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成为beta是一件如愿以偿的事。
如果他和陈昭以另外的途径认识,也许会成为很有共同话题的忘年交。从第一次学习生理知识开始,梁秋就对“被信息素控制成发情的狗”这件事没有任何向往,只觉得脏。
所以拔除掉犬齿成为残缺品的顾衍,在他眼里才算是终于变成完整的人。可是自从梁迦南分化以后,他们之间某种暗流翻滚的氛围——尽管他不应该感觉得到,但他总是能感觉到。就像是暴雨来临前昏黄阴暗的天空,快要下雨却还没下的那种气氛,乌云密布,裂痕就在黑压压的云层之后。
梁秋坚信切除腺体,把那个毒瘤一样的灾难从身体里挖出来,是能让人变得更好。也许这样,梁迦南也会歪打正着地成为他理想的栽培对象。
可是顾衍哭着求他的时候,那些眼泪又会真的让他的心揪起来。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做这件“不得不做的事”,直到顾衍冰冷的尸体推进焚化炉里变成一捧灰烬,他才意识到这个捡回家的孩子干涉得实在太多。梁秋当然不屑于怀疑他们会有什么感情,但是这种AO间的互相吸引和甘愿牺牲的成全与保护,实在让他嫉妒。
也让他有时会怀疑,如果没有梁迦南的存在,顾衍不需要演戏说“我爱你”的这十几年,会不会有真正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哪怕瞬间?……还是会死得更早。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但至少这件事他还有时间去做。
没有理由阻止。
手术台上的身体颤抖得不成人形,两片单薄的蝴蝶骨绝无再飞起的可能,肌肉痉挛像是快要分崩离析碎成粉末。人不人,鬼不鬼。他活该。
持续的尖锐耳鸣让梁迦南头痛欲裂。
眼前也许是幻觉,全世界都在坍塌,房屋连同窗户都在震动。滑落眼眶的不像泪水,更像是湿淋淋的鲜血,看到的景物也像是蒙着一层血雾般的红色。梁迦南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觉得自己反复死掉又被生生疼活,在绝望的疼痛和越来越模糊的幻视里,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如同雷神骑山羊战车降世般惊天动地的轰鸣。
大门被一辆越野车猛地撞开,木板钉死的窗户也“砰”的一声炸裂,陈昭从窗外跳了进来。
对梁迦南来说万籁俱寂的几秒钟。
他的手指颤了颤,被捆绑磨出血痕的手腕,从心脏向外延伸出的淡青色血管,快要趋于平静的脉搏又在重新跳动了。
他看着他。
陈昭抬脚踹翻了医生连同他身边的器械箱,在一声惊慌失措“啊——”的惨叫中,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医生的右肩膀。孟沂舟拎着铁棍带了人进来,和从屋子后面冲进来像是保镖一样的黑衣人激烈缠斗。
陈昭沉默地背过身挡住梁迦南的视线,手起刀落割断了捆住他四肢的麻绳。
这会不会也是幻觉。
从绝望的泥泞里挣扎出来,忽然轻盈的身体,落进有温热体温的怀抱里,紧贴着宽厚结实的胸膛,陈昭低垂的睫毛,布满血丝赤红的眼睛,克制什么的眼神,绷得很紧的嘴唇,像是在说“我来晚了对不起”的表情,这些会不会也都是幻觉。
陈昭抱着他平稳地向外走,搂住他肩膀的那只手臂的衣袖上浸了汩汩外涌的血,似乎沉重得难以抬起。梁迦南听到了一声惨烈的闷哼,下意识抬头看向梁秋的方向时,alpha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出门怎么不和我说?”温暖的呼吸扑在耳边,失去视觉后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让我陪你一起去。”
这样的音色像是从来不属于陈昭,梁迦南哆嗦地搂住他的脖子。
走到户外,咽喉终于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晚风浑浊。陈昭把他抱到车后座,钥匙给了守在外面的人,“带他去医院。”
“陈哥,你不来吗?”
梁迦南虚弱地抬起眼睛看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陈昭伸出手摸了摸omega殷红湿漉的眼角,看着他毛绒绒的脑袋,心跳快得像是整个胸腔都要被震散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房子里面,“在医院等我。”
皎洁明月高悬于深蓝色的夜空。
一场真正的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漆黑的夜色和冰冷的空气似乎让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了,梁迦南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珠,在汽车的颠簸中意识逐渐模糊。
他想起了高中某次期末考试后,在班级里和同学们一起看电影。厚厚的窗帘挡住所有光线,众人屏息凝神组成的寂静甚至显得庄严肃穆,黑板的屏幕投放着紧张又惊险的剧情,江湖侠客光明磊落,却不慎落入官家的圈套,被五花大绑押赴法场,背后一块亡命牌。“时辰已到——”千钧一发的时候,从天而降的英雄怒喝一声“刀下留人”,教室里的同学都大松一口气,“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还好他来了”……时光穿溯两千年到现世今宵,梁迦南迷迷糊糊地想,陈昭救他是真的“刀下留人”,手术刀下。
汽车停在路边,梁迦南没力气睁开眼睛,听到一声“得罪了啊嫂子,我抱你下去”。
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有些头皮发麻的紧张。
那场手术没有做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腺体究竟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刚才贴近陈昭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捕捉。
不会再有只是贴近呼吸就会感到安心的感觉,没有那种像是注入一针镇定剂般,让他疯狂跳动的神经得到抚慰的感觉。他的慌张和不安像是更加被放大了,心脏供血紧张,每个毛孔都争先恐后地在恐惧中收缩。
陈昭也会感觉到吗?——他们中间那根细如游丝的线,终于到了要断裂的地步。
手背被划开一道狰狞的猩红伤口,歪歪扭扭渗着血珠,像是只洒了硫磺的蜈蚣。
陈昭垂眸看着穷途末路只能狼狈地挥舞剪刀自卫的医生,与孟沂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身强力壮的alpha毫不犹豫割破了医生的喉咙,熟练的样子像是专职杀手。
酒吧只是用来掩饰的窝点而已,他们这些人实际在经营的是高利贷交易和地下赌博,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地面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这个人怎么办?”孟沂舟神情复杂地指了指被打晕的梁秋。
陈昭重新戴好刚才用来当作指虎的腕表,擦去那一层模糊的血肉还是完好如初。他转了转手腕,声音平静地说,“杀了。”
一场被归因为“意外”的火灾可以掩盖所有事。放火烧尸这件事,对这几个人来说比起锅烧油还得心应手。
“今天谢谢你了。”陈昭和颜悦色地拍了拍孟沂舟的肩膀。
“小意思,”孟沂舟咧开嘴,灿白的牙齿看起来十分开朗,“你去医院?我们捎你一程。”
陈昭摇摇头,“我叫了司机,正好把梁秋的车开进海里。”
“行,那我们走了。”
夜风里有腥咸的海水味。
越野车上几个人都还是摩拳擦掌的兴奋表情,连声说好久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了。孟沂舟看向他们的眼神宠溺得像个父亲,一一扫过这些陪自己出生入死的面孔,心里慢慢涨起潮汐般汹涌澎湃的感觉……他的目光忽然一顿,“我们来了几个人?”
“六个啊。”
“小叶守在外面,他送梁迦南去医院了,我知道……那不就应该还剩五个吗?”孟沂舟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数了,旁边的人忽然笑起来。
“韩哥刚下车就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自己回去了吧?他本来就是凑数的嘛,一开始还说自己都金盆洗手了不想过来,还好对方人也不多。”
孟沂舟眼皮猛地一跳,“韩星云?”
“他不是说再也不会掺和这些事了吗?怎么他也来了……我还没看到他。”
“韩哥就坐在这儿啊,”男生拍了拍旁边的座椅,“戴着口罩,老大你没注意到也很正常啦,他不爱说话。”
因为对手下的人足够信任和事发突然,来的路上,孟沂舟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
他缩紧的瞳孔闪过一丝慌乱,“停车!”
清冷的月光下,无人驾驶的汽车沉入深海,最后的痕迹也被抹除干净。
夜色昏暗,陈昭的手指间夹着一截点燃的烟,对着遥远无垠的海面做了一个像是上香的动作。他的眼睛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等到海面也渐渐平静,陈昭像叹气一样呼出最后一口烟雾。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猛地刺入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