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细微听见了人们群情激愤的怒吼声呐喊声。
九层高台。
台面上刻着精美繁复的纹样。
往下看,毂击肩摩,头首相接,挨山塞海,张袂成阴,没有一丝空隙。
遥远的天虹桥上更是挤得密不透风。
周细微终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从阿黄第一次进入牢房就是一个奸诈的诡计。
一位面无表情的长发老者横亘着周细微的真身与他遥遥相望。
老者长袍庄严及地,淡眉长睫,粉面柔嫩,若不是过分沉静超脱的目光,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个小孩子。
周细微尝试再次施展神通,可是他的面前只有自己,身后更是空无一物。
周细微看向四周,人山人海无法逃离。
他终于再次看向老者:“你是谁。”
百里圣心张开虚握着的掌心:“你的赎罪之处。”
一道悠悠黄光飘向周细微方向,夺回自己的身体,而周细微的神魂被挤出体外,他尝试想要挣扎逃脱,却被一道无形的拉力扯入祭台中心。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周细微回到自己躯体,被绑缚在地上。
他挣扎几下,剧痛流向四肢百骸,冷汗直流,肚子中心贯穿的一根巨大的钢钉将他死死钉在台上。
圣心撩起长衫下摆,他来到周细微身前冷漠地看向他,说道:“现在我要杀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哈?”
周细微痛色难掩,却仍然强撑着不露怯:“你是谁!”
百里圣心微微颔首:“在下百里圣心——你一直在寻找的最后一颗建木通莲。”
“百里圣心……好……好!百里圣心!百里圣心,你就是圣心道人!真好!好极了!行非常道,做利人事……你赢了,你赢了!”
周细微看见了顾天羽,曾经的明月派宗主之子,明月派明面上的掌权者,周细微曾经忠实的附庸,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百里圣心身边。
周细微哈哈大笑:“这是一个圈套!百里圣心你卑鄙又无耻!我明白了,从始至终都是的一个圈套!但是你的愿望要落空了!我永远不会屈服!就算死亡也永远消磨不了我的意志,你们所有人想都别想!”
余光中周细微发现了一个新到的男人,也是老熟人,他的“乖”儿子百里玉京,此刻正蔫头巴脑地缩在一旁。
百里圣心:“我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一件事,一报还一报,周细微你所需偿还的何止千千万万道。”
周细微狠毒地转移目光向默不作声的百里玉京:“出出,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你吗的?”
百里玉京往日总是表现出与周细微仇深似海,不死不休的模样,现在不知为何摆弄着腰间悬挂的铜钱心绪不宁。
“听好了诸位。”周细微的声音高高扬起,恶毒地期待看到那人被自己一同拖入地狱深渊。
“你们高高在上的天尘真人,纯洁如白花的秦春雪,他是一只夫诸,他不是人!”
许是怕自己言辞不够激烈,周细微胸腔激动地鼓涨,浓稠的血水从的心房处的破洞,深嵌入体内钉子缝隙出渗出。
“他是万年前霍乱人间的恶兽夫诸!”
此言一出,果然震破耳膜的呐喊声减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很快密密麻麻的人声又再次蜂拥起来。
圣心道人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嗯。”
然后呢。
然后呢?
……百里玉京平静地看着周细微。
周细微向湖心投下一颗巨大的炸弹却仅仅怜悯地浮出一小片涟漪,连这点慈悲也很快收回。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们没听见吗?我说秦春雪是妖兽!你们该去抓他!”
百里圣心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是妖兽不错,所有人都知道。”
周细微感到脑子中似乎有一根弦绷断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急匆匆赶来的秦春雪和周忘真站在台下,秦春雪当然听见了周细微的话,他面色惨白,最后一丝期待都碎裂了,果然,两人之间已经无一分情谊。
他不会再贪求了。
顾天羽递给百里玉京一把大砍刀。
百里玉京却没有接。
周细微满含恨意地盯着百里圣心,只觉此人样貌丑陋。
百里圣心叹了口气:“玉京不愿便罢了,徒沾因果,顾天羽,你动手吧。”
百里圣心扬起手臂,高呼道:“上苍及诸见证人皆已允之,刽子手乃奉天意而行!”
此言一出,全场陡然发静。
周细微看见了一把大砍刀悬在自己上空。
吨!
先斩大腿,再斩双臂。
血流如注,血水如同喷泉一般从四个大断口喷出,浸透了石台,飞溅的血点甚至喷到了台下观众。
秦春雪摸了摸脸上温热血水,泪水刷刷流下,扭头逃走了。
周忘真也看不了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和孟药药一起离开了这祭台。
周细微张着嘴嗬嗬喘着粗气,他血色尽褪,却一点尖叫都没发出来。
只是用充满仇恨的双眼看着百里玉京。
直到——
顾天羽剖开了他的肚子,刀尖再深,整个身体被竖着劈成两半,肝脏肠子流满地。
“呃——”
一张俊朗的脸被砍得乱七八糟,接着周细微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了,他整个被顾天羽剁成了细碎的肉块。
百里圣心的长衫下摆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他慢慢走到肉泥中心,踩在周细微的身体上,尾音高扬:“孩子,这是你的浴火新生。”
他对百里玉京道。
空气中每一寸都充斥着不甘。
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人们诧异的声音:“谁放那玩意进来的,快快制服,别误了大事。”
百里玉京跪在师父面前,一团惨死的魂魄冲向百里玉京。
百里玉京眼疾手快捉住周细微修为下降千倍的魂魄。
师父没有说话。
百里玉京沉沉看向长牙五爪的鬼魂,闭上眼睛又睁开:“周细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知错我便再不追究前尘往事,抹除你的记忆,轮回之中再不相见。”
周细微此刻为中阴身,执念迷惘了他看见真相的眼,在他的视角里,他已然克服种种磨难到达魂牵梦萦的仙山,此时仅仅只需要打倒最后这个孽子便可享千年寿元,上天遁地无所不能。
于是周细微张开血盆大嘴怒喝一声:“滚!”
百里玉京眉尾垂落。
说他心慈手软也好,优柔寡断也罢,百里玉京有时候竟然有些下不去手了,他来到这里之前刚刚见到了一个小孩。
……一个与自己长得很像的男孩。
……
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道士哥哥,谢谢你的木剑,我绝对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道士哥哥,你叫什么啊?”
“道士哥哥,你为什么浑身湿透了?”
百里玉京见到孩子心里便充满了慈爱的柔情,自己从未被父母爱护过,便要把自己的爱分摊给见到的每一个孩子。
他的伞被周细微打翻,自己又被传送到不知何处。
就这副失魂落魄的尊容竟还是受到了村民最高规格的待遇,百里玉京凭借气度不凡仪表堂堂的外表受到了村民的重视,暂住在村长家。
一群小孩头挨着头挤在门缝偷偷看他,百里玉京推开咯吱咯吱叫的木门,给孩子们舞了一曲剑,收获一群小小崇拜者。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娃娃临到天黑也不肯走,非要百里玉京教他。
百里玉京见这孩子总是有种熟悉感,笑起来和周忘真还有些相似,便也不恼,反而心生好感,从村长家院子里面折断一根粗长的树枝,刷刷几下削斫成一柄粗糙的小木剑送给他。
小孩很激动,咿咿呀呀举着小木剑在小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冲到外面炫耀去了。
百里玉京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住了二十来天,他一直在等待着使命的到来,平静生活在他心中是随时会破灭的珍贵泡影。
直到师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百里玉京什么都没有做,便要离开。
他回望这美丽的小村庄,村长的儿子大头鼓起腮帮子大叫道:“泥巴哥,你的仙人哥哥要走咧!”
时间不等人,百里玉京看着那小男孩气喘吁吁奔跑身影。
忽然,大头又再次喊道:“周泥巴!快点嘞!”
百里玉京回望向那小男孩,一瞬间关窍全部打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百里玉京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他在全村人面前化为一滩水汽,徒留传说与惊叹。
……
百里玉京将周细微的魂身交给师父。
怨气不散,执念不休,心性轻躁。
百里圣心手捧建木通莲,口中念诵经文,要将周细微封印在其中。
周细微只感到灵魂疼痛欲裂,我执强烈,他的颜色愈发污浊浓黑,镇压的咒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只差最后一步,世界上将再无周细微此人。
周细微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明亮的玻璃瓶底疯狂扇动翅膀,隐没在黑暗中的出口距他从来仅仅一步之遥,但从始至终无论多少人劝谏他都没有想要往身后看一眼。
他早已舍弃为人的一切,隔着假象的屏障憧憬臆想中的仙京,被永恒困在路上。
百里玉京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末那识碎裂成一片片,周细微真正死亡了,却也获得了永生。
百里圣心皱着眉,对周细微的封印失败了。
百里玉京连忙追问:“师父。”
我执碎片逃逸进入了建木通莲,在无尽的轮回中化为无数无智、无心、嗔恚无忍、愚痴无明的低级生物。
台下又传来天门弟子的声音:“总算都打死了!”
百里玉京看向建木通莲,无数六根攀缘的鬼猴在含怨而死的死人身上诞生,后来人们叫这种生物:
山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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