,让那位前家主觉得不妥了吧。
在这种礼节上,烂橘子们真要计较的话,总是很能撑场面的。
——总而言之,事情其实没做错,但因为整个订婚本身都是一场误会,现在情况却变得很尴尬了。
不管怎么样,五条悟绝不想让夏油杰感到压力,张口正准备拒绝的时候,夏油杰却站了起来,走到了他面前。
他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因为连日的殚精竭虑,身体显得有点消瘦,简直整个人都可以被笼罩在五条悟怀里。
五条悟犹豫道:“……杰?”
夏油杰摇摇头,目光有点躲闪,却微微抬起手,生疏而轻柔地帮他解去了外衣。
这个动作就太暧昧了,五条悟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瞬间红了。
等等、等等。
——这不是,完全就是妻子会做的事情吗?
就连侍女们上来帮他量身的动作都忽视掉了,五条悟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夏油杰,如同一只跃跃欲试想要捕食的大猫一样,看着对方慢慢地帮他把衣服叠好。
……这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迅速回忆了一下刚才侍女所说的话。
完全没有任何误会的余地,根本就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会和杰结婚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却并没有反抗或者提出异议,还任由裁衣的侍女量身、收集好自己的尺寸……拿去制作他们的婚服。
这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在名为‘夏油杰’的人身上,想象力总是过于跃进,导致无敌的六眼屡屡失效。
还是个小鬼的时候,他因为杰一句“至少要到十八岁再结婚吧”,就想当然地认为杰和他订婚了——这可真是个超级大的误会,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就已经嘲笑过自己了。
但是现在,心理年龄满打满算快三十岁的他——似乎还是没什么长进。
五条悟疑神疑鬼地想: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又一次误会了?
理智告诉他,杰现在应该没有心情去思考那些,但心里的期待还是难以自抑地被挑起来了。
他盯着夏油杰的背影,目光灼热得像是想要透过心上人有万千掩饰的皮囊,看透对方的真心。
仿佛察觉到了房间里氛围的变化,侍女们默默地加快了动作。
等夏油杰把五条悟的外衣叠好,放到床上之后,一回过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而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夏油杰:“……”
暖乎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简直滚烫到让人无所适从。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五条悟的胸膛:“太近了,悟。”
五条悟乖乖地‘哦’了一声,像一只乖巧的大猫一样后退了一点,顺便把夏油杰拉了过去。
他一手搂着夏油杰的腰,一手抓着对方的肩膀,让对方直视着自己。
……不行,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要问点什么吗?
比如说,不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五条家,还有之前承诺过‘一定会告诉你’的事,都是什么吗?
又比如说,订婚的事情,杰应该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吧。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乖乖给他们量身制作婚服?是默认了这件事吗?
那么杰的‘大义’要怎么办?是已经确定了,要去走另一条道路了吗?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他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尚且害怕不能说服杰,杰却自己想开了?
想问的话一大堆,反而卡在了嘴边。
他看着夏油杰近在咫尺的脸和微抿的薄唇,有点恍惚。
这个距离,能够感觉到杰温热的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和杰这么亲密过了。
不仅仅是一周,还有恢复了记忆之后,一同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十一年。而且,两次都是被杰丢下的。
如果结婚了的话,是再也不会丢下他的意思吗?
“……”
那就来确认一下吧。
五条悟一寸、一寸地附身压下去,手非常贴心地虚虚环着怀里的猎物,给足了对方逃跑的空间,但夏油杰始终没有动作。
——一个吻落到了他的唇上。
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很快变得急切了起来。
确认夏油杰的意愿之后,五条悟猛地收紧了怀抱,就像抓住了猎物的雪豹一样,毫不客气地往深处攫取更多。
“呃……嗯……”
夏油杰零碎地发出了一点气音,很快消失在了唇舌的交缠里。
他已经很习惯接吻了,早就学会了用鼻子呼吸。五条悟的亲吻总是很急又很深,像是在享用食物一样。他要在亲热的缝隙里抓紧机会换着气,才不至于被亲到缺氧。
分开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凌乱。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五条悟有点犹豫地问:“杰,你……”
他觉得有点不对。
刚才的试探,夏油杰很配合——不如说,太配合了。简直就像个娃娃一样,任由他索取。
在这种事情上,夏油杰之前也是这样的,仅仅接受着五条悟给予地一切,从不逾矩。
但那根本不正常。不像是恋人之间的亲热,却像是单方面的奉献——只是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
五条悟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并没有解开杰的心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接受他呢?如果说以前杰只当他是小孩子,但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现在就已经不存在那方面的问题了吧?
更何况,杰已现在经知道了,他是想要和杰永远在一起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直接这么问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生动的困惑。
“不是要联姻吗?”他说。
“……”
联…姻?
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五条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倒是一个并不陌生的词语,在御三家,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基于利益而达成,至于是否有感情,倒是次要的事情。
但从没有人能够左右五条悟的决定,也没有人敢拿他的婚事做这种文章。
就像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杰居然是这么看他们之间的感情的。
仿佛被扇了一巴掌,五条悟彻底从心底虚无缥缈的期待中清醒了过来。
夏油杰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脸:
“我想过了,这是一个成熟的决定。”
五条悟的手骤然收紧,死死钳住了夏油杰的肩膀。
但夏油杰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一样,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自顾自地说:“……在这次祓除总监部的过程中,盘星教所占据的分量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人可能会有别的看法。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联姻的话,确实对稳定局面有所帮助……唔……”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吃痛地顿住了。
五条悟的脸色已经极为可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杰觉得我想要和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吗?”
“……”
夏油杰不确定地说:“还是说,悟只是想要把我放在身边看管而已?”
他自嘲一笑:“……确实,在悟身边的话,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也活生生被他气笑了。
——夏油杰一直很擅长骗人。
一般的骗子只会欺骗别人,但夏油杰向来是连同自己一起欺骗的熟练工。而且自欺欺人起来有声有色,逻辑严密,久而久之,甚至能够让自己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编织出来的东西。
但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五条悟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五条悟爱他吗?
不可能。
最迟最迟在这一世,在他们第一次一起面对的那只名为‘爱’的咒灵的时候,在祓除那份来自前世的诅咒的时候,夏油杰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以五条悟对他的理解,如果不是内心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的话,如果真的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的话,夏油杰后来绝不可能和他做到那种地步。
——他明白,但是不希望五条悟爱他。
就像是重生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撕掉了高专的录取通知书,想要从源头斩断他们的相遇。
明明他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爱五条悟的人,却捂着眼睛不肯接受五条悟向他回馈的,同等程度的感情。
怎么会这么狠心?
五条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实在是有点可怕。旁人一般会退避三舍,所以十年之后的他才学会了假装不正经的样子来中和。但在夏油杰面前,他的一切本质毫无阻碍地表现了出来。
“……悟?”
夏油杰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担忧地问。
“嗤。”
良久,五条悟嗤笑一声。
他松开桎梏着夏油杰的手,用指腹在对方那张只会说伤人话的薄唇上擦了擦。
太狠心了,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人,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这个人留下来。
“杰,”他用叹息一样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去‘联姻’。”
“……”
夏油杰仿佛察觉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猛地抬起了头,目光中居然有一点祈求。
别祈求我做不到的事情啊,杰。五条悟想。
人是没有办法掩饰‘爱’的,就连超级无敌的大骗子夏油杰,在这件事上也是错漏百出,手忙脚乱,更别说他了。
所以,别要求他做不到的事情。
五条悟带着一点残酷的笑意,缓慢地,没有给人丝毫误会的余地,清晰地,对夏油杰说:
“这不是联姻。”
“我想要和你结婚,是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