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迦南请了两天假才又回到学校。
他上课时也戴着厚厚的口罩，穿高领毛衣遮住脖颈，全身捂得严严实实。越这样越引人窥探，在他仰头喝水和挽起袖口的时候，斜视的目光总能发现裸露皮肤上青紫的於肿，在白皙的皮肉更显触目惊心，像是性事后留下的於痕，又更像家暴的痕迹。
没人问过他，他也不会主动向别人讲起。也许的确有每分钟都痛心切骨的生活，但没有无法忍受的生活，习惯就好了。
再回到学校后的几天，陈昭会接送他上下课，午休也让他来办公室找自己。梁迦南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原因，但绝对不是保护，思来想去，也许只是对占有物的一种主权宣示。
学校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有所收敛，至少不再有明目张胆的为难。
铃声响过，同学们伸着懒腰站起来，纷纷走出教室。梁迦南收拾好书包，滑开手机屏幕时看到了一通未接来电。他犹豫一瞬又拨了回去，接通后陈昭单刀直入地开口，“今天不用过来。”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和疏离，如果是半个月前，梁迦南还会觉得失落和苦涩，但此刻他竟然由衷松了口气。尽管只是各忙各的，那短暂相处的时间梁迦南也坐如针毡。
“好，”他飞快地答应，又意识到这样似乎太不礼貌，硬着头皮多问一句，“学长，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放学去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晚上不回去了。”
忙音敲着耳膜，梁迦南看着挂断的电话，那声“好吧”又说给了空气。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瞎想，是否因为他的多嘴才让陈昭不想回家。
手机放到口袋里后，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胸口磨蹭到衣服的布料时还会有点疼，只刺穿了一边，乳钉也被摘下来了，如果不是时不时的痛觉提醒，他都快忘了那晚发生过什么。
和疼痛一起漫上的还有喉咙里残留的干燥和灼热感，在他痛哭流涕丝毫没有尊严地求饶时，那些难听的声音也被回忆起来。梁迦南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有希望下次陈昭把自己的嘴巴堵住的念头。
他背着挎包走到门口，忽然被人挡在面前。
一抬头猛地撞上乔曦漂亮张扬的面容，梁迦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板承受不住似的嘎吱作响，像是一声胆颤心惊的咳嗽。
“你怕我？”乔曦好像对这个事实感到惊讶，“我有那么吓人吗？”
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不等梁迦南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别紧张啊，我今天找你是来道歉。”
话是这样说，他的眼神却还是含着睥睨，可也许是外表太过漂亮，或是喜怒从来都毫不隐藏写在脸上的原因。他再装出盛气凌人的样子都有一种稚气未脱感觉，像叛逆期的小孩。
“你前段时间被乐队赶出来了，是吧？”乔曦旧事重提，在梁迦南不明所以的眼神里递过去一张酒吧的宣传单。
“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驻场乐队的吉他手搬到别的地方了，现在缺个人，”乔曦语气懒散，掀起眼皮用上目线看他，“你当初也就是想弹吉他吧，要不要来？”
他总给人一种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答应，但如果被拒绝了一定会生气的感觉。
尽管机会的确诱人，但梁迦南对乔曦已经避如蛇蝎，见到他就一阵头皮发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快点从他身侧挤出去。
“喂！”乔曦着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你什么意思啊？”
按到淤青的伤口，梁迦南痛哼一声，脚步踉跄着身体倾向旁边的墙壁，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乔曦松开手，吓得目瞪口呆，“你，你没……”
梁迦南的声音被闷在口罩里，“没事。”
窗外漏进束束明亮的光线，细碎尘埃跃动，乔曦神情复杂地盯了他片刻，又放软了声音说，“我这回是真想道歉。”
他还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话，听起来有一点矫揉造作。可梁迦南并未反感，他只迟疑了一瞬，乔曦就像拧毛巾一样挤出了两滴眼泪，“你不原谅我的话，我会良心不安。”
如果他有的话。
“你别哭，”梁迦南慌了手脚，周围路过的同学表情怪异地朝这边看，他神色尴尬，“我，我原谅你了……但是我弹得不好。”
乔曦一边用手背抹掉眼泪，一边熟练地撒娇，“你先去试试嘛。”
当天晚上他就被乔曦拉到了酒吧，绚丽的霓虹灯像无处可归的游魂。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站在门口接他们，只是手臂粗壮的肌肉看起来有些骇人，表情却是很温和。乔曦简单介绍了他叫孟沂舟，就拉着梁迦南走去了后台。
绕过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他来到了比想象中更要宽敞整洁的地方，里面的三个人看起来比他还拘谨，在推门声响起的同时都站了起来。
“你们自己聊哦，”乔曦倚着门框探出一个脑袋，朝着梁迦南挥了挥手，“走的时候再来找我。”
“哎——”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兔子似的不见踪影，梁迦南的声音生生止住，再转过身时猝不及防地和朝他伸出手的alpha对上了视线。
“你好，我是韩星云。”
温润又干净的声音像是雨水淋洗过的树叶。面前的男人高挑挺拔，长发及肩，眉毛浓黑锋利，深棕色的眼瞳看向人时如秋风拂过，有一种温柔又专注的感觉。
梁迦南连忙也伸出手，“你好。”
他的掌心出了些细汗，所以只和韩星云短暂握了一瞬就飞快缩了回去，alpha明显会错了意，以为被标记过的omega如同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在谨慎地对待生人。
韩星云体贴地站了远一点，又向他介绍了其他成员。很标准的四人乐队，主唱，吉他，鼓手和贝斯，看起来刚成立不久，彼此还不太熟悉，但每个人态度都很亲切。
梁迦南第一次没有任何不适就进入了“集体”，他久违的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从前无论是因为omega低人一等的社会地位还是他不善言辞又拘谨扭捏的性格，几乎没人有兴趣和他对话，更别说交朋友。
但是面对这一屋子的人，好像真是某种冥冥中自有天意的缘分，他们很快就有了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梁迦南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现，大家能聊得如此投机，大部分都归功于韩星云在其中的调和。他能让聊天不会冷场的同时使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平等地照顾所有成员。这和从前遇到的队长天差地别，梁迦南有些羡慕地想，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感觉信任，心甘情愿去追随的能力。
今晚陈昭在外留宿，家里只有梁迦南。但他的好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因为独处更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没课的时候梁迦南都会去酒吧，他像是得到滋养后蓬勃生长的植物，从后门到训练室这条路走得越来越熟练。尽管乐队还没有正式演出，这段日子是在反复练习配合的默契程度，但时不时传出来的旋律也足够酒吧的客人在门外驻足，期待地说“一定要抢到第一场的门票”。
梁迦南喜欢弹下琴键或者拨动琴弦时候，身体随着声音一起震颤的感觉，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鸟起飞前第一次用力扑腾着翅膀。尽管他和他的乐器都只能凝固在原地原地，但是声音会飞走，像漩涡一样聚集在他身边又四下散开，自由去向任何地方。
好几个客人都认识了他，还会开玩笑说“期待他们的第一次演出”，而梁迦南的反应也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得稍微外向了一些，偶尔还会腼腆地回一个微笑。那帮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又夸张地大呼小叫，说他“好可爱”。
十一月底还没有下雪，但冬天已经明目张胆地宣告过存在，天气晴朗时都会有一种料峭的锋利。四个人里面只有韩星云和梁迦南还是学生，他们来这里的时间也比其他人要多一些。韩星云对他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从来没有轻佻的举动，这种正人君子的做派反而让梁迦南对他更有好感。
这是梁迦南从小到大的第一个好朋友，他自然无比珍惜。
“弹下这个试试。”韩星云递给他一张五线谱，是用铅笔写在白纸上，还有点模糊的黑色碳痕。
梁迦南应了声“好”，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有些陌生的曲调，但他只练习一次就能弹得熟练流畅，韩星云跟着节拍点头，毫不吝啬夸他，“真好听，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吉他手。”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撞了一瞬，梁迦南转过头，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怎么会。”他不是那种爱出风头享受万众瞩目的人，但这样好似被点亮的瞬间，却没办法让他说不会感到满足。
阳光潮水一样漫进宽敞的室内，懒散地淌过地板，有寂静无声地爬到梁迦南白皙的半片侧脸。韩星云情不自禁想要揉一把他的头发，却在抬起手的时候急忙克制住，“对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还一直没见过你的alpha，他放心让你每天都一个人来这里？”
宁静的空气仿佛突然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提到陈昭，梁迦南下意识绷紧身体，韩星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恐惧，不动声色地递了杯温水过去。梁迦南接过时手微微发抖，有些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片刻说，“学长平时比较忙。”
“没时间陪你？”
有时间也不会用来陪他。
梁迦南低下头“嗯”了一声。
“这样。”韩星云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梁迦南身上标记他的信息素味道很淡，所以就算他们经常接触也不会有排斥和对抗的感觉，这也侧面说明那位“学长”对他的确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韩星云向来对他人的隐私没有窥探的兴趣，但此刻却很好奇，在梁迦南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