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春雪挡住这个年轻的鬼修,声音轻柔而坚定:“你不去,我来。”
……
百里玉京慢慢爬过覆满白雪的山坡,常年不化的厚厚积雪堆及他的腰身。
上次出山时在此地修炼的小弟子不见了踪影,想必也是去真法秘境了,保佑他能平安归来。
漫天大雪下,百里玉京轻轻将没有指纹的右手放入石阵,灵波流转,转眼来到一处寒冷的大殿,雕栏玉砌中一方寒潭静静流淌。
阿黄穿着大红小袄幻化为小姑娘的样子扑上来:“师兄,忘真姐姐怎么样,她还好吗?”
百里玉京摇摇头,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头发,坚定地向着潭水的另一边走去。
大殿的终点是一方巨大的雕像,面目模糊不清的男人盘腿端坐在坛城上,无数信徒跪地朝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对着百里玉京,坐在简单的木椅上。
百里玉京向着雕像跪下,与石刻的信徒一样虔诚稽首。
“师父,徒儿回来了……没能完成您的任务。”
阿黄也跪百里玉京身后。
老者的木椅转了方向,露出一张稚嫩如童子的脸,开口的声音却粗哑非常:“不要拜我,对着一合世尊。”
百里玉京跪拜在地上,眼里只能看到寒潭里盛开的莲花,圣心老人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空茫茫没有情感:“不必道歉。”
百里玉京:“我……”
圣心老人来到百里玉京身后,竟然并着阿黄也跪下了:“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百里玉京直起身体,眼圈有些发红,他对百里圣心说:“师父,我一定要杀了他。”
百里圣心将枯槁如老树般的手指插入百里玉京人造的假发中,安抚似地抚摸了几下:“天地炉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哪里用得着你去干涉。”
百里玉京剧烈地摇头,咬牙切齿:“我一定要亲手诛杀他,让他也感受无力逃脱的绝望滋味。”
圣心老人的表情依旧淡漠:“玉京,你错了。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沉溺过去何以消执着,破鬼道?”
“待徒儿心愿了去,定能重入六道。”
百里圣心定定地看着他,六十年前那个浑身浴火的痛苦小骷髅。
“那便按照你的路走下去吧,带上虎妖。”
阿黄蹦蹦跳跳追上百里玉京的背影,殿外天光大亮,离去的百里玉京仿佛沐浴在圣光中。
圣心老人再次下跪:“无需再入轮回,尊者,这是您的最后一世。”
……
周细微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几个侍从为他穿衣,绛紫色的长袍衣袂翻飞,顾天羽手执长篦为他梳发。
镜前高挑男子瀑布般的长发乌黑浓密,侧脸瘦削,眸色却锐利如鹰。
“门主何时动身?”顾天羽问道。
“不必着急,待一位小友相聚罢。”周细微道,几位女侍识趣地从暗室离去。
建木通莲静静地躺在周细微手心,不愧为修真界至宝,不作使用,靠近便灵力充沛、心旷神怡,灵力好似用不完。
周细微丹田内那颗偷抢来的、上上品灵根幻化来的体内元婴,正贪婪地吮吸建木通莲清香。
顾天羽眯起眼睛,有些畏惧地看向周细微手中红莲,他抬起手托起一巨形水珠,水珠内,顾天羽的本体正在真法秘境奋力厮杀。
真法秘境内,灰衣的顾天羽及明月派的部众正在对众人进行一场残酷的屠戮。
忽然,蓝色剑阵破开了一丝天幕,顾天羽被激荡的剑气击中。
水珠外,长岿州明月派,顾天羽分身也喷出一口血水。
周细微撑头微微侧目,冷漠道:“七星剑宗?顾宗主吞了我那么多妖灵却还是实力不济么。”
顾天羽想要解释些什么,忽然胸口凭空多了一个洞,他克制不住向后退去,周细微一只手捉住顾天羽半个臂膀,细长的眼睛眯起,水珠内出现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羊殳?”周细微笑了笑:“大师兄好久不见。”
真法秘境内羊宗主当然看不见周细微,一袭华丽的蓝白战袍染上了斑斑血迹,双手执剑骑在顾天羽身上,重重刺下一剑又一剑,神色冷峻。
“误入歧途,顾天羽你可知错?”
虚弱的顾天羽愤恨地瞪着羊殳。
羊殳:“执迷不悟。”语尽便要给此人一个了结。
忽然,一只长长的鸟爪抵住了羊殳的剑刃,羊殳微微一愣,攻势逆转,似人非鸟的恐怖生物从顾天羽受伤的破口中钻出,而顾天羽原本的身躯只剩下薄薄一层被留在地上。
周细微轻哼一声,将输送灵力的手从顾天羽分身上拿下,顾天羽踉踉跄跄直起身子。
周细微死死盯着光幕变化,凄厉的喊叫声中凛然剑意空中飞舞,羊殳见情况不对掐诀默念,万剑归宗。
在场所有被困在顾天羽所设结界中的死的活的修士,遽是一惊,他们的佩剑不受控制飞上天。
周细微终于真正重视起来,他微微睁大眼睛,披上外袍,呵道:“现在出发!”
没能先等来百里玉京,意料之外羊殳应该会比设想的时间早得多破开顾天羽的轮月结界。
顾天羽分身擦干嘴角鲜血,随意拿过桌上花瓶堵住胸前破洞,便急忙鞍前马后地为周细微敲响殿外挂钟。
当——
一声钟鸣惊起一群飞鸟,跪倒在殿外广场上的光明门剩余部众抬起头来仰望这位长岿州真正的主人。
番外二 惊天厄孕1
天历一万八千七百九十二年。
周细微失魂落魄地离开又一扇玄晶牌楼,没有撑伞,明月派气派的庑殿顶被厚重的乌云覆盖。
两个守山弟子手握长枪紧紧盯着这不速之客离开明月派。
周细微牙齿间磨蹭作响,猝不及防的大雨倾盆而下。
“呕——”
一大摊黄绿的呕吐物喷上明月派整洁的青玉阶梯。
“喂!”
周细微猝不及防被大雨打湿后背,眼圈泛红,弯着腰呕止不住。
一柄白伞撑在他的头顶,抵挡住外界瓢泼雨水,周细微稍微缓过来,入目是方才守山弟子中一位,长脸长鼻子眼神明亮,此人关切道:“道友身体有恙,可需相助?”
周细微接过这人递过来的一方小小丝帕,自嘲地笑了下:“仙家无需道友相称,我不过修为丧失的一届废人罢了……“
他恨!
为什么会这样,周小花的灵根好好的为什么又感受不到了!
思来想去,只能是那个祸害所为,死了也不得安宁!
那天匆匆埋葬秦春雪后他未第一时间察觉有异!他多么后悔十年前为什么不阻止秦春雪进入这个家!
徒劳无功、白白蹉跎!
爹、娘、小花就不该死!他周泥巴兜兜转转烂透了名声、白造了杀业、枉受了屈辱,一点好处没捞着,平白染了一身的污。
一想到这,周细微恨不得将秦春雪从泥地里挖出来,将其碎尸万段!
长脸弟子设了个小型隔音结界,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修炼本是逆天而为,根骨重要,但又为何不是别物呢……道友不必这样看我,或许妖丹你听说过么,妖修修炼可不是靠着虚无缥缈随机叵测的灵根……”
“贾龙!”牌楼前的同伴呼喊道:“还不把地上弄干净!跟个凡人费什么话!”
长脸弟子贾龙眼神变得狠厉,似有怒意流淌,悄声但并不小到足以让周细微听不清:“一群自大的混蛋。”
“哦,这个。”贾龙从腰间掏出一个木简:“明月派外门弟子贾龙,有需要随时能来找我。”
见周细微并不信任,补充道:“我是四灵根。”
将纸伞递给周细微,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最后周细微将那木简收了,却将纸伞还了回去,冒着雨,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
不想,在山脚下再次吐得天昏地暗,到最后只是呕出一些淡黄色的胆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细微明白身体发生了一些问题。
他皱着眉头,将方才贾龙给的木简收入怀中,随意在镇上找了一家医馆,
草药柜……诊案……这种地方总是给周细微一种不详的感觉,他总感觉能看见周小花躺在不远处,灰白的脸直直对着他。
犹豫几番,终于还是进入其中。
门外大大的妙手回春牌匾,长眉老大夫看着值得信赖,他胡子捋掉十几根毛,最后气息沉沉地将二指离开周细微的手腕,奇异地看了周细微一眼。
“您是习武之人。”
周细微点头:“正是,近日疲累、腹痛、呕症严重,敢问大夫在下这是罹患何种病症?”
老大夫沉吟一会儿,再次将两指搭上脉搏,摇了摇头,经久不语。
两人身后排队的一大肚妇女急道:“大夫有什么您就说嘛,我都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老大夫终于张开了嘴缝,周细微看他的表现就知道不妙,心中不免哀叹自己命途坎坷。
大夫看着周细微摇了摇头:“老朽医术粗拙,实在是看不明白,请您另请高明吧。”
周细微瞬间气血上涌,拍案而起:“说!探出什么了就说!”
老大夫被周细微吓得呆住,话都说不直溜:“是我看错了,脉象、怎么看都不会是。”
周细微心情极差,一脚踹翻案桌。后面等候的妇女四散而逃。
“老东西,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出来,不要逼我把你这店砸了。”
“侠士,您行行好,另请高明吧,不然,我、我上报明月派仙人了。”
愤怒的周细微从桌边撕下一片木条,锋利的边缘直直对准这老头的咽喉:“老头分明看出来了,说!”
老头被一番恐吓后终于流了一地黄汤,惊恐万状地大声喊道:“喜脉!是喜脉!”
番外三 惊天厄孕2
周细微叹出一口浊气,抹去脸上雨水。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缩在被打坏的柜子后面,只探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不速之客的背影。
周细微回眸看他一眼,老大夫立刻吓得整个人缩回柜子后面。
真是个疯子。
周细微胸闷非常,接连受挫这下又遇到个精神不正常的疯老头,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让这种人开医馆难道不是祸害百姓吗。
“有喜了!”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再次回忆起老头高亢地喊出这句话的样子。
老眼昏花辨不清男女的庸医不如死了算了!周细微气不过,回到医馆门前,跳上去锤烂了牌匾,谁曾想向来体力充沛的他不知是淋了雨还是怎么,居然凭空抽了筋,直愣愣摔在地上。
周细微摔断了腿,牵动隐秘处的伤,登时瘫在地上,尝试好几次也站不起来。
他耻辱又愤怒地瞪视周围看热闹的镇民,耳朵红得滴血:“看什么看!”
老大夫也不怕了他,从药柜后走出来收拾店里被打坏的东西,一阵清脆的鸟鸣,一个青衫青年抱着狸奴匆匆经过周细微身边,语调轻快地嘲讽道:“现世报了不是。”
老大夫仿佛看到了救星:“宁济,你来了。”
“李先生,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我来收拾。”青年看着像个文雅的书生,意料之外干活竟然是一把好手,不一会乱糟糟的局面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接着他又去后屋拿来了修理工具,走至门前宁济终觉不对。
目光移动向门口,才发现狸奴已然跑到外面去了,围着门口那丢人现眼的瘸子不知道在干嘛。
“大黄,过来,外边下雨呢。”
宁济几次唤不得,只好撑把油纸伞走近那人,才发觉他伤得属实不轻,脚踝部分已然是乌青一片,肿得老大。
周细微震惊地望着花蒙,连有人靠近都没有注意,这是……秦春雪的猫……
花蒙雀跃得像是见到了亲人,亲昵地在周细微身边蹭来蹭去。
周细微一跃而起:“……我要离开这里嘶。”脚掌根本发不了力,猛然抽痛又逼得他头朝下落地。
千钧一发之际宁济捞住了他的腰:“小心。”
……
医馆内。
宁济小心细致地处理着周细微受伤处。
花蒙绕着两人转圈圈。
周细微瞥向细雨蒙蒙的屋外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这是你的猫?”
宁济似乎忘记周细微砸了自家招牌,胸怀大爱毫无芥蒂为他缠上一层又一层绷带,微笑道:“二十多天前捡到的,不过大黄并不是狸猫。”
宁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着周细微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等到,就继续道:“表象为金丝狸奴,实际上大黄是一只珍贵的密洛寅兽,还未产生灵智,既然足下与它是旧相识,便将它带走罢。”
周细微听到珍贵二字不由得动了心,心念或许能倒卖一番,借了宁济这里的拐杖便要离开,却是不打算再还回来了,算作是被那老头诳言一番的补偿。
宁济叫住急切欲走的周细微,打开了医馆侧边的一扇小门从中拿出一把油纸伞,小门敞开露出不大的壁龛,上供着一尊玉石雕像。
周细微抱着花蒙本无太多注意,雕像下方拜了个小牌。
朱砂红漆小楷书三字:周除降
瞬间,周细微瞳孔震颤,本欲出屋猛然折返,别开宁济关上小门的手。
雕像日久风霜,不甚清晰,但三个字明明白白,周、除、降。
周细微双手撑着门扉,隔着数年时光与老虎村的守护神相望,神像下方,一柄宝剑直直刺入鹿妖头顶。
周细微仿佛被威震了一下,僵硬着一动不动。
宁济道:“一合世尊真心妙明、元清净体,历劫数万尘沙,自驯攀缘,为欲界表率。”
“六十三万八百七十七年前,世尊斩杀妖兽救万民于水劫中,当下涅槃飞升。”
周细微神色复杂地看着雕像:“你觉得他能救你吗?”
宁济双手合掌:“何人能救?根本而言,唯己能自救。”
“若是如此,你拜他干甚?”
宁济不在意地笑笑:“你在我师父的医馆里胡作非为,我为何还为你疗伤呢?”
周细微以为他是在讽刺,心道一介愚笨的凡夫罢了,瞪视一番冒雨离去。
花蒙跃上周细微肩头,瞬间周细微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