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春雪将小刀子抵在自己的手臂上,血流如注,他动作却毫不停顿,很快便剥落下一大块书本大的血肉。
天缥漂浮于他和周忘真的床榻之间,接过秦春雪的血肉置于青几案。
早先设置的香炉、香灯、章案、书刀一字铺陈开,天缥点点头,她将自己腰间银铃取下,轻摇片刻,周遭所有器具便活了过来,自发为桌上肉块注法。
天缥喃喃自语:“制骨秘法,重塑灵骨。肉之精魂,听吾号令。磐石新生,锐不可当。术法所至,重归来处。”
滴滴鲜血从秦春雪耷拉的雪白袖口滴落,他神情专注,凝视着病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鲜肉随着天缥的控制被拉伸地越来越长整个覆盖在周忘真身上,被关在门外的孟药药挤着一张大饼脸使劲透过门缝往里觑。
“啊!”病榻上昏迷多日的女人猛地呼出一口恶气,奋力挣扎起来,秦春雪和天缥使出轻柔的灵力控制住她。
肉膜整个笼罩住周忘真,她在内部如蚕一般蛄蛹着,嚎叫着。
秦春雪轻轻按住肉茧边缘,温柔地唤道:“忘真,乖,马上就好了。”
许是血脉相连,周忘真渐渐安静下来。
天缥擦擦头上的汗水,笑了:“春雪,不得了,闺女都这么大了。”
秦春雪摇摇头,没心情同她玩闹,坐在榻边,轻柔地安抚女孩。
“忘真、忘真……她叫忘真,夫诸向来是一胎双子,她势必还有个哥哥或是弟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忘真……周细微,你要忘了什么真……
忽然,本来安静下去的周忘真在床上再次抻直了身子,薄薄肉膜几乎要被她挤破,鼓胀的肉囊仿佛充了气一般越来越大。
秦春雪眼疾手快,小刀割破肉膜,一股腥臭的粉紫色的液体从破口中流出,周忘真在其中颤动几下,再无动作。
孟药药在外焦急地呼喊:“师叔,真儿怎么了!”
秦春雪眼睛盯着周忘真,一只手伸出,掌心对着门外:“没事,你先不要进来。”
听了秦春雪的话,孟药药果然不再乱动,只是在门外来来回回的踱步。
粉紫色的水流尽后是一股夹带着血丝的黄色脓水,而床上躺着的周忘真几乎要成为一具只有一层皮的空架子。
秦春雪和天缥同时施术。
肉囊渐渐鼓了起来,幻化为了皮肤,吱吱声如同嫩树发芽,又顺延着骨骼收紧,周忘真的轮廓渐渐被雕刻,眼窝凹陷下去,头皮处新生华发疯长,不多时便及腰长短。
掌心也有了纹路。
秦春雪却仍然低垂着眉头,五指摊开抚上周忘真头顶,瞬间曼妙的女子变成了一只柔顺洁白的母鹿。
秦春雪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床上的白鹿缓缓睁开薄薄的眼皮,纯净的黑眸子仿佛隐藏着的浩渺星河,沉寂却仿佛微波荡漾。
天缥有些呆了,尘封数万年的记忆再次破土而出。
那时也是这样一只神奇的白鹿,毅然决然抗下了通天的罪孽……
周忘真发现了身体的异样,目光一闪,变回人类模样,她猛然扯下床上帘幔敝体,捉住青几上小刀,牢牢挡在身前。
“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她坐在一大滩诡异的难闻液体里,警惕地盯着面前两位师叔。
天缥眼睛转了转,后飘一大步,朝着秦春雪:“你说。”
秦春雪无奈地看向天缥,再面向这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周忘真瞥见门外翘首以盼的孟药药,一步步朝着门外方向挪过去:“天尘真人,天缥真人,忘真做错了事,罚我一个便是,切莫伤害无辜之人。”
天缥发了话:“你在天门五十余年究竟向那光明门传递了多少机密情报?莫非你以为仅罚你一人便可了事?”
周忘真心头一震,她深知周细微对她已无半点父女之情,如今落入天门之手,自己又身带奴印,即便想要狡辩也无从开口,腹背受敌,怕是难以保全自身了。
这样也好,免得再受波折苦难,只希望天门开恩慈悲,给自己一个痛快。
周忘真撩开后脖颈:“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劳烦师叔们大费周折救忘真回到人间,只可惜我早已如那笼中鸟、网中鱼,成为他人之奴仆,哪怕只是说出一个字,便会如那爆竹一般,瞬间爆体而亡。”
秦春雪皱了皱眉,来到周忘真身侧,她警惕地望着这个白发的男人。
“谁做的?”
周忘真侧过头不说话。
“忘真,告诉我,是周细微吗?”
周忘真自是不答。
秦春雪见此情景,心下明了,心中蓦然发沉,往日种种皆过往,秦春雪的心尖滴下鲜血。
他克制住冲出去的冲动,轻声道:“忘真,你看看,奴印已经没有了。”
周忘真毫不相信秦春雪,孟药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天缥放了进来,狗儿一般扑到周忘真面前:“真儿,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切都好了,你不用再忧虑了,你再也不会不受控制地变成野兽了,秦师叔,是吧。”
秦春雪颔首。
孟药药抓着周忘真的肩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怕弄疼周忘真,便又放下手来:“忘真……”
周忘真冷若冰霜地看着每一个人:“孟宗师,请自重,周忘真现在不过是天门的阶下囚。”
孟药药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低声喃喃道:“阶下囚……忘真,不会的,我这就去找我爹求情。”
秦春雪伸手拦住了孟药药的去路:“不必,天机长老正忙于山门前,你不可添乱。”
“便是这样,周忘真,我要求你为天门做一件事。”
周忘真还是不答,她像是看着仇人一般,面色无丝毫情绪。
天缥向孟药药招了招手,孟药药从天缥那里接过两枚琉璃镜,分别照在周忘真面前和颈后。
周忘真半阖着的眼终于睁开,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灵力运转一遍又一遍,终于确信,这困扰她半生的奴印真的消失了。
秦春雪继续说下去:“为天门,抓住周细微。”
周忘真抬眸望向秦春雪:“师叔,你想做什么?”
孟药药挤到周忘真身边,不在乎床上的一大滩液体,与周忘真并排坐下:“真儿,他是你的亲爹啊。”
天缥在秦春雪身后捂住了眼睛。
……
百里玉京恨恨地将游蛟剑从周细微胸口拔出,望着对方有些涣散的瞳孔毫不解恨,正要补第二刀。
却被一人阻拦,百里玉京不解地看向秦春雪。
“身死肉消,难免不保险,若他元婴遁逃,对修真界岂不又是一等祸事。”
百里玉京缓缓直起身来,眼睛还死死盯着周细微,他说:“我明白了。”
“但是,周细微必须死!”百里玉京狠狠拽出周细微胸口内部的建木通莲,带着鲜红跳动的心脏,游蛟剑猛地刺进周细微大腿。
周细微终于从美梦中惊醒。
“嘘 ——”尖锐的口哨声召唤来一群半人半鸟的怪物,将在场众人团团包围,百里玉京愤怒地从嘴里喷出火焰,却也只能徒劳地看着周细微被带走离去。
秦春雪抢过百里玉京身旁弓箭,沉声问他:“箭矢呢?”
不待百里玉京回答,秦春雪头上居然长出一只只弯曲的犄角,他面不改色折断几只,飞上天空,重重拉开弓弩。
“咻!“
“咻咻!!”
一只鸟人被秦春雪击中,长嚎着落在地上,痛苦又凄凉。
架着周细微的鸟人们为了躲避这一击便神魂俱灭的烈火箭簇,纷纷松开了爪子。
百里玉京看准时机,骑上阿黄便向着周细微陨落的地方奔去。
群龙无首,周细微的部下顾天羽看到情况不对,扭头召唤出一双翅膀便立刻逃走。
咚!沉闷的一声砸在地上,周细微吐出一口鲜血,腿断了,他狞笑一声便打算附身逃跑。
周细微仍然沉浸在秦春雪幼时就被他杀死的美梦中,战局哪怕大变他依然胸有成竹,多年来多么大的困难的他都走过来了,每一次磨难都打不死他,只会让他更强大!
只要有欲望,他就能够附身在身边人身上,这是他历经千辛万苦从贾龙身上夺走的大机缘,也是他的倚傍!
无论是孟药药还是康南国,附身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周细微迅速运转法术。
却什么也联系不上了!
灵脉先是被封锁了一般!战场上的所有人他都感受不到了!
周细微缓缓抬起头,百里玉京、天缥正高高在上睥睨着他。
百里玉京道:“爹,我的灵根您可还用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