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有什么?
周细微不明所以,他低头望去,一只灰色的小小布袋子静悄悄地别在他的衣服下摆。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细微现在一身朴素得很,是从七星山上下来时穿着的那一套,经过数年的从磋磨早就洗得分不清颜色,破洞补丁也有好几个。
可是这个灰袋子时什么时候被他带到身上的?
周细微怎么也想不明白,似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了?它太低调,太质朴,以至于周细微每次穿上这身的时候都顺理成章地将它忽略,或者是在潜意识里早就将它当作了这套衣服的一部分。
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和秋雨什么关系?”公主笃定地看向周细微,似乎已经断定了什么一样。
“……”
沉默间,车厢的门被轻轻叩响了,长胡子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殿下,已经平息了,这就通知继续出发?”
公主深深地看着周细微:“好。你下去吧。”
在周细微下车后那怕有了帘子的遮挡,他还是感到如芒在背。
这真是一种很怪的感觉,这个公主,她不像是人,周细微在七星山的三年见过不少修为高深的仙士,都没有这种感觉……公主她更像是一种奇怪的别的什么生物。
不如九韶明的压迫感,却仍让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马二一直等在公主的车厢旁边,他一脸感激地道:“多亏昨天遇见你了!不然我差点闯大祸!”
周细微一脸凝重地拍拍马二,示意没事。
秋雨……秋雨……
春雪……秦春雪。
这个灰色的小袋子是秦春雪给他的,周细微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在殷都择徒大会后,秦春雪珍视地将这个小东西给了他……周细微一直没怎么重视,随手在在衣服上打了个结就再也没管。
所以,这东西居然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锦囊吗?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还有秋雨,是谁?
是秦春雪吗?
这小子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泥巴,泥巴。”
周细微猛然回过神来:“马二哥。”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我差点忘了问,你爸妈身体还好吧,还有小花。”
“……”
暗沉下去的脸上极力勾起唇角,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很好,很好,小花结婚了。”
“欧呦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时间过得太快了,对了,那个孩子怎么样,雪儿。”
“去年,去年和孙家的小子,过得特别好,快生孩子了。”
马二的脸上也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
……
一路护送着公主的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跋涉了三天,一行人总算到达了殷都,公主随着城门等候的绢甲勇士带着一车犯人入了宫。
周细微和马二等人则回到了公主府,一个苍苍白发的老人佝偻着等在门口。
马二像是和他很熟悉的样子:“樊叔,这几天没发生什么大事情吧。”
“哎呀,放心放心,公主呢,她怎么没回来?”
“殿下被常将军带进宫了,宵禁前会回来的。”
公主府外表看着其貌不扬,内里也是一样,甚至和其他天皇贵胄比起来算是朴素过了头,廊庑两边住着不少打扮平常的仆从,男女都有,大多年纪很大了。
马二回到府里不先回屋休整,而是先牵着马去马厩,看着一匹匹油光水滑的骏马,周细微不由得感慨:“马二哥还是一把好手。”
“哈哈,我还能做什么呢,公主也就是赏识我这一点。”马二的脸上有些许自豪。
手上的活刚忙完,不等两人歇一口气,青荷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蹦蹦跳跳地通知两人去前堂开会。
公主府上的下人几乎都到了,真是奇怪,其中很少有年轻人,大多是年纪大的,有些还有残疾,不像是能做很多活的样子。
真是和马二所说的一样,公主即善良又仁慈?
青荷几乎可以算是年龄最小的了,她却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煞有介事地拿着一条长卷。
“咳咳,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念了啊,下面是明天和公主一道去琅仙门的名单……”
周细微注意到,被选上的都是其中比较年轻的。
“……马二”青荷停顿了一下,说到:“周细微。”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对于在公主府劳作的各位来说,但是他们并不感到奇怪,公主府就是这样,经常有新的成员加入进来。
公主是在亥时回来的,马二被召走了,他回来的时候双眼通红,像是哭过一场。
周细微心惊,忙问他发生了什么。
马二擦了擦泪:“马三可能不在了……”
……
举国上下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琅仙门前銮驾出宫。
威武神像侍立宫门左右,淡紫色光幕笼罩了整个殷都。
美酒牲物,瓜果珪玉,锦缎玛瑙,百戏乐团,卤薄皆备。
“赐胙!”
琅仙门瞬间倒地一片,帝王身披绛纱袍跪在最前面,国师次之,盛寰公主再次之。
“子臣伤,大明南至,长晷初升,万物权舆,六气资始。谨遵彝典,慎修礼物,敬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燎,只荐洁诚。尚飨!”
乐声起,进供上神的牛羊肉,黍稷,酒食被分发下去,公主带领着一群衣着破烂的囚徒走进宫门。
青荷向周细微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伏起身子,跟着她步入一道小门。
走过长长的路,脚下具是花砖,颇有些一步一生莲的感觉,细看,还有蔓草,仙鹤等纹路。
朱红色的高墙,隔绝了门外的热闹,一群人整整齐齐走着,青荷绷着脸,她托着一只大银盘,在进入洞口前认真地再次点了一遍人数,本以为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出现了疏漏。
“周细微人呢!”青荷瞪大了眼睛。
队伍后面一个瞎眼男人讷讷举起手:“他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跟上来。”
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就差他一个!
青荷银牙一咬,跺脚皱眉,终于狠厉道:“你们,自己进去,不见到公主不准停下,马二,走,去找他。”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青荷发火,却也不敢违抗她的指令,在青荷的监督下挨个步入黑糊糊的洞口。
青荷见洞口关闭,略微安心了些许,推了呆愣站着的马二一把:“瞎子,怎么看的人,白养你了是吧。”
马二一声不吭地默默跟在青荷的身后。
这时候的周细微正在琅仙门前和各宗派弟子高谈阔论。
兴起之时手舞足蹈,像一只毫无自知之明的土鸡,展着自己毫无特点的灰色翅膀,以为谁能高看自己一眼。
“道友,在下先行告退,入宗之事,我们隔日再谈。”一个白衣修士面露愁色,拂袖欲离去。
周细微生拉硬拽着人家,硬是不让他走:“师兄,你再看看,我还有别的才艺。”
青荷冲上前来,打掉了周细微的手,白衣修士感激地看了看她,逃似地跑掉了。
“青荷?你有什么事?”嘴上是在问青荷,脚却已经抬起,要去追刚才的修士。
青荷迈出一大步挡在周细微面前,双手撑开,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周公子,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完,不如大典结束之后再去处理这些事情可好?”
周细微摸摸脑袋:“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去找别人吧,我还有事。”刚才那修士早就跑出二丈远,见自己追不上周细微没有犹豫,扭头就走。
刚才看到那边还有一群穿红衣服的在打坐,也是个机会。
“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呢!”青荷连忙追上,马二始终跟在她身后一米远,默默无言。
“青姑娘,我们本来就没有约定,就算是你们带我来这,白为公主牵了这些天的马,也算是两清了,自此,就别过吧。”
青荷被他这一番诡辩弄得窝火非常,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心里更加着急了,甚至想直接把这个没有丝毫诚信的男人绑掉算了。
忽然,青荷微微一笑:“周公子,这样吧,等事情结束以后,让公主亲自为你去七星牵线搭桥怎么样,这次的事情对公主很重要,再去现场寻人已经来不及了,事成后必定会重重感谢。”
此言一出,周细微终于正眼瞧她。
但进了宫,却越走越偏僻,不知道走了多久,雕花红柱后是一奇怪的幽深洞窟,和周遭陈设格格不入。
面对如此怪异的景象,周细微很果断,扭头便走。
青荷却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洞口迅速合上。
“幸好!麻烦解决。”是青荷的声音。
周遭黑暗无光,周细微感到一丝不对劲,忙问身边的马二:“什么情况,不是来干活的吗?”
马二站在周细微的身侧一动不动。
周细微推了推他,感觉更不对劲。
一小片幽蓝色的光从右上方燃起,冰冷的大脸猝不及防地出现。
公主死人般苍白的脸出现在山洞的最顶上。
“就差你了。”
--------------------
大明南至,长晷初升,万物权舆,六气资始。谨遵彝典,慎修礼物,敬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燎,只荐洁诚。——《郊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