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萤丢给跟在秦春雪后面的周细微一记眼刀,便不再搭理他。只见九月萤在小木屋门口画出一个在宗内被严禁使用的缩地阵,然后带着秦春雪踏入其中,周细微也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进入了阵法。
周细微疑惑地问秦春雪发生了什么事?秦春雪茫然地摇了摇头,九师姐向来对他关爱有加,如今却一反常态。
九月萤口中念念有词,一只手紧紧揪住秦春雪的袖子,忽然一阵奇异的旋风呼啸而起,三人瞬间感受到一股向下的强大拉力。
秦春雪连忙攥紧周细微手腕,三人就以这样一种奇妙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的姿态瞬间被传送到了一方旷大的黑暗之地。
不远处几个内门弟子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到九月萤,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一双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其中一个内门弟子手中那盏鲛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颗明珠。他们纷纷激动地开口大喊:“二师姐!”
九月萤仅是点了点头,她将秦春雪往前面一推,沉声道:“秦春雪,我问你,三年前,天香阁,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俱是神色一紧,尤其周细微和秦春雪两人,四周弟子立即屏气凝神,一丝动静不敢发出,静待着秦春雪的回答。
周细微心中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有料到,两人刚刚讨论过此事,九月萤便找上门来。莫非是秦春雪露出了马脚?又或是他们的对话被九月萤听到了?此刻,周细微最为担心的是,以他对秦春雪的了解,这傻小子很可能会直接认罪啊!
九月萤是九韶明的亲生女儿,要是任由这傻小子乱说,她岂会轻饶了他?秦春雪恐怕会被九韶明生吞活剥!
“我最后问你一遍!秦春雪,你给我老实交代!三年前天香阁,到底发生了什么!全百味是怎么失踪的!”九月萤显然已失去耐心,咄咄逼人起来了,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秦春雪低着眉,似乎是真的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即将道出实情。
“二师姐,小雪为人老实,不会撒谎的,那天的情况你也在场,不是吗?全长老神通广大,小雪不过是练气期的修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去向,关于此事,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周细微见势不妙,急忙插话道。
九月萤终于注意到了一起跟来的周细微,秀气的眉毛因为他拧得更加深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谁让过来的!我堂堂九月萤做什么还轮得到你一个杂役置喙了?!”秦春雪听到九月萤这般言语,握住了周细微的手腕,神情也变得不虞。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这个不起眼的杂役身上,周细微讪笑一声,向他们礼貌问好。
然而,在众人身后那空旷寂寥的黑暗中,突然传出了锁链拉动的声音,叮铃铃迤在地面上。
周细微与秦春雪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显然这里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一个略显疲惫的清冷女声从中传出:“萤儿,我平日里如何教导你的,你身为宗主之女,怎可有如此严重的分别心。把不相干的人带走,全百味是我所杀,与他毫无关系。”
周细微听到这话面露惊疑,和秦春雪对视了一眼,发现他也是一样的迷惑。
内门弟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九月萤更是面露惊喜,如飞鸟投林般扑了上去:“娘,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秦多宝脸色一沉,严肃道:“不要胡闹了,快将他们送回去。”
一张秀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黑色栏杆之后,这就是内门弟子遴选前带队剿灭狼妖的秦长老、宗主夫人秦多宝。
九月萤突然失声大叫:“不!这不可能是你!父亲对您百般折磨,您为何还是不肯说出真相呢!那天、那天明明您是和我在一起的啊!我不可能会忘记!况且您根本没有理由杀了他!
“没有理由吗?”秦多宝突然发出一声嗤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萤儿,你自幼我便教导你做事要公正、博爱、善良、精进,可我却无时无刻不活在恨意之中,在梦中,我已将他杀了千万遍!”
九月萤面露迟疑。
“十几年来全百味对宗门毫无贡献,胡作非为,颠覆伦理,尸位素餐,全宗上下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他拥有着百草丰茂、灵气充沛的碧云峰,你以为这是谁授意的?是你那道貌岸然的好父亲啊!”秦多宝被捆缚住的双手握紧了紧,看着自己的女儿不可置信的样子心如刀绞,但还是狠下心接着说到:“你父亲的卧房里,并排放着两只长明魂灯,自我们成亲后,便一直放在那里,他每天早上都要小心翼翼地擦拭一番。”
九月萤呆呆道:“我以为那是你和父亲的。”
秦多宝笑了一下:“我以前也这样认为,直到我杀了全百味,居然发现其中一盏魂灯灭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道原来如此,此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夫妻俩是相敬如宾,看来只是他心中另有意中人罢了,于是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我将自己的魂灯与熄灭的那支替换。”
“他最近一直在找全百味的尸体吧,呵,我早就告诉过他了,死了多好啊!少了个祸害!尸骨我早就喂给后山的灵兽了,三年,自然是渣滓都不剩。”
九月萤嚅嗫道:“可是……”
秦多宝严肃道:“可是什么,为娘还会骗你吗?秦春雪!”
秦春雪道:“在,秦长老。”
秦多宝斜着头不看他,状似无意道:“你是无辜的,记住了吗。尚朴,带两位出去。”
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弟子应了声是,对周细微和秦春雪道:“两位请。”
离开牢房,尚朴抱拳先周细微和秦春雪道:“两位,我代二师姐道个歉,她不是有意无礼的,只是一时心切,但还是对不住了。”
周细微连忙止住了尚朴的鞠躬,秦春雪也对着尚朴鞠了个躬:“也是我们麻烦了。”
待到尚朴走后,周细微面带疑惑地问道:“秦长老为什么包庇你?”
秦春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哥,跟我来,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两人一边走,秦春雪一边说:“你晕倒后我去丹阳峰找九韶明,发现他在招魂。”
周细微一惊:“你不要命了?”
秦春雪:“他当然什么都没有招到,只是……”
周细微转眼间发现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碧水山涧处,想来此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内门后山了。
秦春雪道:“这里本来是豢养灵兽之处,可最近的大型灵兽大量暴毙,一时间兽群惶惶,暴乱频发,所以所有的灵兽现在已经移交至北慧峰了,这里应当是没有人的。”
说着秦春雪又在四周跑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从芥子袋中又掏出一只芥子袋,不,这不是芥子袋,周细微发现秦春雪新掏出的这枚和原来的袋子又稍许不同,更加小却精巧了许多,其上画了许多周细微看不懂的花纹。
周细微:“这是?”
秦春雪:“这是锁灵囊,全百味的最后一缕精魄附在翠生上,一年前有消弭的迹象,所以我才将其困入了锁灵囊,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仅仅是延缓它消散的速度罢了。”
秦春雪打开锁灵囊,一只颤颤巍巍的淡绿色光团缓缓从袋子中显现出来,刚探出身子的一部分便快速瑟缩回去了,似乎很怕外面的样子。
可惜秦春雪毫不怜香惜玉,两只手指就将这光团提溜了出来,绿团依依不舍地阔别锁灵囊,依靠在秦春雪的手指上,秦春雪挠了挠头,似乎有点难办的样子。
“这就是全百味最后剩余的了吧?”周细微问道。
“嗯。”秦春雪两指一弹,绿团子被迫离开了指尖,被摔上了空中,甚至就要下坠,跌落悬崖了。
秦春雪却神色毫不慌张,轻轻转动手腕,一股清灵的风倏忽升起,发抖的灵魂被托起,秦春雪轻柔道:“不怕,不怕。”
周细微:“对他那么温柔?他生前可是那样对你。”
秦春雪轻声道:“那也是过去了,他受到惩罚了不是吗。”秦春雪闭上双眼,旷野里的风在他的四周盘旋。
湛蓝的天空下秦春雪就像是一只风中精灵,柔软的细碎的飞舞的尘埃为他作配,秦春雪突然睁开眼睛对这魂魄光团说出了一长串咒语。
忽然之间,光团不动了,秦春雪的眼前渐渐浮现了一幅学堂的景象,见一边的周细微还一脸茫然,秦春雪心神一动,一把拉住了周细微。
“下面我选一个人上来演示一下。”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手持禅杖,捋着胡子道。
此言一出,下面的众弟子立刻噤若寒蝉,作鹌鹑状将头埋在书卷里,期望史老头不会点到自己。
此时周细微和秦春雪就站在这间持室内,所谓持室就是七星宗内外门弟子在各自长老的带领下修习特定功法文化典籍的地方,秉着持戒奋进之意取名持室。
前方老者眯眼半阖,精光扫向后排摸鱼打盹的一排弟子,众人纷纷支起了身子,暗暗祈祷不是自己不是自己。
突然,一个坐在最前排的精瘦的身影站了起来,老头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后排的弟子们一下子松了气。
周细微和秦春雪对视一眼,他们看出那人正是全百味,或者说是少年时的全百味,一双眼睛通明清澈,不复后来的浑浊。
“师父,我来吧。”全百味自信道。
白胡子老人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再次环视了一圈教室:“除了全百味,还有没有愿意上来演示莲花十三式的?”
霎那间一片寂静,史老头叹了口气,这个术法需要两位施法者配合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正想点自己的大弟子李庸上来。
李庸虽名字里有个庸,但绝不是个庸人,反而天资卓绝,品质优良,年纪轻轻就踏过了天门五步,是这一代的翘楚。
最是惜才的史宗主年事已高,有意培养他接任宗主之位,李庸就坐在史老头一步之遥的第一排,却没有举手,非是因为他不会,或是生疏了,只是在宗主的吩咐下有意藏拙,要是说在场众人除了宗主外谁对莲花十三式最为熟悉,要说李庸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接到史老头的眼神示意,李庸微微颔首,就要起身。
胆大的弟子已经在后排角落窃窃私语起来了。
“那个新来的小全是什么来头,上周刚来,莲花十三式这就学会了?我不是很相信,咱们练了几个月才勉强掌握五六式,他全学会了?”
“可不一定呢,我看小全行,他不是破格收取到内门的吗,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很正常嘛。”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我听了一周他的名字,你们有没有人给我讲讲啊。”一个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刚醒来的弟子问道。
“全百味,瞻南洲大沛国嘉昶候全毋次子,一月前大沛国战败,血流漂橹,一周前师父带其回七星宗亲封为关门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几人的身边站了一个英俊的男人,抱着臂道。
几人看见是二师兄九韶明,俱是笑了:“九兄,你一个月执行任务不在宗里知道的倒真不少,这么关心小师弟?看来传闻中方江国的长公主倒也没有传说中美嘛。”
九韶明推了一把那个弟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九韶明的眼睛自始自终都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盯着台上那个陌生却自信的青年,忽然一笑,举起手来,大声道:“我来吧!”
没等史老头答话,九韶明跨开长腿跑得老快一转眼就已经到了史老头身前。
李庸刚刚准备站起,这会又只得把屁股放下,全百味看着一直仰慕的大师兄落座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只好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配合。
史老头见到九韶明先是捋了捋胡子:“方江的狼妖解决了?”
九韶明道:“不过是个小东西罢了,我已经打死了,徒儿什么实力师父你还不清楚?那东西造不成什么大气候,咬死几个普通人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史老头点点头:“开始吧。”
倒是怪事,全百味和九韶明明明此前从未见过对方,却默契得好像一个人似的。
最后排的一人道:“不对不对,二师兄两周前去的方江,若是那大闹皇室的狼妖真是像他说的那么轻松对付,又哪里需要两周的时间,多宝公主一定还是美丽极了对吧!我看老九就是不想承认,其实早被公主迷住了。”
众人听了他的解释一阵无语:“那你来回答一下,他为什么又匆匆回宗呢?”
一人指了指九韶明白鞋上几滴不易察觉的泥点子,那人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吧,我鞋上也有啊,你们看。”说着就要脱鞋。
周围人立即捂着鼻子止住他的动作:“快放下,快放下!”
那人尴尬一笑:“说真的,多宝公主可是现在修真界最美仙子排行榜第一名,你们都不喜欢?”
突然前座转过一张冷脸,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要说话请滚出去。”
“唉,紫静,你别总是这样不近人情嘛。”
紫静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本子:“张力、吴孟凡、常小维……记过一次。”
正站在最后排的秦春雪见到这异常熟悉的脸,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现在的鸱吻峰峰主自己尽心尽责的师父紫静真人,岁月似乎在他的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不想全百味和九韶明那样,变化如此之大。
秦春雪想要和周细微说些什么,却发现长不了口,身体一动都动不了,周细微正向着他摇头,秦春雪定睛一看,脸红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