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影子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出出贴着墙角走向回家的路。
越走越快,越来越荒僻,出出跑起来,他的影子就也跑起来,凉风和尘埃被远远甩在身后。
微微细雨飘落,他没注意到,一片又一片乌云悄悄盖住了天地。
临到头了,看见那灰扑扑的蓬草屋他却开始犹豫,屋前的水缸被砸得稀巴烂,碎瓦片零零碎碎地铺在黄土地上,锄头东倒西歪,唯一的榆树被砍倒,断口上丝丝干涸的血斑。
出出有点害怕,他悄悄躲在树后嗅了嗅,是爹的血,他揣着一兜子美味心脏却砰砰直跳,爹又发病了么……
上次爹发病的时候使劲把掉掉往水缸里按,出出冲过来又被他一脚踹倒在地,胸口剧痛,现在薄薄的布料下还是胸口间还是黑紫色的淤青。
幸好之后爹就去炼丹了。
出出忍痛推翻了长满苔藓的水缸,掉掉才没有溺死,两人不敢继续在家里呆着,月亮从圆到弯,他和姐姐在外游荡了好几天。
出出想起妇人圆敦敦的脸,她就是娘亲吗,出出没有娘,也从来没有人给出出做新衣裳,他有记忆以来就是爹可怕的大脸,凶神恶煞地骂着小怪物滚出去,他和姐姐无处可去,赤身裸体地流着眼泪互相搀扶躲在漏风的桥洞下。
“没有娘亲的小妖怪!光着屁股不知羞!哈哈哈哈哈哈!”孩子们笑得兴高采烈。
姐姐挡在出出身前,硬邦邦的石子打在她身上,出出细声细气地吼道:“我们才不是妖怪!”
“豁!妖怪还会说话!好汉们我们今天就替天行道收了这两个怪物!”
出出和掉掉哭喊着,乱七八糟屁滚尿流跑回了家,脚丫上到处是磨烂的血口。
从门缝里面映出一条爹又高又大的影子,不仅没有安慰,反而又是一顿毒打,藤条落在身上,“丢人现眼。”
两个孩子瑟缩在桌底舔舐伤口,血痂连着血痂长在一起,感受着对方颤动的小身躯、唯一温热的心跳。
爹有个朋友,他让出出叫他宁叔叔,宁叔叔对他们很好,不仅教他和姐姐把毛茸茸的耳朵收起来的更经常给他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出出曾经有一只木头小鸟,日日抱在怀里睡觉,就是宁叔叔送的,虽然后来被爹给摔坏了。
但是宁叔叔说有爹在的地方就是家,出出不明白家有什么好,他多想插上翅膀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渴了喝湖水,饿了就去偷邻居家的麦子,要是爹想要打他,他就飞到天上,高高的让他急得团团转也够不着。
出出从烂布裹成的裤子里掏出一个白生生的大团子,多么漂亮的馒头,像是一出生就抛弃了自己的娘亲的乳房,出出没见过娘,但是他喝过狗奶,野狗心善来哺育姐弟俩。
出出趴在地上,想如果爹犯病了他立刻就跑,只给他留一个馒头,头也不回。
出出悄悄站到漏风的窗沿旁,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怪味,他的心里很不安,将一个白馒头放在窗户边上,又怕他吃不饱,心痛地再拿出一个馒头来,爹常常说,他的一切失败都是他们两个小祸害害的。
出出爬下窗子,一个不小心因为湿润的石头滑倒,滚到地上才发现天上开始的下雨了,却听见微弱的声音唤道:“出出、掉掉,我的儿……”
他从来没有听见爹这么虚弱的时候,焦急地推开虚掩着的门,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冲进里屋。
爹躺在一堆麻雀皮毛中,炉子里烧得焦糊,爹一脸惨白地伸出手:“孩子到我这里来。”
不知道为什么,出出有些恐惧,脚底像是生了根,一动也不敢动。
爹莫名地开始哭泣:“连你也不愿意帮我。”
出出慢慢挪到麻雀尸体中间,他有点害怕,不敢再往前,却被强硬地拉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爹亲昵地磨蹭着他的脸部,这让出出毛骨悚然不敢乱动。
“好孩子、好孩子,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真的要离我而去。”
出出不明白,爹分明日日叫着要把他和姐姐卖掉,却原来其实也是舍不得的,宁叔叔的话浮上心头:父母当然都是爱自己的小孩的呀,你们的爹爹……他是表达的方式不太对……
出出大口大口喘着气:“爹——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他好像没听到,自顾自说着:“我一直都错了,你们就是最好的礼物。”爹的双唇覆盖上出出的脸蛋。
出出吓到哭了出来:“爹——卖出去了!我把自己卖出去了!”
瞬间男人冷了脸色,提着出出头发站起来:“卖出去了?谁允许你把我的灵根卖给别人!”
“啊!——爹,我好痛啊!”
“春华万物生,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神迹!是神迹!天命所归!没有猜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周细微癫狂地笑着。
他的经脉倒流,血色蔓延上眼白,俨然是走火入魔!
但周细微丝毫没有察觉问题,反而自认为自己明白得不行,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尖利的牙齿啃啮进幼嫩的皮肤,血水汩汩流出,孱弱的孩子痛苦地挣扎:“爹!!!好痛!”
出出的眼珠子鼓出来,他挥舞着小手,期望能盼来救星。
血水流进他的眼珠,视线被鲜红覆盖,魔鬼在残忍地撕咬他脆弱的肉体。
溅起的猩红连着纤维,骨瘦如柴的孩子没几两肉,白生生的骨头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干瘦的小手失力坠下,裤裆里的馒头香肠掉了一地,周细微看不不看一眼,他欣喜若狂地吞咽下薄薄的脂肪瘦肉。
出出的眼珠子掉在地上,大大的黑色眼眶流出脓血,参合着逝去的泪滴浸满脏兮兮的地面。
“爹——”出出发出他人生的最后一声,一切在他面前慢镜头动作,布满霉斑的墙壁,屠夫的獠牙上全是自己血肉渣滓,地狱的巨大嗡鸣伴随刺耳惨叫,出出痛苦地张开嘴,脑袋或者说头骨掉落在地上,上面已经没有皮肉了,他的最后一眼,乌云密布。
男人哈哈大笑,恐怖的腥气布满整个房间。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屋门大敞。
女孩发着抖,定定站在家门口,修罗炼狱。
她的眼珠缩成针尖大,巨大的恐惧让她动弹不得,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拉着掉掉的手,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
阴森的屋内罗刹也就这样矗立在血泊中,直视门外二人。
良久,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松开牵着掉掉的手,厉声怒吼:“周掉掉!跑!”
同一时刻,周细微从屋内扑上来。
掉掉浑身被雨水淋透,一刻也不敢回头,她的足心被地上石子刮破,不敢停住,只有一直跑、一直跑。
细细密密的雨水砸下。
掉掉哭不出来。
冰刺的尖锥将她整个人从上至下捅穿了,从头到脚的寒冷,从身体到五脏六腑,直直地冻僵了她的心脏,麻木的脑袋里只有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张开的白骨嶙峋,肋骨下端连带着肉和内脏,圆溜溜的粉红硬球狰狞地朝着她……
掉掉五感丧失了四感,喧闹的雨声不在了,思维也僵塞得无法动弹。
“出出——”
她不知道的自己跑了多久,大雨渐消,黑夜降临到太阳升起,她一刻不停。
五官模糊的路人对她说了什么,掉掉一句都没有听见,乌鸦从天边嘎嘎飞过。
黑衣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腹部以下斑斑血迹,掉掉咧了咧嘴角,她无力虚弱道:“救命——”
周细微手里拿着宁叔叔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