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躯遽然失去了生命的中轴线,伴随着山体坍塌的轰轰声,碎成一片又一片,掩藏于远古时光逃逸的一缕缝隙。
四人惊魂未定地沿着巨人指引的通道逃离,在最后一个人离开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塌陷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四人站在另一座山头眺望远古巨人文明最后的灭亡。
“羽化升仙,呔,我也没长出翅膀啊。”羊目得意洋洋道。
“秦春雪,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我不知道。”
羊殳道:“跟我回宗吧。”
“羊殳,回家!你已经多少年没回去了!我的继任大典你必须到场!”
羊殳摇摇头:“还有一事未了,待事成便归家。”
“那说好啊,七星宗大师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周细微鬼鬼祟祟凑到秦春雪身边:“小雪啊,那个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其实是误会——”
“滚开。”
羊目心里一咯噔,拉着羊殳来到另外一边,偷摸问:“你那时候想告诉我什么啊。”
羊殳醒来地比羊目和周细微都早,巨钺上的画面也跟着秦春雪看了个七七八八,他郑重地抚了抚羊殳手上的青钺:“这是个宝贝。”
“他不是好人。”
秦春雪咬了咬牙关,他说:“周细微,我总算是看透了你。”
“就此别过吧。”
他分明注视着前人,睫毛扑闪,很快地眨动着。
“秦春雪,你有什么资格责备我!他们是我的父母,是你的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有什么资格替他们伸冤!整天窝窝囊囊不像个男人,我没把你当兄弟,你也别自我感动。”
秦春雪擦拭泪水动作瞬间止住,他扑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把你当兄弟!”
啪!
“这一巴掌还给你,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周细微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登时还手。
秦春雪没让他得手,一把将周细微推下了悬崖。
羊目听完弑父弑母小故事,凑上前来:“这就杀了?”
秦春雪冷着脸向下方施了个缓冲术:“摔不死。”
……
周细微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揉着屁股站起来,眼看着三人踏上飞剑飞走,气得咬牙切齿。
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两具无头的女人尸体,大骂一声晦气,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心中记挂着那什么“春华万物生”的神通,对着路边枯萎的小花念叨:“复活、复活、复活。”
没用。
又说“春华万物生、春华万物生、春华万物生。”
“妈的。”
什么破玩意,诳人的是吧。
周细微对巨人的期待降低,开始怀疑那石头人不怀好意,这样也好,秦春雪凭什么比自己还多六个字,就他那样,能渡个屁的众生。
走了几步忽然发觉此处不正是灵气充沛之地,就地寻了一个山洞,将寄居的蛇鼠赶走,自己住了进去,兀自闭关。
……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波涛起伏。
秦春雪刚刚被唯一的亲人抛弃,忽然又被新认识的朋友背叛。
羊殳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九月萤站在一起控诉他的谎言。
“你若不是妖兽,为何不敢喝下显形水?”
修真界向来鄙视的非人,牲畜为最底层,哪怕修炼成了人形也是为害世间的精怪,高高在上的仙人永远无法共情苟延残喘躲躲藏藏的肮脏生物。
紫静不断催促秦春雪去证明自己的无辜。
丹朱绕着他飞翔,叽叽喳喳道:“我闻到了可疑的味道。”
九月萤:“亏我好心,竟是救了个狡诈的孽畜!”
羊殳:“师弟,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杀人方法,坦诚布公吧,以你的品行,若有冤情,宗门自然从轻发落。”
秦春雪从进入天香阁密室开始行为就太怪异了,他没有丝毫隐藏,被看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秦春雪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乌云酝酿着一场无情的暴雨。
又是雨!
他不无嘲弄自己可叹可笑的半生,风雨飘摇,孑然一身,孤孤单单,无人在意。
往日的温柔关怀褪去甜美外衣,越柔情越是毒。
“我喝。”秦春雪一步步踏上尖刀,破碎的心脏掩藏进他粉饰出的平静。
九韶明端坐主位,微扬一边嘴角。
紫静紧张地在一边揪着心。
九月萤将装着化型水的被子递给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秦春雪反悔使诈。
她却也变得那么陌生,师姐的关心爱护却也历历在目。
秦春雪已经哭不出什么了,他幻想手上是一杯的忘情水,只要饮下便能断情绝爱,不在乎负心人。
亦或是干脆一杯毒药,什么都不会再让他心痛。
秦春雪端起显形水一饮而尽。
敌人紧皱的眉头,一瞬间痛苦的扭曲足够让观众兴奋。
“果然!我就说哪里冒出来的天才,果然不过是蠢笨的畜牲!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就敢到处撒野。”
秦春雪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显形水,轻拭唇角,将琉璃杯还给九月萤:“师姐,现在相信我了吗?”
原本信誓旦旦对秦春雪喊打喊杀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像是没了发条的木偶。
紫静真人摇着扇子步入众目紧盯的“战场”,将秦春雪护在身后:“真相分晓,我能带我徒儿走了吗?”
九月萤:“这……”她求助似的看向羊殳。
羊殳却没有分给她半个目光。
天空中飞下一只金色小鸟,口吐人言:“不能让他走!他是上古灾兽夫诸!夫诸降世,必遭祸端!”
九宗主忽然哈哈大笑:“当然,紫静长老收了一个好徒弟。”
七星宗这次声势浩大的讨伐似乎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在一众内外门弟子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揭开帷幕。
紫静一脸正气地宽慰秦春雪这次是宗主的不是,但他也是为了门派好等等。
本来乖乖听训的小徒弟自上次被紫静强行突破后对他就没好脸色,这会儿更是突然置起了气来,丢下老师父一个人跑上了山。
紫静数次敲门都不应,想着自己虽然是为了他好,但是做法也不妥当,将人强行留下还被诬蔑,换是谁都会难受,便走开让小徒弟自己静静。
一墙之隔的秦春雪哪里是紫静想的样子。
他哇地一声呕出一滩浓稠鲜血。
绝望地发觉显形水已经入侵了他的喉管,耳朵冒出痒意,拔下一片片黑鳞。
秦春雪跪在地上。
不能继续了,不能!
秦春雪恶狠狠地将手塞进咽喉,抠刮异变的喉管,鲜血一股股涌出,越来越长的指甲刮出一缕又一缕血红肉丝。
最后掐掉变异的耳尖,剪掉新生的坚硬黑甲。
好——
“没事了……”
“没事了……”
门扉被拉开一个小口,烛光透进黑暗室内。
紫静在案几边饮茶,瞥见秦春雪身影微挑眉毛:“春雪,这边坐。”
九韶明和九月萤坐在紫静对面。
九月萤露出有些奇怪的目光。
“哈哈哈,春雪坐,怎么脸色不好。”
九韶明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从宽袖中掏出一个锦盒:“赔礼。”
紫静真人暗自叹了口气。
九月萤:“你怎么披头散发?”
“萤儿,不得无礼。”
秦春雪宛若幽魂般飘到几人中。
紫静道:“打开看看。”
秦春雪仿佛忽然变回了活人,向九韶明投去敬重一礼,声音嘶哑道:“宗主,我不能收。”
九韶明摆了摆手:“孩子,你必须收,我帮你打开。”
是一柄锋利匕首。
九韶明捉起它猛刺向秦春雪。
紫静拍案而起:“师兄!”
快速躲避之下,秦春雪乌发飘散,露出脸边半个残缺的耳朵。
九韶明露出势在必得的残忍笑容。
九月萤瞬间惊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威压。
眼前白芒闪烁,直叫她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待到耳畔嗡鸣消失,她才发觉七窍沁出血来,而秦春雪早被捅穿了心脏。
可他,却满脸狰狞,头顶长出四个蜿蜒曲折的角。
紫静正在阻止九韶明,看到这悚然一幕,却不再动作了。
“看到了?紫静师弟?”
“秦春雪”在地上滚了几圈,登时四肢并用向后方窗子逃跑。
九韶明乘胜追击,深厚的一掌内力击出。
他意料之中的击落野兽并没有出现。
“父亲——”话未说完九月萤眼球暴突,吐出一大口鲜血,她挡在了九韶明身前。
一瞬间,怪物冲破窗棂逃走。
九月萤受了很重的伤,登时跌倒在地,拉住九韶明的腿:“父亲,不对……不是这样……”
九韶明恍若未闻,跳出窗户,追去了。
剑尖抹上了狠厉的药粉,要不了人死,但是对夫诸来说是强效的催发剂。
多年压抑的本性再也制止不住,秦春雪浑身发烫,在死亡的威胁下他的身体越来越热……
黑毛暴长,五指渐退,他离“人”这个定义越来越远。
七星宗瞬间灯火通明。
“众弟子听令!清除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