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迦南已经很久没外出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都不想从这个家里出去。但是现在,哪怕验孕棒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准,他都要去医院再认真检查一遍。压力突然增大让他的精神又濒临崩溃,像是行走在横亘在悬崖的断桥一样摇摇欲坠。
梁迦南花了好长时间才从衣柜里找到合适的衣服,但出门后还是发现穿得太多。日光耀眼充沛,他只是走出小区脸上就渗出一层薄汗,厚厚的围巾闷住呼吸,慢慢在灼热的温度下有晕眩和缺氧的感觉。
在道边等了十分钟才打到出租车,路况不好,在高架桥又堵了很久。司机不断试图搭话,车载广播的声音,前后方不间断按喇叭的声音,交警指挥时吹哨的声音,这一切都让他坐立难安。等到付钱时他又差点忘记支付密码,在医院大厅取号预约时也磕磕巴巴,好像和陌生人交流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
坐在长椅的时候梁迦南有些郁闷地低下头,双手捻着挂号单,心里没来由一阵失落。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就能让生活自理能力退化到这种程度,做的每一步都像是与世隔绝的山顶洞人不得不重新接触现代文明。他离开家只有一个小时而已,却无数次有想要向陈昭求助的念头,手指好几次点到通讯录,几乎都快要按下那串号码了,又拼命咬紧嘴唇忍耐住。
不能让陈昭知道这件事,梁迦南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就心脏发冷,alpha不会想要这个孩子,陈昭早就说过不能怀孕…一定会让他打掉的。
想到这里好像全身都疼了起来。梁迦南手指抖得快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了,这时正好听见护士叫到名字,他行尸走肉般地走进去。
屏幕里是绿色的excel表,过去十分钟陈昭才敲下第一个数字,之后放在键盘上的手就迟迟没有再动。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像是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中不断播放。
三天前的夜里,陈昭睡得正好,突然就被一阵细弱的哭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梁迦南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是被冷风吹过。
“怎么了?”陈昭以少有的耐心看向他,声音含着刚醒来时的沙哑,梁迦南忽然就像只兔子一样扑进了他怀里。冰凉的身体钻进被窝与他肌肤相贴的瞬间,陈昭彻底清醒了。
那一刻他真的有想把人打包扔出去的冲动,又被一种不知何处而生的责任感制止住。
怀里的omega突然抬起眼睛看向他,乌黑的眼珠和泛红的眼眶像是黑色湖泊周围一片被风吹动的枫叶林。孕期激素让他的脸稍微圆润了一些,面颊到下巴变得有点婴儿肥,皮肤也更光滑细腻,在朦胧的月光底下白得像雪。
陈昭的心跳忽然就快了两拍,他的手放在梁迦南颤栗不止的后背,“哭什么?”
“陈昭,你有没有吃过波板糖?”
“是很大的棒棒糖,颜色像彩虹一样,很漂亮,很甜,”梁迦南的声音含糊,说着咽了咽口水,“我只吃过一次。”
“是在小学的时候,同桌分给我的一小块。”
“……我就是很想吃糖,可他们都不给我买,他们说是梁秋不让我吃。”
陈昭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耳边还是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梁迦南说几句就要停下来专心致志地哭几声,呼吸也像含着雾气,他觉得耳朵都快融化成水了。
这二十年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以为长得帅就不用在做爱后听别人的童年创伤了。然后他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那天,梁迦南从衣柜出来看到他接着弯腰干呕的画面。两人间此刻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梁迦南描述亲情缺失时用的词汇越凄惨,他的容貌焦虑就越多一分。
黑夜里呓语般的声音绸缎一样包裹住神经,陈昭想他是真的太困了。
“后来我的牙掉了,那家超市就关门了,一直没有营业……”
讲到这里,陈昭总算在他断断续续的语言中找到一个切入点,“你那时候在换牙啊,”他冷静且理智地分析,“换牙是不能吃糖的。”
梁迦南像是原告在法庭被判了死刑一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积蓄泪水的速度如此之快,让陈昭怀疑他的身体里是否正在发生一场狂暴的潮汛。
“好了,好了,”陈昭的神情甚至有些慌张,他匆忙抬起手捂住梁迦南的眼睛,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所有小朋友换牙的时候都不能吃糖,”他搬出最好的例子,“我也不吃。”
梁迦南无辜且笃定地看向他:“你不吃是因为你不爱吃。”
“谁说的?”陈昭握了握拳头,拒绝在这个问题多做纠缠,他深吸一口气,“梁迦南,你想吃彩虹糖随时都可以去买……”
“是波板糖。”omega严肃地纠正他,又眼含热泪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要说的根本不是糖的问题。
陈昭一瞬间福至心灵,“是,波板糖,就是圆圆的颜色很像彩虹的那种,”他向后一仰看向天花板,突然喉结滚动,“梁迦南你叫一声爸爸,我现在就出去给你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意料之内的回答应该是恼羞成怒的拒绝,或者那个人会觉得是在对牛弹琴就不想再理他了,他们正好能关灯睡觉……可是梁迦南突然凑近了些,黑长的睫毛都快要戳到他的脸上,就在这样无限趋近于零的距离,陈昭看到他红润的嘴唇快速地张合两下,吐出来两个字,“爸爸。”
陈昭石化般静止了两秒,不得不立刻转身下床,才挡得住突然红了的耳朵和莫名其妙硬得发疼的性器。
那晚凌晨两点的冷风里,他辗转于各个便利店找“波板糖”的经历足以载入“人生最难忘的事”排行榜前三。
等到他回来时,梁迦南已经睡着了,陈昭毫不迟疑地把他叫醒,并在omega小口舔着糖块的时候突然说,“等会儿也像这样舔我。”
后面发生的事就不方便在办公室想起了。
陈昭搓了搓眼睛,大脑却没有停止沉浸在回忆里。
前天早晨,因为突然发现出门前梁迦南没有缠着要亲他,他的车都开到半路,又像是憋着一股火似的折回家里,把还窝在被子里的omega拎起来亲到喘不过气。梁迦南脸蛋红扑扑地问“老公你不去上班了吗”,他语气很凶地说,“不上了,上你。”
还有昨天傍晚,omega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陈昭竟然在认真地想怎么才能哄他开心……但是最后梁迦南吃过他做的饭眉头好像皱得更深了,睡觉前还又吐了一次。
……
等到陈昭从琐碎的思绪里回过神,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眼前的表格还是一片空白,他连忙正了正神色专心看向电脑。陈昭也有些诧异,一向被同事开玩笑说成“工作机器”的自己还会发呆这么久……太不正常。
可是下一秒,他的心里被一种蒸气般的岁月静好、天长地久的感觉涨满了。一点点微妙的笑意像是升起的月亮,不知不觉爬上他的嘴角。
诊室里冰冷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
梁迦南躺在仪器上被迫分开下体,尽管医生和护士都足够温柔和耐心,他还是羞耻得像一只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始终双眸紧闭。
在一声仿佛晴天霹雳的“恭喜啊”中,他蓦然睁开了眼睛,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是有宝宝了。”
世界在一瞬间倏然归于安静。
梁迦南脸色灰白,都快忘了自己有些不堪的姿势,他艰难地把目光转向面带微笑的医生,小声问,“…他多大了?”
“快两个月了,很健康,但还是要多补充营养,你太瘦了——”
“两个月,”梁迦南打断她,神情有些紧张,“可以做流产吗?”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到了下午,阳光依旧炙热,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失魂落魄地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抬起头也不记得这是哪里。
眼前有一家蛋糕店,甜腻的香味飘出来,梁迦南不想吃东西,可是又仿佛有了像是不得不进食的责任。
有一个生命在身体里的感觉好奇怪,没那么饿都会忍不住多吃几口。
抹茶蛋糕微微发苦,夹心是流油的蛋黄酱,梁迦南一勺勺地咽下去,突然有想要问“你喜欢吗”的念头。他没忍住抿着嘴唇笑了笑,觉得傻得有点像神经病……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头突然一点点低下去,肩膀剧烈摇晃了一下,趴在桌子上像是雪崩一样颤抖地哭了起来。
……
几分钟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抓到了,人在这里。”
梁迦南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个像是麻袋一样的东西罩在了他的头上,紧接着口鼻吸入了一阵难闻的气味,他剧烈咳嗽,眼前一片漆黑。
有人粗暴得如同从土地连根拔起一株植物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扛了起来,连一声尖叫都没有喊出口,但好像店里的营业员替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梁迦南没来得及说“谢谢”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