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殳卸下飞剑，载着羊目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飞至满目漆黑的空中。
宇宙般广袤的黑暗中，凭借着夜明珠的光芒，他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羊殳……这是鞋？”
他们一路走来的哪里是洞穴，分明是巨石像脚下的缝隙。
羊目不算猜错，只不过那不是石柱，而是巨人的腿部。
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无法分辨全貌，随着岁月的风蚀，鞋上的装饰早就变得模糊，边界不清，离得远了反而可以看出哪里是鞋底，哪里是鞋头。
羊目恐惧地向上方望去，她很害怕一眨眼，会有一张山大的巨脸凝望着她。
但还是这么黑，洞中没有一丝亮光，两人飞到巨人的小腿，见到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当即进入。
两人心知肚明再继续往上会看见什么，但没有人说出要去看看的话。
秦春雪爬行速度奇快，就像是天生生长在树上的灵长类动物。
待羊殳载着羊目落地，秦春雪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
“喂！”羊目大吼一声。
秦春雪却是心头一颤，他知道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了，循着紫色精血消失的方向，他再次来到仓皇逃离前的最后一站。
“哥！”
秦春雪越跑越快，平如镜的暗河横亘在他面前，秦春雪视如无物，淡红色的湖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胸，最后只剩下一个头在水面上。
周细微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他身边是一具卧倒的尸体。
“哥！“
秦春雪奔跑的更加快了，湖水掩住他的下巴。
在秦春雪被整个淹没的第三秒，他像水中精灵一般漂浮了起来，周身笼罩上一层碧蓝的柔光。
轻点水波，精灵一般飘向对岸。
“哥，你醒醒！”
“别吓我啊——”
周细微缓缓睁开如有万钧重的眼皮，本来麻木的后脑勺莫名疼得厉害，一个白净的面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想要张口，却咳出一团血雾，周细微甩开着急忙慌扑上来的秦春雪，自己用手背擦了擦，撑着地面站起。
地面泥土湿滑，一撑之下险些抓不住。
但总归周细微还是站起来了。
“你……”
“哥，我是小雪。”秦春雪通体湿透，水珠从乌发梢滴下。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珠子又大又黑，可怜的样子活像是谁欺负他了。
周细微很难受，脑子疼。
他一眼都不想看秦春雪，挪开头假装找什么。
“哥，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挺好……”
周细微皱着眉头环视四周，幽蓝色微弱的光每隔两米都有一个，它们围着湖绕成了一个大大的圆。
幽暗的光芒比纯粹的漆黑更叫人不安。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每个蓝色光团的下面都有一个跪姿阴影。
周细微蹒跚着挪到最近一个人边，只一眼，便立刻干呕不已。
这枯槁流脓的尸体手上高举的哪里是灯，分明是他们自己的脑子！
尸体头上开了瓢，半个头骨被削掉，整齐红色断裂下的半个脸却仍旧露出让人心悸的诡异笑容，他干瘦的手臂不自然地弯曲，托举起其剩下的半个脑壳和一团粉红色的，粘稠的，柔软的，沟壑纵横却异常光滑的脑髓，头骨上被一条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软软的细管子连接，通向湖心。
秦春雪捂住周细微的眼睛，周细微却转头就跑，另一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尸体是一个年轻男人，衣领上缝了一个“樊”字,深深的酒窝永远也不会松懈，明明没有了脑袋却还是眼带笑意凝望湖中央。
周细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摸上自己的额头。
什么都没有，幸好。
“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
“什么意思！”周细微猛然回头，脑袋痛得更加厉害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春雪不知所措地举起双手，很慢很慢地摇了摇自己的头：“没有……没关系的……”
“我操！秦春雪，你他妈对我干了什么！”
“放开！周细微！他救了你！”羊目大叫着从飞剑上跑下，羊殳手快一步，卸下了周细微掐着秦春雪衣领的双手。
“你们？”
羊殳收了飞剑：“周细微，你刚刚……和他们一样。”
周细微向后撤退一步，缓缓看向秦春雪，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明显的红痕。
“……你该告诉我的。”
羊目忽然发现了别的什么，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羊殳！这里！”
姐弟俩向着一边跑去。
周秦两人相顾无言。
秦春雪微不可察地将颤抖的双手背到身后。
周细微蹲到地上：“……”
“马二死了……”
秦春雪远远地也蹲下了，周细微的身前正是马二的尸体，腰腿错位，被磨破的衣服下连片乌青，只有一只眼睛永远地睁着，另一只凹陷下去，什么都没有。
“刚刚看到了……”
周细微用手合上马二暴突的左眼：“你怎么来的？”
远处传来哭声，秦春雪转头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见过秦月了，她的罪很快会赎清。”
“羊目在哭，去看看吧。”
“秦春雪，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你……为什么是你？”
秦春雪双眼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个连声质问他的男人，男人掉落洞窟时蹭到了地面湿润的泥土，样子有些滑稽。
咽下一口喉间腥甜的血，秦春雪就地跪下。
周细微受宠若惊，刷地站起来。
“你做什么？”
秦春雪虚握了握拳，擦了擦眼角，对着周细微身前马二的尸体磕了一个头，接着站起转身离开。
来到马三的尸体旁，拔掉粉红软管，将他拖拽到马二身边，让两人以一种相对体面的姿势并排躺下。
秦春雪并不理会周细微，赤脚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羊目抱着一具干瘦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爹！爹！你怎么在这里啊！！！”
羊殳凝重地看着手上带着干枯头皮黑发和新鲜脑子的脑壳。
“春雪，你有没有办法……”
“他已经死了。”
“是。”羊殳将他爹的半个脑袋安回他的头上。
羊目抱着的这具尸体穿着打扮都颇为讲究，与周围的其他尸体有所不同。
那怕隔了十多年，仍能看出腐烂红衣的华丽，彰显出其主人不一般的身份。
十六年前，新帝登极大典，雨城工师羊秀华一去不复返。
羊目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羊目单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她的愤怒的脸上带着泪水。
“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瞬间，圈中升起红色火焰，一起三丈。
登时，洞窟几乎被整个照亮了。
羊殳平静的眼睛瞬间睁圆，他三两步冲到羊目身前。
“姐！冷静点！”
秦春雪担忧地看向上方的藻井。
七瓣金莲壁画高悬顶端，千千万万的石像层层叠叠从底端延伸到最上。
或喜或怒，狰狞或平静。
巨大的石像包围了地下湖，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座石像的面前，众人堪堪到它的小腿。
扑通一声，周细微惊恐地摔倒在地。
火光照亮他面前的一尊石雕，吊眉瞪眼，呲着牙，手指抓着脸，眼球几乎被它抠出来，分明没有颜色，见者却快能感受到它该是痛苦的。
石雕上甚至还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了眼泪的形状。
亮起来的一瞬间，周细微见到的就是这副图景。
恍然间一张巨脸向他怒吼，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秦春雪看了周细微的方向一眼，默默移开了目光。
他尝试用妖力修复羊秀华分成两半的脑壳，妖力不支刚开始便失败。
况且，他的精魂已经不在，应是早就入了轮回，回天乏术。
“秦伤老头！我要你的命！”
羊目怒吼着，迫切要摧毁一切。
她注意到了湖心，粉红莲花坐上一个灰色的东西静悄悄躺在那里。
抓起羊殳的宝剑，羊目便要飞过去炸了它！
忽然一只手臂拉住了她。
“羊殳，滚开！”
一道沉静的男声略带颤意地说：“不是我。”
羊目猛地扭过头，羊殳和秦春雪都离她两米开外。
秦春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湖面四周。
一张熟悉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在羊目面前笑了起来。
这是多么让她魂牵梦萦的一张脸啊！幼时拉着她的手带她从兵器库的这头摸到那头。
羊目惊喜地大叫：“爹！”
羊秀华笑容越来越大，一只手想要摘下自己的脑壳。
脑袋裂缝连接处刚被羊殳用冰蚕丝缝上，自然是不能用蛮力取下。
于是，羊秀华只好拔下了自己的整个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