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鸱吻峰 桂花小筑
秦春雪拿着自己刚去丹阳峰领的灵石,又从抽屉里收拾了所有师父师兄师姐给的好东西,将它们一股脑塞进了一个绣着仙鹤的袋子里,扛起来就兴冲冲地要走,一只胖乎乎的猫咪缠上秦春雪的衣摆。
秦春雪笑了一下将花蒙扛上肩头一起离开。
正巧这一幕被来找秦春雪劝诫的鸱吻峰主人也就是秦春雪目前的师父紫静真人见到,他按兵不动施了个隐身咒,跟在秦春雪和猫咪的后面。
秦春雪带着花蒙在鸱吻峰一路左拐右拐,经过师兄弟们练功的大院、修习的学堂、豢养部分灵兽的小苑,最后行到大陆上下了山,再次绕过正在进行玉衡开阳大会的外门广场,经过戒律堂、弟子院、斋堂、修习所,最后来到了最外头的杂役处。
鸱吻峰位于七星宗最顶,这一来几乎竖跨整个七星山。紫静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徒弟在搞什么鬼。
于是就见秦春雪兴奋地和杂役处的办事交谈了什么,接着有些迷惑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抬脚前去了标着七号的小木屋,眼看着秦春雪打开了小屋的门,花蒙跳下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秦春雪的肩上。
一张床已经空了,另一张整洁平整,显然一个人也没有。
秦春雪关上木屋的门,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溜烟跑得飞快。紫静居然要运转一些灵力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清清爽爽的黑马尾荡来荡去,秦春雪跑过了一片小树林,十几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在砍树,紫静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秦春雪这小子像个兔子似的,跑得太快了,紫静必须得专心盯着才能不把他弄丢。
秦春雪带着猫深入树林深处,这里杉木高大,遮天蔽日,翠绿覆满苍穹,点点破碎的光芒从缝隙中探出,照在一个俊逸的青年身上,秦春雪的眼睛猝然发亮,猫咪抬起爪子舔了舔,秦春雪提着包袱向前跑去。
翩若惊龙,宛若游龙,腾蛟虎跃,柔韧的腰身左右动作,这人的手上托了一把黑色的剑。
紫静躲在不远处一颗老树后,暗暗吃惊,七星宗竟然还有这样剑术天赋卓绝的弟子,他现在不仅想要探究秦春雪的小秘密了,他对这个神秘的男子也提起了兴趣。
秦春雪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里面是一汪清绿的甘泉。花蒙在秦春雪的肩上伸长了脑袋,往竹筒前凑,被秦春雪托着它的胖胖头推了回去。
突然一股凌冽的剑锋直直向着秦春雪面门袭来,花蒙瞬间吓得嗷呜一声从秦春雪的肩膀后跳了下去。
紫静见势不好,这人是真想要秦春雪的命!手上运气灵力蓄势待发。
秦春雪被这剑意逼停在了距离周细微一剑的距离,但他的脸上毫无惧色。
果不其然,在秦春雪的预料之内,剑尖果然停在了他眼前一寸。秦春雪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无人注意到,周细微的眉心微蹙,他差点就停不下来了,就算现在如此急停,他也险些伤到经脉。
秦春雪依旧是那样的天真烂漫:“泥巴哥,你的剑术又进步了!”
周细微毫不客气地接过秦春雪递来的碧灵泉,一饮而尽:“谁叫你来的?”
偷听的紫静真人心如刀绞,那竹筒里的绿色液体是紫静前不久赐给秦春雪提升修为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喝,那小子就这样轻而易举给了别人?更让紫静真人无法接受的还在后面。
秦春雪着急地翻找带来的袋子,献宝似地掏出了一堆灵石、火焰水晶、五彩菩提、飞行符箓……
花蒙见到了熟悉的人,围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宝贝转圈圈。
“今天发灵石了,办事处的师兄说你今天没接取任务,我在你的房间也没找到你,就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的在这里,这些都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给我的,我拿着也没有用,还是给哥你。”秦春雪像一只讨要奖赏的小白狗,睁着一双大眼睛吐着舌头想要赞扬,花蒙也通灵性地“喵呜”一声。
紫静已经崩溃了!他他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三年来自己赏给他那么多天才地宝却一点进步都没有了!好一个“我拿着也没用!”紫静抱头锤树努力克制自己不立马现身重重批判这两个坏弟子!
周细微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堆秦春雪进贡的宝贝,他知道自己其实用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它们最终都将被暴殄天物,练入自己体内通通石沉大海。
但是他不甘心!就再试一次吧,周细微对自己说,
他摸了摸秦春雪光洁脸蛋,眼看着这个孩子笑成一朵花,周细微的思绪更加复杂了,他的心里竟然染上了一抹歉疚。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一开始来七星宗到底是否正确了,难道一切都是错误的吗,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总之再试一试吧,为自己拼一把!
……
为了补上早上的旷勤,周细微在当天下午和几个仆役一起来到了内门丹阳峰的明光阶扫地。
只是扫地而已,看似简单,但是这长阶梯几乎贯通了整个丹阳峰,更别说当前时节枝繁叶茂,为了美观长阶两侧栽种了各种灵树名花,楼梯上的花瓣落叶铺了满满一层。
周细微先爬到山峰最上面,用一柄大大的扫帚将厚厚的落叶的扫到下面一层,丹阳峰的弟子行色匆匆经过,人一茬又一茬。
“听说没,后山的突然暴毙了好多灵兽。”
“别说了,快走,宗主又发怒了。”又是几个内门弟子从山上跑下去。
一个表情严肃的白衣弟子抱着一具尸体走上楼梯,经过的相熟的弟子附耳问他:“这个能确定吗?”
来人不答话,摇摇头,“哎”方才那人叹到:“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周细微默默在一边扫地,一个面色阴沉的女子从丹阳殿方向走来,她双手笼袖,路上不停有弟子跟她打招呼鞠躬行礼,但这女子一律不管,在经过周细微身侧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声厉呵:“这还想送过去?!”
周细微猝不及防抬起头对上了女子一双冒火星的眼睛,周细微身前两个抬着尸体的弟子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齐声喊道:“二师姐!”
九月萤高冷的抬着下巴,端庄地来到两人近前,解开尸体上盖的白布,是一具无头的赤裸男尸,表面微微腐化,不知道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没有泄露半点异味。
九月萤眼波流转眉头紧锁:“全师叔没这么矮,不用送上去了,以后都看清楚,明显不符的自己不会判断吗?尸体一具具送,偌大的明光殿都要变成停尸房!”
瞬间阶梯上来往的弟子都噤若寒蝉,特别是正在带着尸体往上搬的,更是一动都不敢动。
正在气头的上的九月萤见所有人都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了,突然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甚友善地对周细微道:“你还在啊。”瘪着嘴拂袖离去了。
周细微:“?”
附近几个人好奇地看了看他,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便再没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六千多阶,周细微和另外几个杂役干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半夜亥时几个人终于快收了工,最后只要再从山上检查一边就够了。
星光朦胧,浓稠的黑夜下七星主峰丹阳睡卧在这片灵脉大地上。
几个人一起边上台阶一边聊天。
一个皮肤黝黑紧实的大汉以手作扇道:“能上仙山见这么美的风景也算不枉此生了!等我下个月下了山总算哈哈也有炫耀的资本。”
另一大汗淋漓的瘦子嘲笑道:“妈的,大半夜哪里来的风景,黑灯瞎火,你能看见什么。”
“找揍是不是,你爷爷现在没力气了,明天不给你揍得告爷爷找奶奶我就不信李!早上没看见啊,中午没看见啊,这山上到处都是仙灯,瞎了是不是。”黝黑大汉半开玩笑道。
“对了,老周,你也是下个月吧,我记得你家也在沣曹,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黝黑汉子岔开话题。
周细微摇了摇头。
瘦子一巴掌拍在周细微的肩膀上:“老周你可别想诓弟兄们,你是不是有啥大机遇,我可是看见了,你屋子里那么多仙丹宝贝,可不该是勾搭上哪个仙子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快快从实招来!”
周细微心想哪里有什么仙子仙女的,只是一个跟屁虫月月来给自己送宝贝,但是这不足为外人道也,挠挠头打个哈哈就算完:“什么仙子看得上我,老李你甭取笑……”
“滚出去!”
“没用的废物!全都给我滚!”
几个杂役面面相觑,心惊胆战之余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聚成一团。
七八个白衣服的内门弟子白着脸,犯了什么错似的,两只手揪着快步跑离了明光阶,光影绰绰间大殿内明灭不清的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周细微对其余的杂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打头上了几个台阶探查情况。
长阶的尽头正好是明光大殿,此时殿门大敞,身穿华贵锦衣,披头散发的男人茕茕孑立在偌大的大殿中央,背对着大门,暗黄的灯光下一丝温暖都没有,男人的脚边是一具又一具残缺怪异的尸体,男人置身此场景里却无动于衷。
突然他双手掩住面,肩膀抽动。
竟然是在哭!周细微心神大震连忙闪身到屋外檐柱后。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哭泣的男人应该就是丹阳殿的主人了,或者也可以说是七星宗的宗主九韶明。
从中午开始周细微就觉得不对劲,这些弟子个个蔫头巴脑,扛着尸体进进出出,看来都是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是在找谁的尸体,周细微屏气凝神,正想回去告诉弟兄们不要到上面来了,赶紧下去躲躲。
突然大殿内传来幽幽之声:“阿十——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秦多宝,我从来没有爱过她,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可若我不答应宝娘的话,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时师父已经写好除名书,只有方江的神荔才能救我,才能救我们,要是我被赶下山你一定会跑掉,可是你还是离开了,你怎么那么狠心!你一向知道我的命脉,你真是决绝,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下……”
九韶明的手中紧紧握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魂灯,随着九韶明的颤抖而发抖,九韶明突然咬牙切齿恨恨道:“秦多宝!你真是好手段!要不是我发现阿十的魂灯扑朔还真没法发现被你掉包了,三年……整整三年我被你骗得好苦!漉弥的狼妖怎么不把你咬死!你受伤昏迷阿十的魂灯却暗了!幸好我发现蹊跷,不然我给阿十制作的魂灯还会在你的房间里暗无天日多久!当年我顾念你的知遇之恩,对你礼遇三分,但要不是我保你你早就死在方江域的皇室相残中,这么多年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最后一句话,九韶明几乎是吼着发出来的。
瞬间,九韶明转过身来,双眼泣出两行血泪,病翳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骇人非常:“我说的对吗,小贼?偷听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