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鹿？”
秦月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是。”
“秋雨呢——”
“她——”
“我问你！秋雨呢！”
秦春雪一眨不眨地看向记忆中那个孤僻的女孩：“她死了，为了救我。”
周细微瞬间跳起，双臂伸开挡在秦春雪身前，羊目姐弟俱是弹射起步扬起鱼骨剑和铜瓜。
“在你们赶走我们的第一个月。”秦春雪一字一句道。
秦月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秦春雪，想要从这张和秦秋雨一模一样的脸上中找出破绽。
秦月的嘴角不住颤抖，她一挥衣袖，冒出一股黑烟，高大的身体急速掉落下去。
即将全部隐没在湖中。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秦春雪一下子丢了青钺，伸出手去拉她。
“月月姐姐！”
几人还没看清的功夫，秦春雪也被这邪水吞没了一大半。
羊殳赶忙拔剑相助，羊目帮忙拉着。
她拍了下周细微的脑袋：“泥巴，赶紧着！”
几个人你扯我我扯你拉在一起，一股大浪打来，全军覆没。
……
秦春雪红着眼睛站在石雕莲花花瓣上，呆呆站着，他的面前是一柄竖直插在躺姿石像胸口的大斧头。
一个比他高三个头的女人站在一边，皮笑肉不笑。
四周传来微小的咚咚声。
“春雪，你明白了吗，没有人在乎你，只有我……你不累么，和我一起，我们一道重开盛世。”
周细微悠悠转醒，他被无头人五花大绑在角落，羊目羊殳也早就醒了，被尸体的胳膊大腿绑缚着，皱着眉头观察不远处的两人。
秦春雪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苍白发青，瞥见周细微已醒，向他走来。
步步滴下水，沉重又缓慢。
羊目对他使眼色：“秦春雪，帮我们解开。”
秦春雪置若罔闻，在周细微身前蹲下：“真的吗？”
他的表情是周细微从未见过的阴冷。
周细微皱了皱眉：“什么真的吗？”
“别装傻。”
秦春雪伸开一只纤细的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
再次抬起头时，秦春雪流下一滴泪珠：“你杀了小花。”
“我没有！”
“骗子，你杀了她！杀了爹娘！”
“秦春雪，你被下了迷魂药！那女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秦春雪站起，有点喘不过来气，向周细微吼道：“我没有！”
羊目：“春雪，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
秦春雪猛然掐住周细微的脖子，哭道：“周泥巴，你总是让我这样痛苦！”
周细微被掐得满脸涨红，仍在狡辩：“她骗你的！她是骗你的！”
噗通——
秦春雪将周细微踹进了水里。
咕嘟咕嘟——周细微四肢都被绑着，在湖心深不见底的水中沉没。
“秦春雪你干什么。”羊目瞪大了眼睛，她忽然感到身上桎梏一松，想也不想，一个猛子扎下水救人去了。
待到羊目救人上来，周细微像一条筋疲力尽的落水狗，还想要解释什么，秦春雪早就不看他了。
秦月挥一挥手，死尸像是虫子一样围了上来，再次将两人五花大绑。
她拍拍手：“观众到齐了。”
偌大的石雕莲花中心躺着一个石做的人，穿着缂丝下裳，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一道十字印记，横着的那道浅一些，竖着的像是不久前刚刚刻上的。
它通体灰色，明明是石头雕刻出来的样子，胸口却在起伏着，微小却清晰的咚咚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就好像……这尊石像是活的。
它的双目紧阖，通体无发。
忽然，石像的腹部动了动，十字印记被撑开，一个小孩从里面爬了出来。
秦月道：“父。”
这哪里是一个小孩，分明是个头大身子小的侏儒。八卦成了真，羊目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看着这对差距悬殊怪异的父女，她心中涌起一个离谱的猜测。
秦伤一脸神清气爽，微微颔首，从巨人石像上爬下来，踮起脚尖想摸摸秦春雪的头，最后变成了摸摸他的肩膀：“长大了。”
秦春雪往后缩了缩，点点头。
秦伤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对秦月道：“月儿，开始吧。”
秦月在秦伤面前跪下，却依旧比父亲高。
她面不改色地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巨大的紫色心脏。
秦伤捧过这比他脑袋都大的心，郑重地放在的青钺的上方，心脏自然而然便漂浮了起来。
秦伤一身华袍：“吾妻——归来——”
秦月也一脸憧憬：“母亲。”
万千半个脑壳的尸体一齐发出惨叫，羊目三人也感到死尸们的痛苦，几乎要将三人勒死！
羊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开了尸体镣铐，三下五除二将困住羊目的尸体胳膊砍下。
羊目赶紧道：“还有周细微。”
羊殳盯着羊目一会儿，犹豫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姐，我们先走——”
然而巨人并没有给姐弟俩先走的机会。
刹那间，尘土飞石簌簌掉落，水面仿佛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宛如天崩地裂。
恐怖的黑影在万众朝拜下站起。
“神。”羊目紧张地在咽了口唾沫，她仿佛回到了梦中。
巨人的背后延伸出章鱼触须般成千上万的恶心的粉红肉条。
它双眼微微睁开，声音像是从地府传来：“谁——唤醒吾。”
秦伤父女一齐露出兴奋又憧憬的目光。
秦伤当即跪下：“卑是您最忠实的信徒，方江皇室千年来一直奉命保卫您的躯壳，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呢。”
不待秦月开口，秦伤激动又热切道：“大人，她是您最后的血脉啊！有您的半分神力啊！”
“吾的血脉？”
“上前来。”
巨人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秦月捂着胸口，雀跃忐忑一步步站到巨人身前，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母亲不再是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冰凉石雕了，他真真实实站在自己面前，高大又温暖。
巨人弯下腰，宽大的手掌抚上秦月头顶，秦月笑着回望他毫无情绪的双眼。
“啊！”
非常短促的一声，身长两米的高大女人瞬间被压成一滩血红的粘稠的肉饼。
巨人一步跨越到已经被吓尿的小皇帝面前：“就是你违背吾的约定，擅自留存这早该摧毁的邪恶之地？”
秦伤没来得急说一句话，便被柱子长的石头手指从上到下贯穿成了人串。
接着巨人捏爆了秦月从的他那里偷来的心脏。
“不用害怕，吾从来不伤害无辜之人。”
周细微总感觉这巨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瞥他。
“孩子，你做的很好。”
羊目受宠若惊：“我？”
巨人将青钺递给她：“马上就要坍塌了，命运啊，最后吾将送给你们吾的四大神通。”
“羊目——羽化升仙，永生不死 ”
羊目瞬间感觉浑身暖洋洋，如沐春风。
“羊殳——万剑归宗，十方开路”
“秦春雪——八巧玲珑心，一巧渡众生”
最后巨人停顿了一秒，他道：“周细微——春华万物生 。”
番外一 雪儿的幸福时光一去不复返
朱红漆墙像是被血液泼过，沉甸甸压在秦春雪的心头。
他窝在母亲怀里，黑漆漆的眼珠惊惶又不舍地望着越来越远的皇宫。
“阿妈，我们为什么不继续住在月月姐姐家了？”
扎着双角髻的小姑娘宝抱着双臂故作老成地戳了戳秦春雪黑糊糊脑门：“笨雪儿，我们被赶出来了！你看不出来吗。”
女孩白净的小脸稚气未脱，已然是个美人胚子，她强忍着泪水不滴下，可眼眶分明已经红了大半。
美妇人秀眉微蹙，她轻叹了口气：“秋儿，不要这样说你弟弟，人家愿意接纳我们两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春雪探出头来蹭了蹭阿妈的脸：“阿妈，没关系的。”
他在心里暗暗想：月月姐姐，再见。
虽然月月和阿姐总是不带他玩，但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除了阿姐。
月月住在超级豪华的宫殿里，百折十环的高墙如同层层叠叠的迷宫，尽头有一个大洞，神秘得像是吸引人的魔窟，燃油灯下若影若现看不分明。
秦春雪一个是永远不敢进入的，只有贴墙根经过的时候他会瞟一眼，然后瑟缩着加速经过。
一个女孩嬉笑着跑进了大洞，她边跑边喊：“小丑鹿也进来呀！”
又是一个小姑娘举着风车一溜烟跟了进去，转瞬间就没了影子：“别管他！胆子小得很，肯定不敢的！”
秦春雪迈着四条小短腿颤颤巍巍来到大洞门口，太大了，太黑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猛地闭上眼睛，踏了进去，冰冰凉凉。
一步三回头的秦春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赴死的勇士。
洞里很安静，秦春雪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和细微的敲鼓声。
“阿姐——月月姐姐！你们在哪里呀！”
不远处传来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秦春雪瞬间又恢复了勇气。
鼓声阵阵，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越往前走，这声音越大，很沉闷，像是一头行将就木的公牛，濒临死亡之际想要怒吼，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鸣。
忽然光芒顿现，女孩清秀的脸出现在秦春雪面前，月月姐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激动地看了一侧的秦秋雨一眼，她神秘地牵起秦春雪的前蹄。
秦春雪只好无措生疏地仅用两只后腿行走。
阿姐向秦春雪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略微安心许，行至一处，秦春雪浑身一震，心跳猛然漏了一拍，按理光明总是能驱散埋藏的心灵深处的恐惧和迷惘，但是此刻秦春雪却浑身毛骨悚然。
他见到了他这辈子永远都忘却不了的东西，是巨人，真正的巨人。
巨大的远古人类群静静留守在幽深的地下，嗔笑悲乐，众生百态。
大部分的巨人都是石头的，但是秦春雪知道，他们曾经都真正呼吸过，他们不是石像，他们是巨人的遗骸。
只有一具巨人的胸腔还在起伏，但是他却永久地躺在冰冷的石棺里，从未睁开眼，秦春雪想，他可能也快要死了。
“小丑鹿！看，这就是我的娘亲！厉害吧！”
秦春雪摸上月月的缂丝裙，忧虑地问道：“你也会变成石头吗？”
月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父皇说过，母后很快就会醒来，到时候我们就是完整幸福的一家了，就像你们一样！”
“那月月姐姐你以后是不是也能长得那么高呀！像是树那么高，像是峡谷的顶上那么高，天空一样高。”
月月雄赳赳气昂昂地扬起皓白的小脸蛋：“当然！”
转眼间的功夫，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又不见了，秦春雪将自己的头贴到巨人的胸脯上，倾听它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秦春雪又跑过去摸了摸巨人黑铁般的脸颊，它的五官全部像是石凿出来般深邃、利落。月月说她每个月都会来将母亲擦拭的干干净净，所以其上一丝灰尘也没有。
月月也会变成这样吗，僵硬地躺在这里，或站在这里？还是说每个人生命的归宿都是如此呢，从小孩子慢慢长大成人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沉静坚韧，化作土地的一部分，或者等待着后人为其复活？
但是秦春雪很快就否认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他缓缓游下水，将莲花石棺周围的仰面、覆面的尸体归拢至一处，形成一个簇拥着巨人的景观。
渺远的声音自高空传来：“不用管他们——”
秦春雪抬起头，阿姐和月月的影子都不见了，他几个蹦跳跃至一个大石像身上，循着女孩声音的方向一爪一爪往上爬。
阿姐嘻嘻笑着用风车签子在一面墙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秦春雪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那两人已经打算要走了。
秦春雪火急火燎地在墙上按上自己的爪印。
生怕两人再次抛下他。
……
“不讲义气！我以后再也不会和秦月玩了！”阿姐怒气冲冲地说，他们一行人已经再也看不见皇城了，繁华的城池离他们越来越远。
阿娘抱住一双儿女，双手结印，加强了马车的隐身咒，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本羊皮书，嘴里念念有词：“老虎村、老虎村。”她有些心神不宁地掀开帘子：“孩子爹，还有多长时间到？”
玉质金相的男人牵着缰绳，侧过身确认雪儿无事：“快了。”
“我们雪儿怎么会是灾星呢，他胆子那么小，连踩死蚂蚁都不敢，我宁愿相信是秋儿。”
阿娘瞪着他拍拍自己的嘴。
阿爸立马噤声：“是阿爸说错了，秋儿和雪儿都是好孩子。”
秦秋雨看向窗外，她撇撇嘴：“算了，我有阿爸阿妈阿弟，秦月就没有阿妈，我原谅她了。”
秦春雪嚅嗫道：“阿姐，她有的。”
秦秋雨佯装要打他：“要你多嘴。”
雪儿在父母的庇护下望着太阳公公渐渐沉寂，月亮阿姨又挂上林梢，天空是那么广大，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望不尽。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但是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自己的家人、朋友……他只想要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