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迦南在车上一直冻僵了似的微微发抖，他像是同时失去语言般无声无息地淌着眼泪，努力睁大双眸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想要分散些注意力，可是不管车在高速路前行得再快，恐惧都死死盯牢紧随其后。
陈昭叫了司机开车，自己和梁迦南坐在后座。心脏在胸腔内激烈跳动，他觉得可供呼吸的仰起越来越稀薄，喉咙干哑说不出话——也不用再说了。所有恳切的真挚的开膛破肚般的渴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像终于窥见救赎之路，纵身向前奔跑飞跃，却失足摔进了空无一物的黑暗。
最令陈昭无法接受和原谅的是，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愧疚和自责让他觉得连抱住旁边的人都没有资格，梁迦南抓着他的一只手，因为恐惧和忐忑无意识用尽全力握住。直到湿腻的液体流到手背，他才低头看见纱布渗出的血点和蜿蜒流淌的猩红血迹，惊慌失措地想要松开，又被更加用力地反握住。
“没事。”陈昭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刀伤裂开的疼痛，他说完后才意识到对方听不见，只好不断抚摸omega的手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梁迦南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向alpha的表情——被他湿润的目光触摸到眼睛的瞬间，陈昭就感觉到胸腔内像是有什么建筑轰然倒塌，毁天灭地般滚滚翻涌的烟尘堵住喉咙，他努力忽略窒息感，勉强撑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在梁迦南的手心里写“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仿佛处在冰天雪地里似的指尖颤抖，写到最后横竖撇捺也像是能泣不成声。
诊室内白炽灯亮得刺眼，梁迦南坐在冷冰冰的病床上，戴着像是头盔一样的铁制仪器。几位医生和护士把他围在中间，时不时指着电脑屏幕里的画面做出判断。他咬着手指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在哭，听不到这些人说什么，目光一直不安地瞥向门外。
空荡的走廊只有陈昭自己。从前他还会因为能够释放安抚的信息素而被留在omega身边，现在却被护士毫不犹豫地请了出去。
他坐立难安，像是搁浅在海岸边快要干涸的鱼，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如同疲惫的潮汐拍打在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等到医生出来。陈昭急忙一个箭步走上前，“他怎么样了？”
“暂无大碍，”医生强忍火气似的摘下口罩，神情有些迁怒地看着面前的alpha，“是直接外力导致的鼓膜穿孔，”他拿出光片指给陈昭看，“一般情况下鼓膜有韧性和弹性，即使是薄膜结构也不易损伤，但施加暴力时气流短时间冲击耳道，外耳道的承受压力高于中耳的气压，导致鼓膜破裂穿孔。”
他说得冗长详细，陈昭听得也认真耐心，脸上关切的神情不像作假，医生的态度也缓和了些，把诊断书和处方笺一起递过去，“患者处于孕期，有部分药禁止服用，所以只开了这些止疼和预防感染，”他说，“听力会在三个月左右逐渐恢复，尽量减少噪音刺激，”他瞥去一个睥睨的眼色，“也要避免二次受伤。”
陈昭连忙神情讪讪地点头答应。
医生离开后他连忙走进了诊室里，梁迦南还低着头，听不到他过来了，在陈昭的手摸到脸上时才迟钝地看过去。Alpha的神情像是云开月明一样晴朗了很多，陈昭蹲下身握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没事，会好”，又写“回家”。
梁迦南觉得手心的皮肤痒得像有蚂蚁在爬，他依稀看懂了写的是什么，简单的几个字也像是有安抚的力量般让他焦躁忐忑的情绪缓解了些。陈昭抬头看着他，一向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在注视着他时却流露出暖冬微风般的和煦温柔。
梁迦南乖乖站起来，跟在alpha的身后走出去。
医院的人不多，走廊开阔明亮，陈昭却如同扶着盲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腰，偶尔经过的人纷纷侧目。梁迦南被看得脸红，坐电梯下行时忽然想起自己感冒那回的事，陈昭还像是很不喜欢和自己有身体接触，现在却……他愣了一下，看到反光的电梯门映出自己挺着肚子的模样。
微微悸动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梁迦南睫毛低垂的瞬间，一直在关注他表情的陈昭迅速俯下身，在可怜兮兮的omega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又飞快站直。
梁迦南刚垂下的睫毛瞬间支棱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昭依旧神色如常坦坦荡荡，还看起来非常正人君子地整理了领带。
电梯门打开，梁迦南迷茫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似的一刻都没有分开。
回到家里，陈昭把医院的诊断书拿给梁迦南看，一些复杂的专有名词他读不太懂，不过大概明白了耳朵受伤的地方会自行愈合。
折腾整整一天，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现在终于又恢复落到地面的平静。
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回到了他原来的生活里。墙上的始终快指向凌晨，整点报时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尽管什么都听不到了还是会在他的身体内响起，时间流逝发出仿佛骨牌倒塌哗啦啦的声音。
梁迦南在房间换好睡衣，正要躺到床上时却看见陈昭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写着两个字，“吃饭”。
好像系统里的npc。
中午吃得很多，即使到现在他也没感觉饿，可这件事早就已经成为他的使命了。梁迦南一声不吭地从床上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了餐厅，脸上是走上绞刑架上般从容赴死的神情。
陈昭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握着平板飞快地跟了上去。
餐桌上是一个盛着猪肚鸡汤的保温壶，汤里盐放得很少，黄腻的油星浮在最上面。梁迦南拉开椅子坐下，没什么表情地握住勺子。
在他要喝下第一口的时候，陈昭走过来把平板放到桌面，上面写着“不想吃就不吃了”。
梁迦南见鬼了似的愣住，底下还有一行字，也许是alpha怕只有文字太过冰冷，努力想要显得温柔一点，还在最后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开心就好^_^”
陈昭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着充满期待的神情。
梁迦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前的情景太过诡异，让人不敢放松警惕。他忘了自己会说话，试探地拿起电容笔也在上面写“真的吗？”
陈昭点了点头。
客厅安静得过分，鸡汤上缭绕着白色的热气，两个人的面容都氤氲得好似在迷蒙的薄雾里。他谨慎地站起来想离开餐厅，又被拦住。
梁迦南下意识再次拿起勺子，一瞬间表情有些绝望。可陈昭又把他手里的勺子放下，坐到他旁边继续很用力地写字，像是被冤枉的嫌犯在悲愤地写申诉材料自证清白。
“是因为担心你会饿。”
“不是因为宝宝。”
他唰唰写好后递到旁边，梁迦南先是抿着嘴唇看了一眼他有没有生气，才十根手指绞在一起，低下头读那两行字。
好像冰冻的湖面被凿开一块，惊动了什么似的发出轻微“咚”的声音，湖面泛起一片涟漪。
梁迦南像是被文字烫到般缩了下手，鼻腔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犹自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实世界而非虚幻的梦境，最后匆匆在那两句之后写下“知道了”，又把所有的对话都一键清空。
陈昭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委屈，心里顿时猛地抽痛，六个月的时间，早该说出口的话迟到这么久，他竟然等到现在才舍得给出去。
梁迦南笨拙又窘迫地掩饰着眼睛，想要回到房间，陈昭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进去，修长的手指伸入梁迦南的指缝里，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
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了，所以直接用行动表达。陈昭握住梁迦南纤细的腕骨，抱着他温柔地躺到床上，铺天盖地落下细密缠绵的亲吻，沿着脸颊一路游走到侧颈，最后停留在嘴唇，又深又用力地吻下去。
舌头搅弄了进来，像是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让梁迦南有些发慌，可是想到这是陈昭，又会莫名感到安心。
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少年时代，只要想到这个人心脏就会有一瞬间被填满的感觉。
“嗯…”他小声溢出呻吟，被亲过的地方从脸上耳朵到脖子都泛起粉红色，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牵扯出暧昧的银色水丝，梁迦南五官布满了情欲的潮红。陈昭险些把持不住，但想到一波三折的今天应该好好休息，还是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