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明转过身来,双眼泣出血泪,面无表情道:“我说的对吗,小贼。”
室内的灯光映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正一步步走向殿口,影子随着九韶明的走近越来越大。
抱着柱子的周细微双眸紧缩,他看不见的遥远的长阶后瘦子一个劲挤眉弄眼。
周细微连呼吸都屏住了。
影子却越来越近,很快眼前出现锦服一角。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出现一只白皙的手。
有力地提着周细微的后领将他三百六十度甩在了屋顶上。
雪白的道袍翩翩落地,稳扎稳打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一丝喘气和惊慌,刚刚降落的羊殳抱拳向刚出门的九韶明行了礼:“师父。”
九韶明苍白病态的脸上仍然挂着两行鲜红,魂灯被拢在了衣袖里,他居高临下道:“是你?”
羊殳立即下跪:“弟子犯戒,请师尊处罚。”
“不是你。把他交出来。”九韶明笃定道。
羊殳依旧低着头,跪得板板正正,语气恳切:“此人是我带上山来的,也是我让他来处理尸体的,一切说来实我之过,如果师尊要责罚于情于理都是弟子的错处,与他没有关系。”
九韶明神情冷淡,一言不发。
羊殳只好运转灵力,正在屋顶上趴着紧张兮兮的周细微只感到一股怪风袭来,将他卷下,一个骨碌滚到地上。
前方是羊殳略微瘦削却坚实的脊背,周细微学着他的样子单膝跪地,向九韶明抱拳行礼道:“宗主。”
九韶明右唇角轻蔑勾起:“羊殳,你真是不会撒谎啊,我丹阳什么时候需要用到一个凡人杂役的帮忙了,还是五行废灵根。”
周细微听到这番话顿感不妙,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忿的情感。
“师尊,正是杂役所以才无辜,我能为他担保,离开明光殿之后他一句话都不会说。”
九韶明没有理会羊殳的求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愈来愈近。
“我倒是气糊涂,连一个凡人靠近都没有察觉,羊殳,我还是对你太宽容了吗,他倒可以不必死。”
听到这话,周细微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因为那个男人已经越过九韶明来到了周细微的眼前,一只手覆盖在他的头顶,周细微心慌之下微微抬起头。
直至对上了九韶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大的眼仁几乎撑满整个眼眶,眼睑下缘黑红色的液体半凝不凝。
周细微悚然往后退,头皮猛然刺痛,九韶明覆盖在他头上的手掌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头发,周细微自知不妙求道:“宗主,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周细微想要给他磕头,不想他的脑袋还被死死攥在九韶明的手里,尖锐的撕裂感让周细微动弹不得。
更加糟糕的是,九韶明五指掐住了周细微的头皮,刺破皮肉,一股心神震颤的痛苦从周细微的灵魂深处涌现。
“啊!”周细微痛到尖叫出声,
这股痛苦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有人将他的魂魄生生从他的身体里揪出来!
周细微开始疯狂挣扎,他的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或者说什么都看不清了!这就要结束了吗?怎么能死在这里!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得这样匆忙,这样平凡!这样普通!
他才二十一岁,他还没有引气成功,他还没有当上仙人!他还没有成功,他什么都还没有做成!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阿爹阿娘小花和老虎村的亲人们!
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啊!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成!
英雄之路怎么会这样中道崩殂!
……
周细微是在自己的小木屋醒来的,守在他的床边的瘦子见他睫毛忽闪,大喜过望,站起身大叫:“老周醒了!老周醒了!”
瘦子和一屋子的杂役全都围在他的床前,周细微还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发现自己没缺胳膊缺腿,心里疑惑更甚连忙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瘦子一张大脸急忙挤了过来:“没事没事!老周放心!大师兄靠谱着呢!”
又是一个小个子嚷嚷道:“吓死我了,你不知道宗主有多可怕!我当时真的以为宗主要把你杀死!”
“多亏了大师兄,宗主那一眼,我的心里也扑通扑通跳啊!”
周细微捂着脑袋道:“一个一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瘦子激动得唾沫横飞:“老周!你被大师兄撂地上之后,我们听到大师兄给我们那个,传音,让咱赶紧离开明光殿,弟兄们不能这样丢下你不管,总之我们往后撤也不算太远,宗主他娘的,太恐怖了,想要掰你脑壳搜魂,幸好大师兄使劲哀求宗主他老人家,差点你就成傻子了,你昏迷后我们就把你背回了木屋。”
瘦子补充道:“放心放心,大师兄给你检查过了,没有啥事,可真无妄之灾啊!咱杂役招谁惹谁了,宗主他娘的说的是公平公正,完全不是这一回事!妈的,他们上层人发生的事情跟我们什么关系!”
周细微脑瓜子嗡嗡,没有参与几人七嘴八舌的抱怨讨论,抱着脑袋呆了一会。
待到他回过神来,瘦子正要走,几个伙伴冲着周细微挤眉弄眼,门口一位穿着白衫的美丽青年端着一盅药满脸担忧地进到屋子里来。
瘦子见到了来人对周细微挤眉弄眼道:“老周,你昏迷这一个月都是这小哥在照顾你,刚去煎药了,人家还是内门弟子哟,有这样的好友我可真是羡慕啊。”
说着也退出了门,想要给周细微和秦春雪留下独处空间。
周细微敏锐地察觉到了瘦子话里的关键词:“一个月?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这怎么行呢,也就是说周细微作为杂役的最后一个月就这样没了!
秦春雪急忙将药放下,轻拍周细微的背:“泥巴哥,你重伤刚愈,断没有这样就将人赶走的道理,至少要再次留你几天。”
周细微掩在被子下的手握紧成了拳,几天练气……这可能吗?
秦春雪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周细微被他这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应该是我才要说对不起吧,浪费了你整整一个月的修炼时间。”
秦春雪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没关系的,这个……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细微的心里骤然一紧,难道秦春雪找到让他留在七星宗的方法了?
伴随着周细微的期盼,秦春雪打开了自己的芥子袋,从其中掏出一条长长的墨绿色绦带,咽了咽口水道:“全百味死了,九韶明在找他……还有杀死全百味的凶手。”
周细微微微有些失望:“我知道这个,所以?”
“这是他的法器翠生。”
秦春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周细微打量了下翠生,暗淡无光,显然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道:“你以前是他的弟子,他送给你了这个?”
秦春雪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是我在天香阁找到的,他死后。”
周细微锐利地看向他:“你知道是谁杀了全百味。”
秦春雪也抬起了头,对上了周细微的眼睛,双目相对周细微觉得有点不自在,刚要移开目光,平地一声惊雷:“我杀的。”
周细微被这句话震得回不过神,迟疑道:“你说什么?”
于是秦春雪又重复了一遍:“我杀了全百味。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我应该和你一起去丹阳峰的。”
周细微道:“不不,你为什么?你怎么做到的?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细微不认为秦春雪是在骗他,从小到大除了上七星宗那件事,秦春雪从未欺瞒过他,但周细微也知道那不是秦春雪的本意。这样看来,这两件事似乎其实是一件事。
秦春雪看着周细微的眼睛一五一十地将他入宗那一周发生的事情全盘告知:
“……就是这样,但是当时九宗主的反应很奇怪,他明明知道禁制没有解除,却第一时间认为全百味是逃跑了,并且三年来他一直派人在宗外寻找全百味的踪迹,直到一个月前秦多宝长老清缴了漉弥山的狼妖,重伤归来,九韶明就开始发疯,到处找全百味的尸身,当然他连渣子都找不到,似乎是才知道全百味的死讯的样子。”
周细微问道:“他没有怀疑过你?”
秦春雪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那就真是怪了,怎么看都现场都只有你一个嫌疑人才对。”
正在这时,小木屋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直接踹开了七号小木屋的大门:“秦春雪你出来!”
秦春雪刷得站起身来,是他的老熟人,就在周细微的记忆中昨天也是见过的,印象中她总是昂着头走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不堪,衣衫不整的时候。
九月萤头上的发饰掉了许多,剩下的也乱七八糟地胡乱插在头上,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拽住了秦春雪的衣领:“我找了你好久,居然在这里!快跟我来!”
九月萤是金丹修士,力气大得很,秦春雪没有办法只能被她拖着走:“九师姐……什么事?”
九月萤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周细微见两人这就要离开,连忙从病榻上爬起披上外衣,犹豫了一秒钟,端起秦春雪给自己准备好的已经有些微凉的药,一饮而尽,顾不上口中药味残留的苦涩,穿上草鞋,跟上逐渐远去的两人:“我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