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排山倒海而来的是滚烫的岩浆。
他失禁之后的时间像是从完整的时空中分离了出来,凝固成独立的片段。记不清了,身体的保护机制发挥作用,眼前所有事物都像迟钝而缓慢的镜头,再回忆起来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他完全忘了自己做这件事是什么契机,以至于在日后面对很多人的质疑时都无从说起。在头脑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什么,好像真正要说出来的话被慌乱的心跳盖住了。“我再也不要弹钢琴。”反正最后的念头一定是这样吧,所以他才用尽全力从湿泞的地板跪起来,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还放在黑白钢琴键,他的另一只手摸到琴盖的侧边,握住冷硬坚固的木制板材,重重地砸了下去。
他一定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梁迦南脑海中闪过一部电影,血淋淋的指甲被撬起后用力拔出的镜头,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场景如此刻骨铭心,现在却好像是在遥相呼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像是从上帝视角俯视观看了,仿佛灵魂已经飘在半空看着别人的故事。陈昭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像拿起掉在地上的一张纸,鲜血如红色的墨水一样淌进手心,又淋到了陈昭的裤子上,晕染开的痕迹好似腊梅。
他接近昏厥,听到陈昭在和谁对话,花了很多钱请保洁进去清理…梁迦南觉得恶心。冲到门外后,闯进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洁净的白雪地留下第一串黑色的脚印,陈昭一瞬间有自己也在塌陷的错觉。
梁迦南单薄的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细碎的雪花落到他的侧脸,另外半边脸埋在陈昭温暖的羊毛大衣里。他不想这样,但没办法再动,也没办法睁开眼睛。
凛冽寒风携带着锋利的冰晶,吹在脸上如同做整容手术时刀尖划开皮肤。到停车场只有一小段路,他在冰冷的零摄氏度里被迫唤醒神智,忽然意识到陈昭怒火的来源。但他只支撑了一秒,在被放置到后座、汽车加速狂飙的瞬间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手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里可怕震动释放电流的东西终于不在了,不知道被是谁拿了出去。梁迦南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脑袋里永远有乱成麻线团的担忧和恐惧。无所谓,谁都可以。
“你在恨我?”
陈昭站在他面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梁迦南反应了好久才理解那四个字的意思。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思维和身体都像是生了锈,动得很慢。
他想摇头,却一瞬间迟钝到做不出来这个动作,只好张开嘴说,“没有。”
梁迦南从来没有恨谁,好像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像品尝陌生的甜点一样咀嚼着“恨”这个字。如果真的有憎恨的感情,那他也只恨过自己。
他倚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受伤严重的地方只有手指而已,没必要从早到晚都躺着。陈昭走近他,像是要说什么却没办法开口的样子,他伸出手,也许只是想摸梁迦南的头发,但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alpha对同类的信息素有天然的警觉,陈昭知道来的人是韩星云。
梁迦南或许也是通过味道认出来的,或许他只是想要不看陈昭而已。总之在他漆黑的眼珠转向门口的时候,半空中原本意在抚摸的手突然加速挥下,变成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病房的门敞开着,韩星云的视线刚触及屋内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愣住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愤怒地冲上前质问,“你做什么!”
“我在训狗,”陈昭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狭长的眼睛和窗外漫天大雪同样冷漠锋利,“韩先生有兴趣旁观吗?”
梁迦南苍白的脸浮起红色的指痕,那片皮肤和他一样都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他的目光从韩星云身上移开,垂下浓密的眼睫,另一边脸突然猝不及防地被扇了一巴掌,这次力气更重,颜色也更深更鲜艳。
“看着我。”陈昭钳住他的下巴。
韩星云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能……”他的话没说完就生生止住了,陈昭突然释放出信息素,排斥外者时赤裸的攻击性和敌意,而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脆弱的omega身上也有相同的气味,他们才是这个屋子里最亲密的两个人。
“不能什么?不能这样?”陈昭轻蔑地瞟了一眼,猛地扬起手,又在浅红色的那侧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暴力的掌掴下,两边脸的颜色终于对称,微微肿起的深红色。这种完美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秒,在突如其来的耳鸣中,梁迦南神情恍惚地淌下鼻血。
猩红的血痕蜿蜒过嘴唇,流到下巴,像是冰冷的小蛇爬过。陈昭平静地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擦拭的动作甚至算得上是温柔,掌心下的皮肤发烫,他问病房里的第三个人,“还不走吗?”
韩星云震惊到说不出话,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的施虐与上个星期电话里那场性交一样,是要给他听、给他看。只要他在这里,梁迦南就还会挨打。
懦弱如羔羊的omega始终沉默不语,在陈昭为他擦干净鼻血的时候还顺从地仰起脸,像是漂亮的提线木偶。韩星云心乱如麻,就这样离开的事情他实在做不到,他最想做的其实是带梁迦南离开,逃跑,远走高飞哪怕永远消失。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陈昭微微侧目,视线在他苦涩的表情停留片刻,又看回了梁迦南。
“你想和韩先生走吗?他看起来很想要保护你。”
陈昭下颚线条绷得很紧,冷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蛊惑的意味,像是在诱导着他说出“想”。
可是梁迦南说,“不。”
他黑沉沉的眼睛空洞无光,像是在看着陈昭,又好像在看虚空的一个点,他镇静地说,“我就在这里。”
仿佛献身的使徒宁愿留在地狱。
他感知痛觉的神经好像有一部分已经对这种程度的疼痛免疫了,无论是身体遭受的惩罚还是自暴自弃的回答都激不起任何自怜的情绪。梁迦南的声音稳重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任何凄惨、胆怯和颤抖,冷静的像是心脏都不会跳动了。
韩星云握紧拳头后退了一步。
好似独自坐着救援的船逃生,却把同伴丢在茫茫大海中央荒无人烟的孤岛,面对有巨大獠牙的魔鬼。
海啸般汹涌的悲伤快把他吞没。
“能不能,”韩星云用力呼吸,最后挣扎着说出一句,“和你聊聊,陈昭?”
同类示弱的信息素让alpha不由自主的感到愉悦,他欣然答应了这个请求。
病房只剩下梁迦南一个人,陈昭临走前又调低了床板,他恢复了躺着的姿势。他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陈昭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短暂的凝视后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却没有想太多。
他和韩星云走到走廊拐角安静又隐蔽的位置,两个人所在的空间气氛忽然变得压抑。
“你根本就不爱他,”韩星云单刀直入,温润如玉的面容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痕,那道缝隙逐渐加大,甚至有些扭曲,“……你讨厌他。”
“是啊。”陈昭毫不避讳地承认。
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到韩星云神情复杂的脸上,“那又怎么样?”
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地砸在身上,方才还一身戾气的人此刻也沉默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离开呢?标记可以覆盖,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他深呼吸,“我愿意——”
“不可能,我不会允许自己标记过的omega被再次标记,”陈昭冷哼一声,“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不然梁迦南也不会好过。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消失了,仿佛听到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两个人对立而站,一个气定神闲好像穿了刀枪不入的盔甲,另一个怎么克制也无法隐藏身体里翻涌的悲哀。
陈昭偏偏还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算梁迦南死了,他的骨灰也只能属于我。”
病房内,窗外是橘黄色的落日余晖,梁迦南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原本说下个月就会回国的梁秋,因为生意的原因拖延了两个月。当他说出自己的机票定在明天时,却意外没有听到记忆里熟悉的慌乱颤栗的声线。梁迦南只是说了声“好”,他双目无神望着洁白坚硬的墙壁,嘴角还肿着,说不了太多话,但梁秋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婚后生活不是很愉快啊?”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同情,反而还含着笑意,“没关系,”富有磁性的嗓音忽然刻意低沉下来,“我回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